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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人家凭什么答理你 ...

  •   极寒大陆的冰雪冻不住感情,外界的冷只会反衬内心的热。
      一年,擎朗以为闹剧结束了,实际上闹剧才刚刚在心里上演。还差一个演员没登台,台上已经演得热火朝天,是擎院长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没主动打探过徜徉的消息,却总会在旁人的闲谈中抽丝剥茧,最后,那些细碎的只言片语被他串成一条线,是徜徉在海征军第一年的行动轨迹。
      知道他挺好的那就好。可擎朗又会失落,谁没了谁都能活,好多“不能没有你”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按东陆的历法计算,今年是郪历一五八四年。
      研究院的春季会议刚结束,东陆杏林院掌院冯晤恩就给擎院长发来虫信,“擎朗啊,最近在忙什么?”
      擎朗听到冯晤恩的声音有些激动,“冯老师,你最近好吗?”
      他对冯老师的敬佩之情不亚于对师巴提。知道这里传信慢,擎朗接着回复,“我还是老样子,瞎忙。”
      这说法很贴切,他这三十几年可不就是一多半时间都在瞎忙,忙来忙去,总军都有夫人了,他身边还没个贴心人。
      隔一会儿,冯晤恩的消息才来,“你那里收信慢,不闲聊了,有话见面说。”
      见面?擎朗更兴奋了,不管是自己去东陆,还是冯老师获准来极寒大陆,都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冯晤恩在下一条虫信说,“月底三月二十五日,兰屏院药草大会,邀擎院长来参加。你算算日子,择日启程吧。”
      擎朗收到这个邀约,心情愉悦,想去东陆的药草学院走一走,这都是四年前的想法了。
      擎院长刚放下喜虫,总军的消息又来。但不是通过虫信,是研究院司讯科收到的军级文件,由棠极岛司讯科下发。
      文件上写着“军拟接收兰屏院,江山丽府,归研究院统管,由擎朗负责接收事宜”。
      擎朗这才明白,冯晤恩邀约原来是总军授意。海征军准备接管东陆的两家学府,冯晤恩作为中间人全程陪同,自己作为军方代表前去谈判。
      可是,这么重要的事为何到临行前才收到通知。谈判要做很多准备,一年都怕不够,现在只剩半个月,能把这两家学府的相关资料看完就算快了。
      没错,总军就只给他留了这点时间。下午,从棠极岛司讯科传送来的学府资料确实够擎院长消化半个月了。
      去年被总军收拾以后,擎朗一直很乖,让干嘛干嘛,多一句也不问。总军发资料过来,他就看,总军让他去东陆,他就去,总军说啥是啥。
      晚上,擎朗正埋头在两家学府一千多年的历史中,总军的虫信来了。
      “擎院长,兰屏院的接收已经跟郪国王室洽谈完毕,你不需要多费心思,带人走访,安排赛副院长接收,在交接仪式上签字剪彩即可。重点是四月,你要赶去天遗城,多的人不用带,只带一两名随行。棠极岛这边会另派两名谈判官,你只需要熟悉江山丽府的花卉样本,其余事宜由谈判官完成,最后的交接典礼你作为军方最高代表出席。具体安排等你到了天遗,谈判官会跟你对接。”
      总军这样说,擎院长就懂了。他早有耳闻,兰屏院是公立的药草研究学府,一直由国家财政供养,这些年郪国政局不稳,海征军在这个时候接手兰屏院,郪国王室举双手欢迎。
      但江山丽府则不同,它是私立的花卉学府,在东陆一直以宗族的形式传承,属于秦氏家族的私有财产,并且垄断整个东陆的花卉行业以及跟花有关的香氛脂粉行业,这样既赚钱又有情怀的学府,谁愿意拱手相让。
