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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沈易知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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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易知花了几日时间,按照林妙如的吩咐,处理了家中事务。出乎意料,家中钱财所余不多,缘于这些年沈长平往西北边防输送了不少军粮晌银。不过钱少有个好处,料理起来更快。至于库房里堆积的剩余物件,沈易知找来老管家掌眼,将最珍贵的那批用箱子一件件锁好,乱世流离之时,这些书画、玉雕、瓷器、琉璃器物等最易遭损毁。沈易知其实并不很在意这些,只是林妙如见不得好物罹难,只得费些心思打理。
这日傍晚,他步履匆匆出门去了乐游巷。落日的余晖中,周勉正在院子里整理药材,见着沈易知进门,就笑道:“多日不见,什么风将明卿吹来了。”沈易知的心一下子变得柔软又轻盈,无可名状的微醺感弥漫于他的感知中。
他含笑来到枇杷树下的矮桌旁,倒了两杯茶,看着周勉。周勉起身拍拍手,走过去拿起茶盏一饮而尽。清浅的草药香在沈易知的鼻端浮动,暮色在这香气中越发透明,他忽然觉得这场景似乎熟悉得令人怀念,好像很久之前他曾有过同样的心情,面对着同样的人。
“这是何物?”周勉放下茶盏,见桌上有件蓝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事,随口问道。
“物归原主。”沈易知望着他,轻声却郑重道。
周勉怔忪一瞬,伸出手,轻轻摩挲蓝色的布面。他解开布罩,拿出一个卷轴,目光在上面停留半晌,却未打开卷轴。他抬起眼,唇边绽出一丝笑意:“我正好也有件东西要给你看。”
周勉在房间里点起了油灯,灰蒙蒙的房间立刻被暖色的光芒笼罩了,并不很明亮,却足够温暖。沈易知接过周勉递给他的信纸,一眼望去,字迹略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直至扫见信末署名,才恍然。片刻后,他抬起头,放下信纸,若有所思:“他也知道大事不妙了,不过现在改投门庭,恐怕晚了点。”
“我看他期望甚切,你猜他想找许翰林聊什么?”
沈易知手指敲着桌面,思索片刻道:“明月山庄罢,这是他最大的筹码。”
“你觉得对方知道多少?”
“得看这个对方是谁。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对方定然有一些消息,但估计还没找到明月山庄的破绽,”沈易知忽然笑了下,“公孙家的手段,极罕见,隐藏得又深,可不好下手。”
“那田巽光这消息岂不正中对方下怀?对方莫不是一直在等这封信?”周勉似笑非笑,“可惜是等不到了。沈尚书怎不想法阻止?”
“他看来自身难保,恐怕是无能为力,”沈易知皱了下眉,“我见他形容憔悴,意气消沉,似是有等死之意。”他还是深感不解,沈长平何至于此,竟是束手待毙的模样,走到这一步,简直像是自己有意为之。
“这信若送出,沈氏满门是否命悬一线?”
沈易知想起了空荡荡的宅院,已不剩几个人的沈府,苦笑道:“沈氏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命悬一线,能拖至今日,已该感谢上苍仁慈了。恐怕不出两月,沈府就要遭难。”
“你家中上下可都安顿停当?”
“我娘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沈易知喝了两口茶,“说起来,从祖父到父亲,明面上都是单传,这却省了不少事,不至于牵连太多。祖父早早将二叔过继给远亲,莫不是那时就作了打算?”祖父已经去世多年,他几乎没什么印象,母亲也不愿多谈,所以祖父在他脑海中只有个模糊的影子。如今他猛地意识到,这个模糊的影子,也许正是一切的始作俑者,解开沈长平命运的钥匙。
他神色怔然,一时出起了神,周勉安慰地轻抚他手臂。他回过神来握住了周勉的手,再不愿松开。
“是天家想要沈尚书的命?”
