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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我想为你去流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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徜徉这个人好像忽然从世界上消失了,或许他本来也不存在,只是用这个名字在擎朗的生命中短暂出现过。师巴提说这样的人叫旅人或者过客。当初给他起“徜徉”的名字,就是引用的那句诗“徜徉在山海,行旅十八方”,没想到一语成真,他真去流浪了。
离开郎城前,擎朗又给了老李一些好处,一来照看常跃之,二来“常叔儿子要是再来探望,第一时间告知我”,擎朗跟老李说。
他们互相留了虫码,方便通信,擎朗还把冯若庭,楠樱的虫码都给了老李,“李叔,我要是一分钟不回信,你立刻给另外两位发虫信。”
老李愣着问,“啥是一分钟?”
擎朗忘了,不是每个人都有手表,像郎城这种小地方,普通人还只认旧时的时辰。擎朗想一下说,“就查六十个数,会吧。”
“那没问题,不过百就行。”老李嘿嘿乐着送走这位来自异国的客人。
回到极寒大陆,擎院长的生活一如既往,还吃那么多,还穿那些,仍干原来的活,唯独心里有个地方像被强盗洗劫了一样,少个人好似缺块肉。
这天,他在院长室里找一本书。下个月兰屏院的冯掌院要带队来极寒大陆观摩学习,擎院长得准备准备。没找到想要的那本,他回住处的书房去找。路上碰着几个今年的新兵,跟院长打招呼,“院长好!院长来玩儿啊!”
新兵刚来极寒大陆就喜欢打雪仗,闲时只爱这一项运动,要打到烦了腻了才能过去那新鲜劲儿。
擎院长对陌生人像个螃蟹一样张牙舞爪,一旦成了自己人界限就淡了。这些新兵来不到三个月就跟院长混得熟络,没大没小。
两人扯着擎院长拉他入战局,痛快打完一场,擎朗回到住处都忘了自己回来干嘛。
啊,找书。擎朗拍着脑袋想起来,感觉最近忽然就老了,记性不好了。
他去书架翻,那是一本从东陆兰屏院带回来的药草札记。两个地方的书架找过都没有,擎朗又不是乱放东西的人,头天晚上看过的书放枕边第二天早上也会被他归位。
难道记错了,扔东陆没带回来?擎朗一边想着一边去翻行李箱,也可能夹在隔层里。果然,打开行李箱就看到了。那本书不大,小家伙躲夹层里收拾东西的时候被遗漏了。同时,跟它一起躲着的还有一本,师巴提的诗集《困守孤岛的旅人》,擎朗最喜欢的,走哪儿都带着。
他把诗集拿出来,托手上象征性地抚一抚尘土,一直呆在箱子里哪能有灰,就是许久没见它,用抚摸表达一下想念罢了。
翻开书,扉页上是那句题词“徜徉在山海,行旅十八方”,用南陆语写的,可擎朗念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译成东陆话,尤其“徜徉”两个字,是以东陆文字的姿态跳入眼帘的。
在心里念过两遍,擎朗发现这本不是自己那本。自己手里的诗集扉页那句诗是由东陆书法大家莫丘鸣老先生亲笔题写的,并且是东陆文字,而这本是由师巴提写上去的南陆字。
擎朗猜到了,手里的诗集是当初师巴提赠给徜徉那本,自己转交给徜徉了,什么时候又跑回来?
擎朗赶忙翻书,想看徜徉是不是给他留了信或者写了什么话。一翻就直接翻到一页,那页夹着东西,是擎朗送给徜徉的第二根绑发的皮绳,完好无损躺在书页中间,好像殉葬的仆人静悄悄呆在里面,没人翻它就一直在。
擎朗捧着书瘫坐到地上,泪水不争气地流下来。走就走,你把书还给我做什么?还把皮绳也还回来,非要跟我断绝所有关系吗?
