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春山》毛茸茸爱画画

9、第 9 章 周宁坐在一

　　周宁坐在一间暗室里，桌上点着蜡烛，他将一炳匕首在火上烧红。他早已打听清楚，田巽光定然要来安城，小弟也已被他哄走，如今是下定决心的时刻了。想起周勉，他不由浅笑了下。周勉看着他的眼神里什么，他早经风月，又怎会不知。但是他这小弟在某些方面其实单纯如稚子，虽动情却不知情，周宁看着这样的他，只觉如此可爱又可怜。最初周宁很惊讶，他觉得小弟是因为一个人太孤单了，又为自己没能照顾好他感到愧疚。可是被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渐渐地，不由自主地感到幸福，被人这样单纯而热烈地爱着使他的心都软成了一汪水，在春光里摇曳着。即便现在，命不久矣，想起周勉，他还是感到难以言喻的幸福。只是他再不能陪着周勉和小茉莉了，他们待他以情，可世间事总无法两全。
　　几年前，他就恍然惊觉已记不清父母和茉莉的面容了，绞尽脑汁也总觉隔着一层雾，只有仇恨还在胸中燃烧。而这些时日，他时不时觉得那复仇的烈焰在消退，他心中时常被另一种感情占据，他看着或者想起小弟的眼睛，心中充满幸福和柔情；他抚着小茉莉的长发，心中一片宁静。可这幸福安宁也成了他痛苦的源头，他还活着，甚至感觉到幸福，那些死去的人呢？他们既受此不幸，复又要遭人遗忘。他觉得不能等下去了，再等下去，他会愈加软弱，再不能直面复仇和死亡，他有何颜面再见他的亲人和恩人。就在此地做个了结吧，他已经做了不少安排，现在就差一条命，等那时机一到，田巽光是必然要被拉下马的。他爱的人会好好生活下去，时光能冲淡一切，治愈一切，就像他现在仍能感受幸福一般。他举着匕首靠近自己，雪亮的刀身上映出他的面容。
　　田巽光这次领宣抚使之职出行，排场不大，除了一小队护卫和两个幕僚，就只有四个仪仗人员，出了城门就收起了仪仗，上了后面一辆车。
　　沈易知骑马行在护卫队伍中，他还在思忖着他父亲昨晚的举动。
　　沈长平昨夜将他叫到书房，问他有何打算，他回复：“师父叮嘱此次下山，务需了解世间百态，民生疾苦，我在北地多有游历，此次便想由北至南游历一番，不知父亲有何吩咐。”
　　沈长平沉吟一阵，说道：“明日一早田侍郎就要上路，宣慰安抚东南水军。你不如随他一道，也可了解些许官场百态。”说着又似嘲讽地一笑，“我知你志不在此，但你需谨记，既为沈家人，许多事便由不得你选。”
　　“父亲何出此言，有事尽管吩咐，儿子自当尽力。”沈易知恭敬地说。
　　沈长平狭长的眼睛望住他，神色莫测，似笑非笑道：“如此则再好不过，你明日便随他出发吧。”
　　“好，”沈易知一口答应，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说道，“只是师兄前日来信，邀我去天虞一聚，似有要事，我想可否中道转去天虞？”
　　沈长平似是没听见他的话，拿着一本册子细细翻阅。沈易知也不说话，只侍立一旁，半晌才听得沈长平沉沉的声音传来，似带着讥刺：“随你。”沈易知行了礼，便慢慢地退出去了。沈易知猜不透他父亲这么安排有什么目的，不过他不急，不管是什么目的，最终都会暴露的，他只要静观其变就行了。
　　沈长平对他一直是这样，连明面上的父慈子孝都欠奉，不过他不介意，也不难过。沈易知是个钝感的人，也可以说他天生就感情淡漠，甚至连快乐或者悲伤对他来说都是需要学习模仿的技艺。他长大后猜测，他大约和沈长平是一类人，所以沈长平对他总有些微妙的恶意。
　　他自出生便没了生母，林妙如一手将他带大，在他心中是世上最好的母亲。幼年时，旁人跟他说：你大哥剑法出众，武艺高强，行军布阵无所不能，你须得努力，万勿使你母亲丢脸。林妙如却说：“阿卿，少壮须努力，但脸面这种东西，其实无需在意。”依林妙如的意思，诗书射御、琴棋书画、卜筮医药、商贾百工乃至田园耕作，只按他的喜好来便可，原以为他未必会走习武的路子，没想到，他一拿起剑，就没能再放下。
　　剑对他来说似有魔力一般。修长的剑身，锋利的剑刃，飞速舞动的剑影在他看来都有种惊心动魄的美，让幼年的他目瞪口呆，心醉神迷。他又是个一板一眼的个性，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练剑也是一丝不苟，一刻不放松。按理说，他这种个性，不出意外，长大后也该是个极死板的，只是人生偏逢意外，一个偶然事件可能改变所有事情的走向，也可能改变一个人。而这意外事件，与他的二哥沈元礼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