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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宣抚使一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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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抚使一行队伍出了京城,便往河南道行去,一路住宿都在驿站,倒也是简便低调。田巽光这人容长脸,五官端正,乍眼一瞧,颇有几分清正随和之气。他对沈易知客气得恰到好处,热情得不失分寸,称呼他为“三公子”。随行护卫都是田巽光的亲信,虽不知沈易知是何来头,对他也是恭敬有加。沈易知这一路见了不少迎来送往,他有时细细琢磨这些人说的话,确也觉得大有文章,很涨见识。
这一日,他们来到安城外的驿站,田巽光前几日指示往安城绕道,也没说什么原因,沈易知这些时日无事,便思索起来,安城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何事引得宣抚使逗留。他这一路最常做的,就是不动声色地根据田巽光的举动、话语和种种蛛丝马迹猜测他的目的,再找机会验证,这对他来说就是闲暇时玩的游戏而已。
刚进驿站一会儿,就有人来报安县县令拜见。李瑜是有名的才子,又曾与田巽光同朝为官,如今虽官位低微,田巽光对他依旧很是亲切。聊不多久,田巽光便提到了圣上对李瑜
极为思念,特命他前来考较政绩,意欲召他回朝。李瑜深躬一礼:“圣上天恩,无颜以报,下官三年来碌碌无为,实有愧于圣上。”田巽光笑意盈盈安抚道:“李大人何必妄自菲薄,圣上青眼,岂有错看,不若待我考较一番。”
“田大人请。”李瑜忙退开请田巽光先行。
田巽光和李瑜的轿子一前一后进了安城,街道已经提前喊过肃静回避了,中间空无一人,两边则挤满了密密匝匝的人群。安城多年未见过知府以上的大人,这次宣抚使好大的名头,自然城里的人都不想错过。瞧瞧,这仪仗的派头,人数不多,个顶个的精神好看。再看看这护卫队伍,一看就知道都是武林高手,这眼神这气势。还有几位骑着高头大马,尤其是这位骑黑马佩宝剑的,长得英气逼人,通身的气派,那绝对是个高人哪。要说京城就是不一样,出来的都是贵人,看着就贵气十足。再望望后头轿子旁走着的钱师爷,就觉得很不够看,太磕碜了。
正在此时,道旁银光一闪,一道飞镖直直朝着先头的轿子而去。没等人们反应过来,骑黑马的剑客似乎剑鞘轻轻一抖,飞镖当啷一声落地。护卫们出了一身冷汗,大声喊着:“有刺客,保护大人。”一边训练有素地两两散开围在轿子四周。
钱师爷大惊失色,忙喊道:“保护大人,快回县衙。”李大人这次就带了他一个出门,可千万不能出事儿。
正在这时,忽听得一个声音大喊道:“田巽光,你这狗贼。”声音沙哑,如沙砾磨刀之音。只见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出现在米铺屋顶上,头发蓬乱,污渍满面,衣着邋遢,手持一把长剑,哈哈大笑:“田巽光,你恶贯满盈,不得好死。”米铺掌柜吓得两股战战,面无人色。两名护卫当即跃上房顶,跟他打斗起来,其他护卫仍牢牢守在田巽光轿子周围,警醒地看着四周,以防刺客有同伙出现。李瑜惊得下了轿,与钱师爷挤在一处,紧紧贴着街边店铺的外墙。几个轿夫已经四散逃窜,在街边看热闹的路人则使劲往两旁的铺子里挤,深怕露在外头一不小心做了冤死鬼。无人注意到,小庄站在街角,瞪大了眼睛,神色不可置信中夹杂着痛苦。刺客一出剑他就认出来了,那招式他曾经在很多个清晨或傍晚看周宁演练过。还有那双透亮的眼睛,别人认不出来,常年跟在他左右的小庄绝不会认错,就算声音沙哑,面目全非,那熟悉的形状骗不了人。小庄知道他要找田巽光报仇,且已经做好准备,却不料是这种惨烈的方式。
这刺客武艺明显稀疏平常,与剑法高明的护卫一过招便显左支右绌,这边刚低头躲过一剑,那边另一剑好险擦过他胸膛。他大约也知道自己撑不了一刻,索性不要命地打起来,两护卫一时之间奈他不得,只听他边打边吼:“姓田的,你杀周家满门,青要山周家,天地容你我不容。”话未说完,一剑已朝他身上劈来,他横剑一档,另一剑斜斜刺来,正中他肩膀。此时,冷不防银光一闪,一道暗器正中他大腿,他一个不稳,往后仰倒,腿一蜷,趁势滚下屋顶。
沈易知的耳边回荡着他的吼叫,他看着这个剑法并不如何的刺客,胸中有种奇特的颤动,他仿佛听到了这个人渴望复仇的呼喊,这种不顾一切不计性命的举动有一种极致的力量,像是生与死在纠缠,让他的剑都震颤起来。他看到这人抬起脸,似乎向他投来了一瞥,这眼睛亮得可怕,仿佛所有的生命都要在这双眼睛里燃尽。
两个护卫刚跃下屋顶,又听这人用尽力气大喊:“青要山周家,冤哪!”护卫首领朝两人一使眼色,两人会意,上前便要刺他嘴巴再活捉。沈易知见那人目眦尽裂,脸上的伤口崩裂,渗出血来,衣物也被血染红,有瞬间晕眩,他牢牢握住剑柄。这个人喊冤的时候,他就做了一个决断:他要保下此人。瞬息之间,他的大脑已经转过了千百个念头,自动拼凑出一幅半遮半掩的画,这其中当有奇冤,拨开迷雾,真相又是什么?他今日既然遇到就断不能假装无事发生。为今之计,只能先保住这人,将他作为案犯收押,谅田巽光不能如何,再趁夜将他救走安顿起来,只是需先给这人准备一套衣物遮住他的伤口。
于是,沈易知死死盯住两名护卫,他只在最精准的时机出手,两名护卫手中的剑已举起,沈易知的手指微微蜷曲。不料,这刺客此时大喝一声“冤啊”,一边横划一刀挡开护卫的剑,紧接着反手一刀割了自己的喉,双眼还大睁着。
沈易知发觉的时候,就看到大片的红色飙出来,染红了天空,染红了地面。刹那间,他眼睛被刺得生疼,他仿佛看到了远古的熔岩突破地底滚滚而来,他听到了来自生命的最原始的呼啸,这力量席卷一切令大地震颤。复仇,多么古老的字眼,为律法所不容,令博学大儒摇头,可是它能将所有牵涉之人裹挟其中,不死不休。这鲜血是为复仇而奉上的祭品,一个人全部的力量、最热烈的情感、最珍贵的生命都寄寓在这汩汩流动的红色血液中了。
沈易知面色极其苍白,却意外地清醒,刺客的鲜血像是某种法术,解除了缠绕在他身上的咒语,他知道从此以后,他不再害怕鲜血。这浓重艳丽的红不再困住他,它是罪恶,也是生命,力量和温暖;它是毁灭,也是守护;它将他拖入一个浓墨重彩又光怪陆离的世界。沈易知第一次真切地感知到了那种名为痛苦的感觉,他想:自己终究还是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