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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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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下午,周宁从一辆马车上下来,进了医馆,先对郁大夫施了一礼,道:“上年多亏郁大夫开的药,这个冬天都没犯头疼,今年想按方子再开点药。”郁大夫看他双眸精亮,神采飞扬,愈发显得俊美潇洒,心中高兴,道:“有用便再好不过,正好我这里有些药,请周郎君跟勉之去后院取药吧,方子他都知道,”回头对正在整理药方的周勉说道,“勉之,去帮周郎君取些药。”自周宁进门,周勉已经无心药方了,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聊天。此时慌忙站起来应了一声,便往院子里走,都没意识到应该与周宁见个礼。周宁笑着跟在他后面,一进院子,就轻唤道:“勉之,勉之,玉哥儿…”声音低沉含着笑意,不知为何听得周勉有些脸热,他决定不理会周宁,转过身就问:“哥,为什么突然改变计划?”周宁却不回答他,只是促狭道:“看来小弟喜欢别人叫他玉哥儿,不喜欢别人叫他勉之。玉哥儿,对吗?”那眼睛一笑似有波光荡开来,周勉有些局促地转开了眼,无奈道:“哥,正经点行吗?”
“好,”周宁忽然敛容正色道,一撩衣襟,在点缀着粉白花苞的杏树下正襟危坐,面容庄重,“小弟请说,为兄定然有问必答。”
“哥,你…”周勉说不下去了,瞪了他一眼,乌黑的一瞥递过去,严肃而美丽,危险又神秘,看得周宁也恍惚了下,随即又笑起来:“小弟长大了。”语气眷恋又欣慰。周勉敏锐地看他,乌黑的睫羽下,那目光在谨慎地审视着他。周宁坦然地直视着他的眼睛,一会儿工夫,周勉终于败下阵来,低了头,闷闷地问:“哥,改变计划是什么意思?”说着又固执地抬起头来看他。
周宁被这双眼睛注视着,只觉得心房都热热的,要胀满了,双眼发酸。他掩饰地站起身,去矮桌上倒了杯水,周勉急忙道:“水凉,杯子得擦擦。”说着要把杯子拿走。周宁却拿起杯子,一口喝干,又倒了满杯,笑着说:“好喝得很,玉哥儿烧的水?”周勉无语地看他:“……”
周宁终于喝够,神色正经起来:“小弟,田巽光被派作宣抚使,要去安抚东南水军,会行经金宁城,短暂停留,”他放下了水杯,“我准备在那里伏击他,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了。”周勉被这消息惊得目瞪口呆,但他回过神来,很快抓住重点:“万全准备,什么万全准备?”他疑惑地看着周宁,本能地觉出不对劲。周宁赞许地看着他,拨了拨他额前的乱发,“我在金宁城经营多年,已看好动手时机和地点,有两个武艺高强的死士随我行动,届时可分头采取调虎离山之计,定能杀了田巽光这个狗贼。”
“武艺高强的死士?”周勉有些怀疑地看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哪里找来的?可靠吗?他们家人怎么办呢?”他想到什么问什么,一口气问了一连串问题。周宁摸摸他的脑袋:“放心,已经安排好他家人了。这两位义士实也与田巽光有血仇,他在庐江郡和临淮郡时,可也是罪行累累。”又冷笑一声:“此等人竟能加官进爵至高位,可见我朝气数将尽。”周勉一把抓紧了他的袖子:“哥,带上我,你答应过我的。”
“自然,此次就是来找你说这事的。”周宁正色道:“田巽光约莫月余才能到金宁城,你先带郁叔前往他陈郡老家,安顿好他之后,我派人来接你去金宁。”
“来得及吗?万一赶不上呢?”周勉忧心忡忡,“不如我直接跟你去金宁吧。”
“你舍得把郁叔一个人丢下?你放心么。”周宁忽地笑了,眉目舒展开来。
“你找个可靠的人把郁叔送到老家,也可以的。”周勉犹豫了一下,坚持到。周宁看着他诚挚热切的眼神,忽然很想抱抱他,紧紧地抱住他,但他忍住了,只蜷了下手指。
“我明日就要回金宁城,有一些生意要尽快交割,还要帮你重新买个身份。你先带着郁叔走,我再派人来找你,便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到了金宁城,一切听我安排。到时候,”周宁目光温柔深邃如湖水,声音轻柔地像一个梦,“报完仇,我们就可以找个地儿好好生活,再不用分开了。”
周勉怔怔地看着他,这听起来实在美好得如梦似幻,可是不对,他努力从梦幻中抽身:“如果败了呢,失败了我们也不分开,生死都要在一起。”周宁看着这个执拗地盯着他的青年,这个从儿时起就全心全意信任他的孩子,总是向他露出这样执着又哀求的神色,让他心里发酸,连复仇的心都因此开始动摇。
“好,总归生死都在一起。”他看着周勉,笑了起来,那笑意绚如春意,灿若春阳,只那手指又蜷了下。周勉一眨不眨地盯住他:“你不会骗我吧?”
