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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那一年,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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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沈元礼十六岁。
沈元礼自小习武兼学诗书,十六岁的少年,身形挺拔,温文尔雅,虽谈不上拔尖儿,但文才武功俱是不弱,在京城公子中也素有嘉声。只是他心中很不服气,处处被两个兄弟压一头,虽人送美称“三俊”,但其实别人聊起来也只爱大谈特谈老大、老三,哪里还知道他沈元礼。被大哥比下去也就算了,毕竟大哥是在血雨腥风中拼杀的。凭什么老三也能骑在他头上,就凭他那花哨的剑法?连花叶都不曾扫下半朵的剑法?名字也跟其它几个元字辈兄弟不一样,他头上长角么。最让他妒恨的是,凭什么他可以独占母亲。沈元礼从小就喜欢母亲,非常喜欢,她是那么温柔,对每个孩子都亲切,从不斥责他们,亲手给他们分糖果,耐心听他们聊天,笑着夸奖或温言劝慰他们。可是只有沈易知,可以每天都和母亲在一起,母亲会抱他,给他擦汗,为他骄傲,目光会一直跟着他转。
沈元礼很嫉妒,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嫉妒得发狂,沈易知的一切都让他觉得面目可憎。其实他知道这嫉妒很没道理,他有自己的娘亲,他娘偶尔也会给他擦汗,但通常都对他很严厉,沈元礼自觉已经很努力了,每天还要听他娘念叨:“你看看你大哥,你要是有他一半强我就不用操心了。”或是,“你看看你三弟,听说岳师父又夸他奇才了,还说你三弟青出于蓝胜于蓝了。你怎么不到岳师父面前去转转,没准他也能指点你两句。老爷也是,左右都是儿子,为什么不让岳师父一起教了,一起练剑还能跟你三弟学学,做什么分开请师父。”沈元礼忍不住道:“那是因材施教。”他娘冷哼一声,伶牙俐齿:“你也知道是你这个材不行么。”沈元礼摔门而去:“我为什么不行,还不是因为随你。”把个戚留云气倒。
那一日,岳师父去访友,沈元礼和老四正在家中的校练场地日常过招,忽见沈易知也来了,跟他们打过招呼,就去选了把长枪,似是想玩个新鲜。众人都好奇地觑他,向来听说沈易知的剑法出神入化,很少见他在众人面前显露,但又不敢直言请沈易知舞个剑。于是,不知谁起的哄,说二少爷新学了套剑法极得武师称赞,不知比三少爷如何。沈元礼正想斥责说话的人,忽然心思一动,住了口,只看着沈易知。沈易知一侧首,见沈元礼不说话,却盯视着他,便恭敬地上前一揖:“适才见二哥步法稳重,剑法精妙,弟弟多有不及。”
沈易知自幼得林妙如教导礼让孝悌,他又是十分认真死板的个性,言行举止皆以母亲所言为准绳,小小年纪便将自己塑造成四平八稳、老成持重的形象,常叫林妙如也啼笑皆非,不知如何是好。沈元礼最恨他这副假谦虚的样子,虚伪!他似笑非笑地说:“三弟莫谦虚,跟哥哥过两招。”沈易知以为二哥是要跟他玩两把剑法,便也无可不可,抽出长剑道:“请二哥指教。”连刀剑无眼、点到为止的套话都没有说,因他自信绝不会伤到人,再则他的剑还没开刃,是以他自觉没有任何危险。沈元礼暗暗咬了咬牙。
两人甫一交手,沈元礼便暗暗心惊,他人虽比沈易知高出一截,却着实没有占到任何便宜。沈易知的招式并不出奇,总不过点、刺、劈、扫、带、抽等基本动作,但他出剑快、稳、准,有时出剑角度极微妙,力度拿捏得极巧,不管沈元礼如何变换招数,对方都能游刃有余地接下。最奇特的是,沈元礼几乎感觉不到随剑招而来的剑风。两人拆了五十余招,沈易知依旧稳如泰山,沈元礼的呼吸微乱,他此时好似隐隐窥见剑道神秘莫测的大门,这是他终其一生难以望其项背的。他感到令人绝望的命运的束缚,强烈的不忿充斥了他的心头。