      擎朗又从传递过来的资料里看到,江山丽府拥有自己的海内外远航线路,规模不能跟军方比,但在民航里绝对是头牌。单单基于这一点,一项私人产业势力如此之大,都应该把江山丽府划规到军方的管辖范围内。
      明确总军意图后,擎院长把重点放到了江山丽府。
      离开研究院,换船,一直到涅阳码头与冯晤恩碰面之前,擎朗都在仔细翻阅江山丽府的相关文案。
      涅阳城是擎朗最熟悉的东陆城池,医学总院杏林院位于涅阳,擎朗的眼睛就是在杏林院由冯老师医好的。这座城他先后来过不下十次,除了熟悉还有亲切。
      “冯老师!”擎朗还在船上,就远远招呼起来。
      冯晤恩站岸上迎他,擎朗风尘仆仆地下船,“冯老师,你怎么亲自来接我。”
      “擎院长是大人物呦。”冯老师调侃地说。
      “老师,您别取笑我了。”擎朗春光满面的,“您说在涅阳还有事没完成,研究院的人我让他们直接去兰屏院,我在涅阳陪您呆几天,咱们一起走。”
      擎朗喜欢跟冯老师呆着,在冯晤恩面前能找回做孩子的感觉,像他在师巴提面前一样很放松。冯晤恩也喜欢擎朗,这孩子身上有股单纯劲儿,说白了有点傻,傻才招人稀罕。
      两人见面相谈甚欢,一路聊到杏林院的王室行馆,安顿好了,擎朗跟着冯晤恩去院里。
      走在杏林之荫,冯晤恩说,“原本我也能跟你们直接走的,不巧啊,昨天来了两位客人,都是得我心意的孩子,几年难得见一面,这次路过涅阳,我就留他俩住两天。算算日子,咱们只要在及第大会之前赶到兰屏院就不算晚,对吧。”
      “对。”擎朗陪笑说,“去兰屏院签约就是走个形式。冯老师,你接下来还跟我一起去天遗吗?”
      “江山丽府?”冯晤恩问。
      擎朗“嗯”一声,冯晤恩说,“总军的意思是想让我去,秦家有几个纨绔不好应付,我去多少能压一压场。但凭心说,我可不想去。”
      冯晤恩忽然变个腔调,像孩子一样跟擎朗说悄悄话,“总军不来就是躲清闲,他烦着那些流氓世子,我就不烦啊,拿我老头子腿脚不值钱。”
      擎朗笑出声,附和着说,“冯老师,我也烦。”
      两人同时大笑,同时表达对另一类人的烦感。
      这样的说笑,一直持续到进了王族诊室。冯晤恩带擎朗过来,是要给他查一下眼睛,顺便通通经脉。擎院长的眼睛早没异样了,甚至比常人还透亮,可冯老师一见面就会逮着他查验,这早成了习惯,擎朗也不躲,算是给人类眼疾史做贡献了。
      进门后,冯晤恩比了个嘘的手势,老人家做这动作很可爱。擎朗小声问,“有病人?那我先……”
      擎朗指门外意思先在外面等会儿,冯晤恩摆摆手,“不打紧,你应该认识。”
      这句话可像锥子一样扎在擎朗心上,他认识,冯老师也认识,满足这个条件的没几个人,何况还是得冯老师心意的孩子……
      擎朗探头向里面望,有布帘遮挡,什么也看不见。擎朗常来这诊室,布帘后面是三张床,一般被冯老师按床上收拾的病人没两个小时起不来。所以,此时床上应该躺着两个人,如果是刚做完通背理疗,那就该趴着。冯老师说话动作都小声,证明他们在睡觉休息。
      擎朗也跟着蹑手蹑脚,坐下来都要扶着衣摆,别蹭出太大声响。他还在想里面的人是谁,走神的时候被冯老师在后颈狠捏了一下,疼得擎朗没憋住,一嗓子叫出声来。他赶忙捂嘴,不好意思地看冯老师。
      冯晤恩笑笑,示意他无妨。再下手轻了些,擎朗也做好了准备,多疼都不会出声。
      “这几个地方,平时自己多揉一揉,使不上力就找人帮你按,对眼睛有好处。”冯晤恩在擎朗头颈上点按着几个穴位。
      擎朗指着耳鬓那里说,“这个地方是不是对耳朵也有好处?”
      “眼耳鼻喉都是通的,当然有好处。”冯晤恩说。
      擎朗“哦”一声,“那我还是别按这儿了,耳朵太灵,睡不好觉。”
      冯晤恩小声笑笑,“怎么,最近睡眠不好?”
