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 60 章 田巽光的 ...
-
田巽光的禁足期还未结束,就被下了大牢,罪名有长长的一串,其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之罪行,可谓骇人听闻。普通人听了,都要拍手称快,说一声罪有应得,赞一句圣上英明。士人们听了,义愤填膺之余,免不了翻开私下流行的话本,啧啧称奇,有人看出暗流汹涌,有人看出老谋深算,也有人津津乐道地谈论传闻中被灭门的周家。
沈长平坐在昏暗的书房里,这些日子以来,他似乎与书房合为一体了,从前便是在他最忙的时节,他也不曾如此。许多年了,他面前永远堆积着各种麻烦,龙椅上的人天天朝他要钱,他已经反目的兄弟在东南水师卖命,他唯一在意的儿子在西北边疆镇守,他既要应付这辽阔的疆域内此起彼伏的各种问题,还要给无能的皇室擦屁股。重要的是,他还要在暗中施行他的计划。人人都道他为了钱和权,他也自认为如此,然而他早就知道,钱和权并不能带给他满足,在内心深处,他因此而恐惧不安,有时他甚至羡慕那个高高在上的无知竖子,只因这人竟能在无聊的爱好中得到无尽快乐和满足。
他看似权倾一时,实则无时无刻不在紧张状态,他要反击上书弹劾他的人,对付冲他而来的冷箭。他当然不是个善人,对于敌人从不曾心慈手软,经他的手遭贬谪或流放的人,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也不在乎。时至今日,他只对太傅留了些情面,毕竟那也曾是他的授业恩师。
多少年来,他从来不愿细思自己的人生,任何回顾只会让他烦躁不已。如今,许多刻骨铭心的回忆渐渐在时光中模糊,连父亲逼他发誓的面容都不再那么狰狞而可怖。而小时跟着姐姐在花园里嬉戏、扑蝴蝶的场景却悄悄浮出水面,愈益清晰,那和暖的风仿佛还吹拂着脸颊,孩童银铃般的笑声仿佛还响在耳边。他记起了林妙如年轻而明媚的笑脸,两人在灯下的喁喁哝哝,他第一次见到元方时的紧张。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一刻都不敢停下过,可明明是难熬的年头,又好似弹指一瞬般,就这样不着痕迹地流逝了。
他很清楚,大限将至,他一手主导的大乱也将至,以他计划的方式展开。这个污浊的天下早就该乱了,这个龌龊的王朝早就不该存在了。太傅厌憎他奸佞乱臣的做派,多年前已不同他讲话,他却只想嘲笑老头古板的观念,什么合乎体统、百姓苍生,都不过是懦弱无能的借口。天下苍生何时有过好日子,身为弱者,历来不就是强者的踏脚石么,哪个强者真把踏脚石放在心上了?他们只关心踏脚石好用与否。所有那一套爱民如子的把戏都不过是把戏而已,若当真如此心怀天下,慈悲仁爱,便合该超脱凡尘与一叶作伴去,又怎能心安理得坐在宝座上,操生杀予夺之权,享受他人跪拜和供奉的呢?“民为贵,君为轻”那套,连那痴迷书画的无能小儿都不屑,每每只敷衍他而已,他能说给谁信。
沈长平从前一想起来就要嗤笑,太傅经历了先帝的残酷和血腥,以为这一任秉性仁慈,只要加以教导和辅佐,即便成不了一代明君,也当得了仁宗。实乃太天真,太傅就是圣贤书读多了,总被治国平天下的想法所误,倒不如松林那个老匹夫,还知道待在阳郡死不出山。
今夜,他坐在昏黄的灯火下,听着灯芯的噼啪声,不知为何,好似忽然体会到了一丝太傅的心情,他的感受复杂起来。这阵子,他确乎觉得自己老了,容易心软。到底未能如赵老贼那般心狠,临了还杀一批人,血溅三尺。在老东西的手底下做事,他永远绷着一根弦,深怕一个不慎,全家老小都被葬送。等终于送走老贼,迎来宽仁的新主,他心中可是从未有过的疯狂畅快:如何,老东西机关算尽,百般手段,想让赵家的天下千秋万代,我定要它断送在我手,什么真龙天子,哄骗乡野村夫罢了,便是真龙天子,此等暴虐,也该死,斩了龙脉也不冤,他恶狠狠地想。纵然当时是那般的狂妄,到现在,也只余下深深的疲惫。赵家的天下,照他的算计,眼看是保不住了,可他心中既没有胜利在望的喜悦,也没有死亡将至的恐惧。他只是缓缓松了一口气,似乎终将完成一件占据他全部人生的大事,然后,他的精神迅速地萎靡下去。