沈易知觉出不对,二哥剑招生变情绪不稳,似是受了什么刺激,他直觉不妙,横剑一栏,退开数尺,抱拳道:“二哥,点到为止。”话未说完,沈元礼的剑已经直直朝他刺来,周围一片惊呼。在沈易知眼中,这把剑其实来得并不快,以他的速度,完全有能力躲开或者档开,只是他没躲,他心底很平静,脑中想着:“二哥真想伤我?”他似是执拗地要确认这一点。沈元礼这一剑完全是在发泄自己心头的怨气,凭什么你说停就停?凭什么?却未料沈易知没躲,剑尖刺入沈易知还未放下的胳膊,他才如梦初醒,脸色煞白,长剑委地。周围的人像是被被这突生的变故吓傻了,被定住了。沈易知听到剑尖刺进血肉的声音,他仍在思索:“这又是为何?”他出神地盯着手臂的伤口,涌出的鲜血迅速地将春夏薄衫湿透,大片鲜红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一阵反胃,有那么片刻他失去了意识。
林妙如匆匆赶到沈易知床前,只一眼,眼泪就流下来,她何曾见过这样脸色苍白的儿子,除了胳膊,定是还伤到别处了,她心如刀绞。还未开口,就听沈易知说:“娘,我晕血,你看看我手上还有血没?”一副苦着脸不敢看手臂的模样,林妙如含着眼泪又要笑,想骂他两句,眼泪又流出来了。沈易知忙说:“娘,你别哭,我没事。”接着,他终于问出了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娘,二哥为何伤我?我们不是兄弟吗。”林妙如的眼泪留得更凶了,她拿帕子捂住了眼睛,好一会儿才抖着声音说:“人心难测。阿卿,是娘不好,从前没教你。”沈易知见母亲这么伤心,不敢再问下去了。
沈元礼被罚去跪祠堂了,戚留云在林妙如门外心慌意乱地等着。她出身普通,父亲只是个小小县丞,为巴结沈家才费尽心思将如花似玉的女儿送来做妾。这些年,她也看明白了沈长平俊朗随和、光风霁月的外表下,是一颗冰冷的心。他对自己的孩子都谈不上多少感情,又何况对妻子呢,在他心中,女人大约只是个物件,可以用来延续香火,在有需要或心情好的时候他会施舍点柔情蜜意。她之所以对沈元礼要求那么严格,是因她知道,如果元礼不够强大,他的父亲不会看他一眼,他将来又如何立足,又如何能甘心,一个男子汉难道要浑浑噩噩地虚度一生?而且,她总归还存了点难以宣之于口的要强的心思,要让她父亲看看:我儿子很争气,不像你需要卖女儿才能为儿子求得前程。却不成想,教不得法让儿子生出可耻的心思,以至犯下大错。虽伤得不重,残害兄弟又是何等丑闻。
过了大半个时辰,林妙如才让人叫她进屋。屋里灯火并不明亮,昏幽幽的,林妙如一个人坐在高背椅上出神。戚留云见了,心中酸苦自责,忙走到她跟前,扑通跪下,含泪道:“夫人,元礼犯下大错,是我管教无方,甘愿受罚,请夫人责罚。”在戚留云心中,林妙如真正是个可亲可爱的人,是这个冰冷的大家族中最温柔的色调,虽然处理起事情来,也称得赏罚分明,但对谁都以礼相待,从不羞辱人。戚留云从前身体不好,她也是真心爱护,一直派了人找大夫找方子才调养得当。有时候戚留云想:这世上若有菩萨,应该就长林妙如这样吧。
她想祈求林妙如的原谅,又觉无颜见她,心中愧悔万分。只听林妙如的声音幽幽传来:“留云,起来,坐呀,坐这里。”她拍拍身边的椅子。戚留云慢慢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一抬眼就看到林妙如浮肿的眼睛和细细的眼角纹,一缕鬓发垂落下来,她看起来疲惫而沧桑。戚留云眼圈一红,拿手帕捂住了嘴,再说不出话来。林妙如握住了她的一只手:“留云,我懂,你对元礼的心,和我对明卿的心是一样。”戚留云终于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林妙如轻拍她的背:“孩子长大了,也长心思了。”
戚留云走后,林妙如不知在屋里坐了多久,然后叫人拨亮灯火,备好纸笔磨墨,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起来。
