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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你可以不用解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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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诊室做完检查以及冯老师的独家理疗,天都快黑了。
“走吧,晚上去家里吃,你师母做好菜等我们了。”冯晤恩盛情邀请,这没理由拒绝。
擎朗穿好衣服,收拾差不多了问,“冯老师,总军家里的……”
后半句还没问,冯晤恩就心领神会,回答说,“也去,我一并叫上了,他们明天走,正好今晚吃个送别饭。”
擎朗“哦”一声,果然猜着了,冯老师请客怎么可能落下总军夫人。
“冯老师,我要先回行馆换身衣服,您先走,我能找着您家。”擎朗随着冯晤恩已经走出诊室。
冯晤恩不放心问,“真能找着?”
“能。”擎朗说,“我都去过多少次了。”
“那行,我回去给你师母帮手,省得她又嫌我偷懒。”冯晤恩笑呵呵。
两人在岔口分别,冯老师回家,擎朗回行馆。
简单洗个澡出来,擎朗在随身的行李箱中翻半天,每次出门都会带一件的红色衣服居然没找到。原本想着也就在涅阳呆两天,穿不上那件,大箱子就随船由研究院的人带到兰屏院去了。眼前这个小箱子,只有他最喜欢的青梅色,可他现在好像不太喜欢这个颜色了。尤其知道今晚吃饭的客人里有徜徉,就更不喜欢了。
擎朗愁眉苦脸的。正准备穿上那件不喜欢的,却忽然想起东陆的王室行馆都会给客人准备衣服。擎朗打开衣柜,还真是满满一柜的衣服。
不负所望,深深浅浅的颜色里夹着一件红色长衫。
擎朗只穿过一两次东陆的衣服,他不大习惯长长的下摆,走路总会踢到,嫌烦。但在海征军里,总军是东陆人时常会穿长衫,雅爷更喜欢,不穿军装的时候一天换一套。总军说过自己穿长衫也还行,就是要束起头发,披散着跟长衫不搭。
擎朗纠结了,在红色和散发之间做选择,好难啊。他穿上那件红色长衫,站在镜前双手拢着头发,放下?扎起?再放下?折腾有十分钟,终于决定扎一半吧,这样也能对某人味口。
磨蹭挺长时间,冯晤恩的虫信发来问他,“到哪儿了?是不是找不到迷路了?”
擎朗连忙回,“没有,马上到。”
来不及收拾屋子,擎朗把自己收拾妥贴就立马出门了。他记性好,沿着杏林之荫走到一半,左拐再走五十米就到冯老师家了。掌院冯晤恩的家被一片杏林环绕,独门独院,平敞的前后三进院,古朴又气派。
擎朗才左拐,又收到冯晤恩的消息,“擎朗啊,我让小徜去接你了,你俩碰着没?”
擎朗一听心紧了又紧,正要回复“不用接”,一抬头就看见徜徉站在不远处,再走几步都该撞上了。
徜徉接到擎院长了,没说话,连头都没点一下转身往回走。擎朗像条狗不得不跟着人家,还要笑盈盈回复冯老师说“碰着了”。
五十米的路不长,跟走出墓园那条路差不多。同样的人,同样长的路,走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擎朗甚至后悔不该来赴宴,明知道那人在自己还来,还穿一身红,这不是送上门耍贱嘛。
没拿擎朗当外人,冯晤恩也没出来迎,徜徉走前面把人领进客堂。
饭菜摆上一半了,师母方雪时端着盘子出来,擎朗叫一声“师母”,要上前帮忙。
方雪时连连说,“不用,谁都不用,你们都坐。”
一句话,打发三个孩子。师母下去了,楠樱过来跟擎院长打招呼,“下午后来的那个人是擎院长啊。”
擎朗浅笑一下,回楠樱说,“可别院长院长的叫,你是想让我也叫你总军夫人是吧。”
楠樱笑得灿,他这新婚燕尔春风得意的,自然是从里到外都透着喜气。
他摆手说,“别,别,那我还是叫你擎教吧。”
楠樱一声“擎教”把客堂里三人的思绪都拉回到了特训营,那段日子对谁都难忘。
“坐吧,擎教官。”楠樱客气得很,请教官上座。
擎朗有意等冯老师,一时没动。冯晤恩端菜上来说,“都坐,别站着,一个外人没有,客气什么。”
擎朗再不推诿,找个就近的位子坐下。楠樱也跟着坐下来,徜徉随冯晤恩去食寮,他要帮手冯老师也没拦着,小徜嘛是个会来事儿的好孩子。
“擎教。”楠樱坐到擎朗旁边,“江山丽府的事先生跟您说了吧。”
擎朗点头,“收到消息了,让我四月到天遗,我跟冯老师要先去兰屏院,辗转下来,四月初三大概能到。”
“行,时间来得及。”楠樱说,“擎教到天遗后跟我联系,具体事宜我们到时候再说。”
擎朗从话里听出,楠樱也要去天遗,总军之前又说江山丽府的接管他派了两个人过去,擎朗一下猜到,楠樱和徜徉就是那两名谈判官。
擎朗的心又乱了,只要一想到徜徉就乱,一看到人更乱。
徜徉帮着冯老师拿碗筷回来,给每人座前摆放一副,摆到擎朗这儿,擎朗犹豫着主动接还是坐着等,一伸手一缩手,把楠樱那双筷子还给碰掉了。
擎朗弯身去捡,跟徜徉撞个顶头,添乱的头发还挂人肩扣上,再一抬头,梳好的头发被扯得七零八落。那俏模样配一身红,风尘得很。
正巧,冯晤恩进客堂来,瞧这一幕就乐,“擎朗啊,穿这么喜庆,你是来冯老师家提亲的吗?”