他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安,它游移在他的脑海中,胸腔里,让他不知所措,不时就要打个冷战。他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冷酷、无情、不择手段,除了没那么暴虐,其实比那姓赵的没好多少。所以他有些茫然,这不安是从何而来。良心不安?笑话,他沈长平从不这样扭扭捏捏。他这一生已然不知情义和恩义,良心早已被他抛掉,没必要这时再捡起来惺惺作态,叫妙如见了都要哂笑。不知不觉,他的思绪又转到林妙如身上,许是因为如今这偌大的宅院,也只剩他俩了。模模糊糊中,他想到,赵旻终究还是不负仁爱名声,任由他这一家子四散逃生了,也免得妙如痛苦,这却是一个人情。
他人在书房里,想到林妙如离他不远,心就定了下来。虽说如此,他也不可能走出门,找到林妙如,坐在她对面,拉着她的手,与她长谈一番。这些年,他回避着她,生硬地对待她,自然不能在这可悲的时刻,与她谈情义,向她求安慰,沈长平自问再是无耻,也做不来这举动。
他对林妙如的感受可谓复杂,他从来都不敢明白,最后只能逃避。他有三房妻妾,在朝廷官员中可谓不多不少,唯独对这个结发妻子,他真正有些上心,可这“上心”又让他恼火,他痛恨一切软肋和弱点。他的感觉,若非要用言语形容,只能说,欲斥之而不忍,欲亲之而不甘,欲离之而不舍,欲爱之而不能。
他听到外面的喧闹声,脚步声,喝令声。老管家匆匆地跑来,喘着粗气,一把推开门:“大爷。”他说不下去了。老人已经年过花甲,他在沈府待的岁月比沈长平的年纪还要长,可说是看着沈长平长大的,任林妙如怎么劝说,都不愿意离开。现在,他眼里含着一泡眼泪,嘴唇颤抖,看着沈长平。沈长平站起身,还未走到门口,门外已传来声音:“老人家,请让让,”接着又是提高声音的一句,“沈大人在里面吗?请出来说话。”
沈长平端着气势走到门边,对老管家道:“良叔,你保重。”管家退到一旁,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流下来,他是个有始有终的人,既在府里待了一辈子,终归要好好道别,就由他来做这最后离府的人。他一生依着沈府,见了不少世面,享了不少风光,不曾行大善大恶,施过小恩小惠,多少也行过仗势欺人之事,回首往事,只如黄粱一梦。这里曾经光鲜亮丽,权势煊赫,一世繁华,如今曲终人散,茫茫世间,无处着落。
沈长平出了书房,对门口的人笑道:“不知金统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沈大人客气了。”
“金统领带这许多人来,要押我去哪里受审?”
“诶,沈大人何出此言,”金卓明一本正经道,“圣上派我等来护送沈大人,及家眷入宫,想来只是关心一二。沈大人当不会犯事,又何来受审之说。”
沈长平大笑道:“金统领何必卖关子,我早已知圣上要治我罪。”
“沈大人…”
“说起来,却也不算冤枉我。”
金卓明呆了一瞬,马上又面不改色正气凛然道:“既如此,沈大人就请去圣上面前自行分辩吧。”
“这是自然,但不知可否容我与拙荆说两句话。”沈长平说着弯腰,深深行了个礼。
“这。”金卓明犹豫了一下,正有些为难。
忽听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声和士兵的询问声:“什么人?”