徜徉可真像他亲娘,抛下他走的时候一样东西都不留,现在他抛下自己离开,也是一样不留,全退回来了。
擎朗拿着书,去卧室放到枕边。
晚上午夜梦回,擎朗猛地惊醒坐起来,出了一身冷汗,梦到什么全记不得了。一时间睡不着,擎朗拍亮床灯,顺手拿起诗集随便看看。
他又读到那句“纯粹的爱最应该被人类歌颂”,笑一笑翻过去了。
他看到夹皮绳那页,被绳子撑得那几页纸很不安分,总是鼓着。擎朗边按压纸张,边读那页诗。
……我想为你去流浪,把不能预料的风雨一个人担起来,不让你面对,以此来证明我深深爱着你。
……我想跟你交换心轮,感受你心里为我留下的爱痕,也让你感受我的,以此来证明我们是相互爱着的。
“感受你为我留下的爱痕”,徜徉对擎朗说过这句,那是在他们□□之后,可擎朗记不得是哪次□□了。他们曾经总做跟爱有关的事,太多了。
看两句诗,想起那个人,刚刚平静的心又不安起来。擎朗念着那人喜欢的诗,他把皮绳夹在这页,一定是因为喜欢这几句……我想为你去流浪……
流浪?擎朗飘忽的思绪顿然停滞。
流浪,徜徉去看常跃之的时候就留下这两个字。儿子走后,老头儿念叨叨只会说流浪,这说明徜徉不止说了一遍才把“流浪”一词印到疯人脑中。
那他想干什么?用流浪给其他人留线索吗?
擎朗再回念刚刚那句诗,一个人担着风雨保护另一个人,深深地爱……擎朗不知道自己的解读是不是自作多情,但那一刻他念到这句诗,放声哭出来了。他捶着床恨这个爱哭的自己,什么时候眼泪在徜徉那儿变得不值钱了,随便一个念想飘到那人身上都想哭,不敢想情情爱爱,一想泪水更流得没边儿。
擎朗坐床上抱着膝盖,哭着想那人究竟去哪里流浪了,还能回来吗?
诗集传达的信息并不能帮擎朗找到人,就像书不能当饭吃,它只能用来慰藉灵魂。擎朗也只能用诗句安慰自己说“徜徉还爱他”,并骗过自己说“他没有移情别恋”,“他的离开另有隐情”。
为了证明这个隐情,擎朗总找楠樱聊天,想从他嘴里套问出真相。徜徉的走跟楠樱有最直接的关联,也许总军都不如楠樱知道的多。
但楠樱太聪明了,他被总军亲身调教得话术能甩擎朗几条街。擎朗又是个直肠子,抡拳揍人他在行,弯弯绕根本不行。
半个月过去了,从楠樱嘴里没套出一句有用的。还是当初那个结论,徜徉对楠樱动心被总军发现,找个涉毒的理由写到档案里开除军籍。
擎朗现在看这结论,越想越鬼扯。可鬼想这么扯,人也没辙。
冯若庭来极寒大陆了,但有事耽搁,推迟到半年后才来。
一见面他就把擎院长熊抱起来。
“冯若庭,你放我下来。”擎朗特讨厌冯若庭总把他当女人一样调戏,尤其这家伙还男女通吃,跟女人也能生孩子。
这种人在擎朗眼里叫不纯粹。
冯若庭放了擎朗,细瞧他脸色,“怎么了这是,脸蛋儿蜡黄,吃的不好?”
“没有,这里冷,冻的。”擎朗随便一说。
冯若庭不信,“骗鬼呢,冻的不该越冻越红吗?”
“什么事儿都管。”擎朗拍冯若庭后背说,“行了,走吧,先去住的地方安顿好,晚上给大家接风洗尘。”
从东陆驶来的舰船停靠在极寒大陆码头,兰屏院的老师带部分学子来这里交流学习,为期一个半月。冯若庭忙,呆半个月就得走。父亲冯晤恩去世后,他本来就事儿多,也顾不上再找,一直单着。
这次见到他擎弟弟,旧情账又翻了出来。擎朗带他去入住的房间,冯若庭逮机会问,“哎,还一个人?”
擎朗防着他,问话一来答话就跟上了,指着冯若庭说,“别打主意!”