沈易知摇摇头:“天家若知他所谋,怕是早就下手。其实今上是个善人,与先帝大相径庭,又好诗词雅乐,若非生在皇家,也可作一时名士。”先帝手段狠辣,在位日久,废过两任太子,数个皇子都丧命于几次废立太子的风波中,最后还剩这个深居简出,毫不起眼,沉迷于书画音乐的皇子被扶上了皇位。
沈长平对现今天子看似恭敬,实则并不放在眼里,他办事利落,称得上能臣。只是这个能臣内里张狂得很,专断弄权,谋算私利,刻薄寡恩,早已引起众多不满,纵然为护国守边出力良多,也难逃奸臣名声。尽管如此,当今天子却不反感沈尚书。因这人总能把钱粮安排得妥妥当当,赈灾有钱,修园林也有钱,军队不缺粮,皇家开销不紧缩,若是换个人,哪里办得到。至于民生之艰,他也并非一无所知。太傅曾经痛心疾首与他剖析,朝野乱象由来已久,百姓生活艰难繁苦,早在先帝手上,米价已比本朝开国时翻了一倍不止等等。他当时深受震动,想要革除积弊,结果又如何呢,徒劳无功,徒增烦恼。他知道了自己担不得中兴之主的职责,只能更深地钻入书画音乐中寻求安慰。这样的人,可能不会惊讶于沈长平的各种小算盘,却绝难料到其能在明月山庄做下如此大买卖。
其实想要沈长平下台的人多得很,有人深受其害,有人被他搅了局,有人厌恶他的为人,有人不齿他的手段,有人视他为威胁隐患,有人视他为国之蠹贼,有人单纯嫌他挡了道,他的行迹断然瞒不过这许多双眼睛。沈易知有种模糊的推断,有人已经窥见了这个秘密,很可能已经与公孙柳做了某种交易,出于某种原因,对方暂时保守了这个秘密,必定是在等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时机,要好好分一杯羹。此番多方势力下场,形势越发显得扑朔迷离。沈长平看似在明处,沈易知却不信他没有暗手。真正在明处的,唯有一人,也是沈长平的绊脚石—当今太傅。然则太傅身后又有多少势力在暗处,打着他的名头谋取私利的还少吗。
想到这,沈易知心情有些沉重,太傅乃当世大儒,人品学识自不必说,也曾多次为民请命,只是世间事千头万绪,积重难返,又谈何力挽狂澜。沈易知已然预见到他的失败,自古以来,未见有人成功过,这个明知不可而为之的老者,如此可敬,却终究可叹。
“先帝惯爱族诛,作孽太多,赵家气数将尽。”周勉很少像现在这样,话语中带着讥讽。他伸出手,将桌上的信叠好,装入信封,正想起身去放好,忽被沈易知拉住:“勉之,说起来,这信是怎么到了你手上?”
“偶然得之。”周勉笑着。
“怎么个偶然法?”
“却好有个机会,我略骗一回,就到手了。”
沈易知盯了周勉半晌,周勉笑而不语,并不回避,也不解释。沈易知便笑道:“其实这封信就算送出去,也救不了他性命,不过是狗急跳墙之举。”
“当然不能,田巽光必死。”周勉温和的声音此时似有了金石质感,他的眼神奇特,冷酷又热烈,唇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刹那间,沈易知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这感觉难以形容,他仿佛能觉出,周勉温宁的表皮下,隐藏着一把剑,在暗夜里发着冷冷的银光,他甚至能听到宝剑发出的锵锵声,这让他头皮发麻,血液沸腾,欲念横生。那似笑似泣的嘴唇,对他展现出致命的诱惑。这一刻,他被自己的冲动所俘获,他揽住了周勉的腰,控住了他的肩背,低头含住那雾朦朦的红色。柔软温暖的触感令他陶醉,他迷失在自己的感官觉知中,凭着本能吸吮、舔舐,他感觉到怀中的身体从一开始的僵硬,渐渐变得放松。甜美的感觉深入骨髓,带起一波一波的战栗,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隐秘的快乐混合着心悸,令他心醉神迷。这碰触以强硬的占有开始,以不舍的缠绵结束。
沈易知终于放开了周勉,他努力移开目光,那湿漉漉的眼神和略微肿胀的红唇,让他没法不失控,他不敢再看,只低声问:“勉之,你生气吗。”
周勉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盏想喝茶,杯子却是空的,他想提起茶壶倒一杯,不知为何手臂却无力而颤抖,他被自己的狼狈气笑了。
沈易知默不作声伸出手,帮他倒了一杯茶,殷勤递给他。
“既敢做,怎么不敢看我?”周勉喝了口茶,忽然笑道。
沈易知闻言抬眼,那人正做出一本正经的表情,见他望过来便瞪了他一眼,沈易知心中一荡,只觉那眼睛流光溢彩,含情带笑,在他心里炸开了一团火,从上烧到下,直烧得他口干舌燥,有口难言。
他停了会儿,轻声苦笑了下:“勉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