“小弟,我何时骗过你?”周宁云淡风轻,风仪动人。周勉想了又想,确实是未曾骗过他,但还是不放心,便双眼不住打量着周宁。却见周宁敛了笑容,肃然道:“玉哥儿,你只管放心,我必不骗你,死生都在一处。”周勉的眼眶倏地发红,勉强笑了笑:“暂且信你一回。”
周宁拿出一张地图,上面了绘制金宁城以及城郊的地形,给周勉详细讲了他的整个计划,从伏击,调虎离山,一直到成功后的假死脱身。听起来安排周密,天衣无缝,周勉也不由得信心高涨起来。
周宁言笑晏晏,又讲了一回京城的趣闻轶事,两人一直说到太阳西下,昏黄的光芒消逝,暗沉沉的黑夜即将来临。周宁终于站起了身:“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又笑道,“等事情办完,再和小弟好好喝两杯。”
周勉在暮色中看着周宁转身离去的背影,寂寥而模糊,忽然喊了一声:“哥。”周宁诧异地刚转身,就被周勉抱住了。周勉像个孩子一样,把头埋在他胸前,很久以前他就想这样做了,可是这样未免太软弱,太不坚强,他怕哥哥嘲笑或者失望,可是没有,哥哥只是环抱着他,一遍遍地抚摸他的背,温暖而轻柔。周宁抱着他,胸中鼓胀着热意,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眼泪要流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周勉耳边响起低沉的笑语:“玉哥儿,还舍不得哥哥呀。”他不好意思地放开了周宁,轻声道:“哥,路上小心。”
“放心。”周宁一笑,继而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周宁从小门离开后院,慢慢踱回自己宅邸。一路上行人稀疏,凑巧遇见一个熟人,还寒暄了两句。刚到家中,就见小茉莉迎了上来:“郎君去哪里耍了,这么晚才回来。”周宁握住了她的手,笑而不答。
用完膳后,两人在灯下细细分说起来。周宁取出一个盒子,打开看,最上面放着几张银票,底下是一些成色极好的宝石头面,耳环、手镯等物,笑着说:“去京城一年,搜罗了一些小玩意儿,想着带给你玩玩,还能留个念想,”又接着道,“安城的房契、铺子还有一些银钱等物都是你在掌管,我就不说了,省着点用,应该可保你余生衣食无虞。”
小茉莉定定地看他,他不自在地转开眼,笑了下:“你是个聪明的,定要珍重自身。”小茉莉不说话,眼泪却直直淌了下来,周宁拿起她帕子,帮她擦眼泪:“你想是知道,我要去做什么,这事是无论如何躲不掉的,但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是安全的,你且放心。” 小茉莉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她只觉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原来她的眼泪都积到今日一起流了。从此以后,便又是孤身一人了。
她痴痴地看着周宁,周宁语调温柔地继续絮絮:“今后倘觅得良人,自是极好,若不然,我会关照小弟,让他照看你,必不让你受流离之苦。”
小茉莉留着泪的眼睛悲怆而绝望:“周郎…非如此不可吗…”周宁叹口气,把她拥入怀里:“茉莉,是我负你。”
半晌,小茉莉低泣:“你不曾负我,你待我这般好,我很欢喜,”她的声音温柔又压抑,“我就是心里…难受…”
过了很久,小茉莉轻声道:“我本名辣椒。”周宁抚摸着她头发:“辣椒,好名字。小辣椒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