如果说这场比试让沈元礼窥见了剑道神秘莫测的大门,那么它也向沈易知敞开了人性幽微难辨的大门。从前在习武练剑之余,他对这人世的认知来自夫子的讲学和母亲的谆谆教诲,他将这些知识摆弄成一个个规则的方块,把他们严丝合缝地拼搭起来,他的世界因此完整并井井有条。他对此很满意,也不必困惑,只要好好练剑就可以了。但是,现在他的拼图碎了,碎成了满地奇形怪状的小片,他看不懂,非常困惑也很苦恼。
但最让他苦恼的是,他发现自己竟晕血。得益于林妙如的保护措施和他惊人的剑道天赋,他这么多年练剑没大流过血,以至于没人知道他这是天生的还是因沈元礼的一剑所致。他一天跑三次厨房,看厨师杀鸡宰鱼,想要习惯鲜血,发现还是不行。每一次在那致命的一刀后,看到鲜血汩汩流出,他都会恶心反胃至于晕眩和直冒冷汗。他成天往厨房跑的举动自然引起了注意,何况他并不遮掩。于是不多久,沈易知晕血的毛病就传遍了京城的贵人圈。本来沈家有个谋略武艺都很出色的老大,已经让人羡嫉得牙痒,还有个从小就被传神童的老三,即便并不特别的老二放到公子圈里也是文韬武略都拿得出手的。如今听说兄弟阋墙,而剑术神童竟然晕血。不少人齐齐松了口气,家门失和,再是天资出众又如何呢。
沈长平却意外地没什么大反应,只略略过问了一下。“三俊”这个名头太招风,是该泼泼冷水了。
沈易知与常和再见面时,常和问:“你二哥是疯了么?”沈易知点点头:“当时好像有一点。”
“二哥向我赔罪了,看起来很伤心后悔。人为什么要做伤心后悔的事?”
“人生在世哪有从不后悔的?”常和笑起来,这个道理他最懂,他挨板子时就常常后悔,只是很难改正罢了。
一个月后,沈元礼来向沈易知辞行。沈长平帮他安排了去阳郡的书院,让他去修身养性,这也是他自己的意愿。这件事后,沈元礼似乎一夜之间褪去了少年青涩的气息,变得沉默。他长大了,而成长总是伴随着阵痛,剑尖刺入□□的失控感依然萦绕在他心头,让他时时提醒自己,一个人可能变得多疯狂。他开始审视自己,他曾经以为的自己不过是一场幻觉,他竟如此轻易地成了一个被嗔念驱使的小丑,他开始怀疑,人到底在多大程度上能够把控自己的行为?那无从躲避的束缚就是命运吗?
沈易知庄重地说:“二哥,保重!”沈元礼点点头,送了他一个多色宝石流苏坠子,看着他挂到剑上。林妙如私下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交给沈元礼:“元礼,你到阳郡后替我送封信,莫让他人知晓。”
“母亲放心。”元礼郑重地收起信。
林妙如又拿出一封信,“这封是给松林先生的,你到了以后可去拜访他。他为人宽厚,见识广博,你跟着他最好不过。”林妙如心中酸楚,抬手替他整整衣襟:“此后万事自己小心。记得给你娘写信。”元礼眼眶发红,直点头却不敢看林妙如,匆匆行礼告别。
二个月后,一名青衣剑客风尘仆仆来到沈府,接走了沈易知。沈长平很意外,但对昆仑派剑客极为客气,对这安排也乐见其成。这名剑客眉如墨刻,五官深邃,看完沈易知一套剑法,喜得双眼发亮:“妙啊,你这小子,好得很!跟大师兄走吧。”就这样,沈易知去了昆仑剑派。
昆仑派上下不到四十人,多是剑痴,日日混在一处练剑。剑客大多生性直率,他在其中混得如鱼得水,也不再怕自己说错话,说得多了,慢慢就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一开始师兄弟觉得他好玩,还时常赶着逗他,慢慢就发现这小子学得快,快要逗不动了,还会被他逗回去。
是以连沈长平也在心中玩味:他这个儿子现在越来越会打太极了,去了昆仑,剑法不知如何,没人见过他出剑,这人情事故来往应答却是大有长进,倒不像从前那样一根直肠不知转弯了。
沈易知想起此次下山时师父叮嘱他:明卿,你心无旁骛又不失敏慧,为师很放心你。你只记得一事,下山需多历练人事,家族之事终究避无可避,躬身亲历之后才知晓为人之道。记住,剑道也是为人之道,假以时日,必定大有所成,千万不要被一叶那个老秃驴给忽悠了,做什么不好做和尚。师父说着气得胡子乱抖,忆及此,沈易知不由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