“你知道我想打什么主意。”冯若庭嘟囔一句,“我有人了。”
“那恭喜你。”擎朗话音没落,冯若庭就来牵他手。
“你过来。”冯若庭把人拽到沙发上坐着。
“干什么?”擎朗一被他动手动脚就紧张,他这个身体还真就只能适应徜徉,其他人过于亲密都叫侵犯。
“给你诊脉。”冯若庭按他手放到桌面上,找个小东西垫在手腕下面。擎朗看明白了,东陆医师都会这个。
“你脸色不对,跟死人脸一样。别动。”冯若庭教训两句,擎朗再不动,由着人把脉。
“你还会这个。”擎朗间隙说。
“操,瞧不起谁,不看我是谁儿子。”
又提起个伤心人,擎朗不说话了,冯老师诊脉的时候都不说话,要静心不语才能诊得精准。
冯若庭可以的,不像他爹能成一代名医,但对付些小病没问题。
两只手都摸过了,冯若庭撒开擎朗,神情很严肃,“说吧,干什么了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擎朗看一眼旁边像在逃避,随后起身站起来说,“跟你没关系,别管太多。”
擎朗往外走,“你先收拾,一会儿开席了叫你。”
冯若庭是管不了,可管不了也得管。擎朗出门时,冯若庭在他身后叫嚷,“告诉你,我爹没了,你那眼睛要再瞎了,没人救得了你。”
随着冯若庭像是责骂的声音,门砰一声关上,擎朗的心也跟着震动。再瞎了,再瞎要是能找回那段记忆,也值了。
晚宴结束,擎朗回自己住处,冯若庭赖皮的跟过来,“陪你说说话。”
这一陪陪到后半夜了,擎朗总算把人撵走,再看时间,离天亮还早。擎朗不用收拾什么,点着油灯提在手里就出门了。
踏着雪,雪在他脚下吱吱叫响,好像被踩得很疼。擎朗夜里听这声音有半年了,每天晚上他都要从住处步行到自己盖的冰房子那里。每天晚上都是一样的脚印,被夜里的风吞掉,第二天就模糊了。
极寒大陆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冰房子,都是自己亲手盖的,圆顶的尖顶的,就一人高,大的能容三五人,小的仅一两人。盖的好的,风吹不倒雪压不坏,能屹立很久,盖的差的,没两天就乱七八糟,碎冰一地。
副院长赛春秋的房子盖得最结实,从他到极寒大陆的第一年一直到今天还稳稳的立在那儿,现在那座房子是众房之首,占着最好的位置。
绕过赛院长的房子,往前经过五个房子,才到擎院长的小冰屋。
擎朗一向爱惜自己的一切,除了他的房子,也没人给自己冰屋上锁,擎院长就不。别人拿盖房子当乐趣,他却把这里当做秘密基地。童心未泯,找个地方藏秘密。
放下油灯,擎朗拿钥匙开门再提灯进去,从外面看冰冰的房子瞬间就亮了,暖洋洋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小房子很温馨,不像人类的家,像小动物小精灵的巢穴。
擎朗还给自己搭了冰床,床上铺着毛皮毯子,这种感觉很原始,仿佛回到了人类之初。
冰房子里有个取暖的小炉,用油灯就能点着,温度刚好,不会把房子烤化。擎朗安顿好了,从床下拉出个小箱子来,拿出里面的药瓶,熟练的配一管针剂,给自己注射在手臂上。
之后的事就不归他管了,他只要平躺到床上就能睡过去,睡着能离开现实世界回到记忆里。
他已经在这座小房子里梦游半年了,白天工作,晚上陷在梦里,不怪冯若庭一见面就看出他脸色不好。
擎朗深信徜徉走之前一定给他留下过什么,哪怕只找到一点点真情的流露,也能帮他撑过这段没有期限的等待。
在天遗,他清醒的时候徜徉都是仇着脸对他,只有雪翅溪那晚,他们都喝醉了。醒来以后他们相拥睡在一起,可醉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擎朗记不清了,脑中只有一点淡淡的印象,他们踩在卵石上,站在溪水里热烈地□□。印象里,徜徉是温柔的,也是爱他的,还好像说了很多话,真情实意的话。
为了找回那段记忆,擎朗每晚给自己打一针。这药少用没什么,就怕累积,用多了真可能让他变回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