堂上人跟着冯晤恩笑,擎朗瞥一眼徜徉,只有他没笑。擎朗立刻收回目光,很怕被人发现自己在偷看。
他重新束好头发,冯晤恩下面的话更让他臊一脸红,“冯家可没有待嫁的闺女,半大小子有两个,嫁不得,倒是能娶。”
冯晤恩的话被师母听着了,方雪时端着最后一盘菜走进客堂,骂自家老头儿说,“为人师表,越老越没个正经。”
楠樱跟话说,“师母,这不能怪冯老师,谁让擎教穿得跟新娘子似的。”
这么一说,堂上一共五个人,笑声大得像一群人。徜徉方才没笑,这回也笑了。堂上气氛活跃起来,落座开吃,这完全不像两个长辈带三个晚辈吃饭,倒像是凑到一起的年轻人。
徜徉除了不跟擎朗说话,其他时候都挺开朗,有说有笑。
饭吃到一半,他俩的别别扭扭还是被冯晤恩发现了。
冯老师问,“小徜啊,怎么,你跟擎院长不认识?我记得你们之前见过面,咱们三个都在,在哪儿来着?”
冯晤恩回顾往事特别认真,还用手指敲敲桌面。
擎朗见徜徉没搭话,主动说,“是见过,在那年葬礼过后。”
冯晤恩猛拍一下脑门儿,“想起来了!看我这记性,不服老不行啊。”
冯老喝了点小酒,略上酒劲儿,指着擎朗说,“当时,你裤子湿了。”
又指着徜徉说,“你带他去换裤子。”
那俩人听到这儿都沉着头不搭话,换裤子这话太难接了。
楠樱不知道这段,来了兴致问,“还有这段过往呢?徜徉,没听你说过啊。”
“换裤子有什么好说的。”徜徉咽口茶水顺顺气。
楠樱追问起没完,又问,“裤子怎么湿的?洒上酒了?”
“没。”擎朗紧着说,“那天雨大,参加葬礼的人都湿了,不只我一个去换裤子。”
“哦。”楠樱接过方雪时夹来的菜,师母可喜欢他,比冯老师还喜欢这孩子。楠樱接着说,“就你一个是跟着徜徉换的。”
楠樱说得快,擎朗没听清,落了一个“着”字,这句话就听起来怪怪的。
擎朗急忙解释,“不是,我没跟他换裤子。”
已经说乱的话只会越说越糟糕。
徜徉轻咳一声,小声说,“擎教官,你可以不用解释。”
这是此次见面徜徉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特别有礼数。可这样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刀扎在擎朗心上,扎得人心好疼。
擎朗闭口不言了,他不该解释,更不该回想起过往。他没想到,奔着一个新的开始来,却被迫拾起那些不堪的往事。他跟当初那个少年,从尴尬的相遇开始,就一直不普走出过尴尬。
饭后,楠樱还赖在冯家,指着墙上的照片问来问去,冯雪时一一作答“这是我大儿子冯若庭”,“这是我小儿子冯剪秋”。冯家一共就俩儿子,楠樱问完儿子又问长辈,墙上的全家福问个遍,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擎朗坐不住了,他跟徜徉呆在一个屋檐下,不交流还要被冯晤恩拉着对面坐,这滋味实在苦。
擎朗假意困乏,站起身说,“冯老师,我赶路累了,想回去早早歇着。”
冯晤恩也站起来,“我都忘了,你从研究院过来,这么远的路是够累了。快回去吧,用我送不?”
“不用,不用,我记得路。”擎朗哪好意思让冯老师送。
“那让小徜送你。”冯晤恩自然地说。
擎朗梗了一下,抬眼看徜徉,他肯定不能驳冯老面子,自己也不能。
就这样,告别了冯老和师母,楠樱也要再呆一会儿,由徜徉先送擎院长回王室行馆。
临走,楠樱说,“徜徉,你送完人不用回来了,我过会儿自己回去。”
“行吧,你路上小心。”徜徉说完,跟在擎朗身后走出客堂。
这情景又很熟,在扶南国的王公馆,常与同借着送人把擎美人诓到自己房里。擎朗觉得,他跟小畜牲就像陷在一个圆形轨道上,发生过的事一再重复上演。
不过,他失算了。这次重逢那个圆在某个点上断了,被拉成了一条线,再不轮回,再没有回头路。
从冯家走向王室行馆,杏林之荫大道上,暖黄的灯光衬着道路两旁的杏树。梢头的花正盛开,有人经过会扑簌簌落下几瓣,像温柔的仙女在哭,哭得很美,并不凄惨。
可擎朗的心却凄凄凉凉。
一路上,徜徉保持沉默更保持距离。擎朗走快些他就跟快些,擎朗慢一点他也慢一点,他跟擎朗之间永远维持将近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的护送。就连脚步都是一致的重叠的,不仔细听以为身后没人,以为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走着。
擎朗几次想找话来说,可余光看去,徜徉不在身边。这样一前一后,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总算挨到客房门口,擎朗开门进屋,想转身问徜徉要不要进来,可才迈进门,脚还没落稳,就听到徜徉远去的脚步声。等他转回身面向门口,徜徉已经走远。
擎朗落寞地看着他背影,眸子里酿起的缱绻渐渐退去,这个人再出现竟是无声无息的。他暗嘲自己,他可没有小畜牲脸皮厚,没脸把人强拉进房里,更没脸扑人一身的骚气。既是没脸,就自己憋着吧,不然呢。
涅阳一见,他想问他一句“还好吗”,都没有机会。好在,四月去天遗还能见面。再见时再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