      “还行吧。”擎朗说,“半夜常醒,醒了再睡就睡不踏实。”
      “这也叫还行?”冯晤恩说着,将手移到颈后的风池穴,这老头儿别看年纪挺大,手劲儿却不小,擎朗一个练拳的都要自叹不如。
      冯晤恩点按擎朗的风池穴,说,“走的时候给你拿个木枕,每天躺一小时,闭目养神,什么都不要想。能在这木枕上睡着,随便换什么枕头都睡得香。”
      擎朗也学着小声笑,“冯老师好东西就是多。”
      冯晤恩加重力道按,“孩子永远不听大人话。是不是每天瞎琢磨把自己闹失眠了?我可警告你,心事重得了失睡症,年轻时睡不踏实,到老那就是干瞪眼睡不着,有你后悔的。年纪轻轻,有什么想不开的。”
      被冯老教训了,擎朗咕哝着说,“我还年轻?”
      “你多大了?”冯晤恩问。
      擎朗随口答“三十二”,被冯晤恩斥道,“三十二就喊老,你让老头儿还活不活。有什么难心事,跟老头儿说说,你这眼睛归我管,心病也归我管。”
      擎朗没再吭声,向帘子后瞧了瞧,冯晤恩也跟着看看,说,“没事儿,睡得正香。要是公家事,你就甭跟我说,我也管不着,你得去找总军。要是私人事,信得过就说,信不过就憋着。”
      擎朗嘴角轻抿个笑,“跟冯老师,哪有信不过。”
      他真想说,把一年前的事一吐为快。可他忽然想到哪里不对,冯晤恩敢直呼总军不加避讳,这说明里面的人一定是海征军的。
      擎朗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卖乖地指一指。冯晤恩知道他顾虑,在他耳边说,“总军家里的。”
      擎朗倒吸口冷气,是总军夫人?幸好自己把住嘴没乱说,无论什么话传到总军耳朵里都不好。
      擎朗做个手势,冯晤恩明白这是要等没人的时候再说。
      冯晤恩拍拍擎朗肩膀,“行了,起来吧,先去床上躺着,我把他俩打发走。”
      擎朗只知道其中一位是总军夫人楠樱,另外一位还不知道是谁,但猜一猜大概会是陪着楠樱一起来的勤务兵。擎朗一边想一边掀开帘子躺到第三张空床上,他侧头去看,那两人都趴着,身上盖着被单,脸埋在胳膊里,完全看不到。但其中一人明显长出一截,同样的被单盖不住他。
      熟悉的身高让擎朗紧张起来,该不会真是他吧。
      擎朗小心躺下,再不敢发出声响,最好他们睡得真熟,完全不知道刚刚谁来了,说过什么。
      擎朗把自己埋进被单里,连头一并遮住,乍一看像停尸房里的死人。
      擎院长总能在尴尬的时候把自己弄得更尴尬。
      冯晤恩叫醒隔床那两人,一阵窸窣的起床穿衣后,擎朗耳边传来楠樱的声音,“冯老师,你给我们下了什么药,感觉像睡了一百年。”
      “真能睡一百年,那还长生不老了。”冯晤恩笑着说。
      擎朗屏息听着,等另一个人说话,可全程都是楠樱跟冯老师在说,楠樱问药方,冯老师给他讲解,还写下来,显然,这药方夫人要拿回去给总军用。那个人不说话看来真是个小兵,插不上嘴才不开口。
      在床上闷了有十分钟,楠樱跟冯老师结束谈话,准备走了。擎朗再躺不住,弄不清楚那人是谁他这辈子都睡不好觉。
      他悄悄爬起来,掀开帘子往外看。忽然,近处有动静,一个人拿起衣服的声音,本来没什么特别,可这声音在旁边响起,就足够惊魂。
      擎朗刚从帘缝里瞧见冯老师送别楠樱,正在寻找另一人的身影,这人就鬼一样闪现在隔壁床的位置。
      擎朗转头看,他在拿架上的衣服,他正看着自己探头探脑塌腰撅腚的丑态,但他没笑,也没打招呼,面色平静手也稳当,很快拿到衣服就转身掀帘子出去了。
      擎朗愣了好半天,直到三人并行的脚步声消失,过几分钟,冯晤恩一个人的脚步声再出现,擎朗还呆呆跪在原地,他是跪在床上看的。
      那人如果没瞎一定看见自己了,却一句话都没说,像陌生人一样离开了。
      是啊,自己扔掉的,人家凭什么答理你。
      擎朗对徜徉而言就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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