有兵士走上前悄声禀告金卓明:“大人,是沈夫人,说想见一面。”
“让她过来吧。”金卓明道,一个半老妇人,想来也坏不了事。
林妙如从容行来的身影,看在沈长平眼中,依然俨俨雅雅,雍容庄严,不可方物,不可侵犯。多少年了,她在沈长平心中,总是那个容光照人的姑娘,白发皱纹从来都无损于她的美,甚或更激发出他罕见的深沉感情,那历经岁月的沧桑既沉静高贵又令人痛惜。
沈长平一错不错地望着她,恍惚间,他有些不敢置信,林妙如竟陪了他这么多年,他本来该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他呆呆地想着。
“长平,你还好吧。”林妙如见沈长平神情恍惚,脸色有异,不由问道。
“妙如,我对不住你。”沈长平长叹一口气,终于说出这句横在心里的话。
“不,你所负虽多,却未曾负我,这世上未曾有人负我。”林妙如直视着他,澄澈的眼中蕴着悲伤。
“长平,你负了你自己。”这声音似叹息。
沈长平在刹那间被一阵巨大的,不知从何而起的悲痛压倒,他的心被尖锐的刺痛穿透。这感情如此强烈,他注视着林妙如,嘴唇颤抖。
“妙如,保重。”
金卓明在边上紧紧盯着他俩,正想上前打断两人话别。忽然从远处飘来一阵浓烟,他这才发现,外头庭院某处好像起了火光,不知何人何时下的手。好个沈长平,果然留了一手,莫非此时还想着趁乱逃跑。金卓明心中恼火,这宅院已没什么下人,也不能任由它烧着,他匆匆安排了几个人去救火,一个人去找增援,就要带着沈长平和林妙如离开。
“两位,此地危险,不宜久留,速速与我离开吧。”
林妙如点点头,转身超前走去。
金统领一挥手,两名属下会意,便就要上前跟住两人。就在那瞬间,沈长平衣袖里悄然滑出一把匕首,他抬手干脆利落地往脖颈一划,快准得好似演练过无数次一般。两名属下被突变惊得定住了身,金卓明脸色大变,向前大喝一声:“沈大人。”
林妙如回头的时候,就看到沈长平摇摇晃晃,缓缓倒下的身影,脸上兀自还带着点笑。林妙如蹲下身看他,沈长平喘着粗气,已经说不出话了,却还是挣扎着握了她的手,她在沈长平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然后看着他闭上眼睛。
血流了一地,沾湿她的衣裙和鞋子,也粘在她手上,她久久不曾言语。金卓明心中叫苦,被这一团糟的局面搅得心惊胆战,他勉强定定神,劝慰道:“夫人节哀顺便,不知沈大人何故如此,唉,这等想不开。待夫人见了皇上,务必禀明实情,非是我等不愿救,实在是不及救。”
“金统领放心,我自会如实陈述,”林妙如轻声道,站起身,“还请统领派人将亡夫尸身好好收殓,圣上仁慈,想必会给这个恩典。”
“那是当然。”金卓明连连道。他原也不是很愿意出这趟任务,上面的弯弯绕绕他当然知道不少。沈长平那是千年的老狐狸,谁知道他有多少后手,他越是眼看着要倒台,金卓明就越是不安。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沈元方的西北大军难道安排妥当了?金卓明不敢问,心里却直打嘀咕。是以这一趟虽是押送人入宫,他却也是足够客气的,何必在未成定局时就把人得罪死呢。谁知沈长平竟一声不吭抹脖子了,金卓明颈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里面是多深的水,别说趟一趟,想一想他心肝都发颤。杀千刀的张伯诚,今儿本该是他这个副统领当值,谁知他一早派人来,说昨儿喝酒受凉,今日头疼发热,死活求他换了休沐。金卓明想起来恨得牙痒痒,张家果然狠辣,一早得了消息,却找他来背锅。
“沈夫人请。”金卓明对林妙如的语气敬重不少,原先听说沈夫人慈悲为怀,他心中颇不以为然,深闺妇人,除了能博些慈悲美名,还能作甚,何况名不副实的他也见得多了。如今却也大为惊异,沈氏一派沉静从容,大难临头不慌不乱,竟颇有大将之风。清澈的眼眸直视过来时,不曾有多少威压,却仿佛能看穿人心底的念头,连他这个武将也觉难以招架,移开了视线。
沈府门口已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金卓明把人送入马车,又派人将沈长平尸身胡乱裹了下,抬进另一辆马车。此时,赶来救火的人手也到了,他留了个心腹和一些人手管控局面,就带着禁军回宫了。他心中十分懊恼,今天这趟差事,办得太丢人,不说这些意外,就进门时见过的管家老头竟然也不见了,凭空消失一般,他堂堂禁军居然没有看住一个小老头,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一圈下来,死了一个,溜了不知几个,最后只抓住个女人,金卓明都忍不住鄙视自己。这沈府太邪门了,难不成真是气数将尽,他忽有些疑神疑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