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春山》毛茸茸爱画画

58、第 58 章

　　周勉去找了乐游巷的赵大娘，拿出屋契给她看。赵大娘打眼一瞧，便满脸堆笑：“小官人可算是来了，我还寻思着这都一年多了，怎么不见主家过来收房呢，我这就带官人过去。”
　　“有劳赵大娘了。”
　　“应该的，应该的。小官人独自前来？怎不将家眷带来。”
　　“打算先过来安顿妥当了，再去接家人来。”
　　“小官人想得周到，我观小官人面嫩，倒似堪堪弱冠？”
　　“已是二十有五了。”
　　“看着倒像个少年郎，要不说大家公子就是娇贵，看着年少。”
　　周勉不由摇头失笑。
　　“小官人此来是要定居京城了？可是要参加明年秋闱？”
　　“我并非士子，家中世代行医为生。”
　　赵大娘忙道：“行医好啊，小官人若要觅地儿开医馆，千万记得来找我，包管叫你如意。”
　　“那我先谢过大娘了。”
　　“客气啥，我一见小官人呀，就觉得脸熟亲切，你把大娘当自己人就行，有什么事，需要什么尽管来找我。”赵大娘嘴不停歇讲了一路。
　　她带着周勉穿过两条宽巷子，来到一处幽静的小院前，边开门边说：“这屋子我日日都找人去打理，收拾得好着呢，您瞧瞧。”这是个单进的院落，虽小却不失精致，东南角长着两株果树，结着黄澄澄的金桔和枇杷，院子中间别出心裁地布置了假山盆景，角落里几丛虞美人开得正艳。周勉心中一动，步入院子，只觉春光醉人，生机无限，金色的阳光浓烈地裹住了他。
　　周勉在院子里没待多久，换了身白衣就出了门。他施施然走在街上，很有几分从容自在的儒雅气度，是个惹人注目的翩翩郎君。不紧不慢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按照路人的指点，来到了田府的门前。只见门前空无一人，两扇朱漆大门紧闭着。他敲了半天的门，才有人开了条缝，语气不耐烦中透出些惶惶：“客人请回，我家老爷闭门谢客，任何人不见。”说着就要合上门，周勉忙抵住门道：“我是替田老太爷送信来的。”正要合上的门顿住了。
　　门被重新拉开，露出一张狐疑的脸，上下打量着周勉。周勉恭敬作揖，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双手递给对方，信封上书“震明吾儿亲启”几个大字。这人犹疑了一瞬，道：“郎君请在此稍候，待我去请示一下老爷。”便拿着信匆匆离去。
　　周勉状似闲适地候在门前，大脑却在急速地运转着，复盘着各种可能性及应对方法。信是来京城路上，他亲自写的。这计他筹划了许久，自他从周宁手中接过那张纸，也许就已经有了模糊的想法了。那是田巽光之父写给田庄管家的一封信，信中吩咐了田庄诸般打理、收租事宜，末了叮嘱他留意田庄周围来打探消息的可疑之人，如有发现，立即报与他知。周勉仔细分析纸上的笔迹，两年来日日练习，已将字模仿得八九分像，一般人是再也分辨不出的。他深吸一口气，抑制住微微加速的心跳，平静下来。田巽光的面貌他根本不记得了，今日或可亲眼一瞧。这个葬送了他全家的凶手，据说长得一副斯文样貌，有意思，偏披了张君子皮。这样的人，眼见大势已去，是否也是满心恐惧？
　　不多时，方才的下人去而复返，这一次客气了许多：“郎君请随我去花厅等候。”周勉跟着他步入田府，若说这府邸的特点，只消用四个字就足够了，中规中矩。处处都中规中矩，不管是建筑布局还是庭院布置，都规矩平稳，无一处出格出挑。周勉心中微沉，果然善伪。
　　等他在厅中喝完两盏茶，田巽光方才姗姗来迟。周勉听见脚步声便已起身，一见来人就躬身行礼，恭敬道：“小侄拜见叔父。”他在信中假称自己是田氏远亲，来京参加明年秋闱。田老太爷去岁身体有恙，亏得他父母献药，是以此次特地写信托田巽光照料一二，还称此子机敏，倒堪一用。
　　田巽光双目一扫，见对面年轻人气度出众，举止恭敬得体，便笑着伸手做搀扶状：“贤侄免礼，快请起。请坐。”
　　周勉起身抬头，便见一张斯文清癯的面容，看着颇有长者之风。他听田巽光询问了一些家中情况，便将他早已想好的说辞娓娓道来。他所说并非全是谎言，田家确实有门远亲，常年随商队外出行商，家中一子年已弱冠，为科考而寄于他人名下。周勉将真真假假的情况揉捏在一起，言辞恳切流利，田巽光丝毫未曾起疑。
　　其实田巽光为人多疑，本不该轻信这个从未谋面的远房侄子，况且田父的信也有诸多可推敲之处。但他这段时间诸事不顺，被禁足已有一旬，他心烦意乱，已隐隐有了一种大祸临头之感，又苦于找不到解救的法子。他派人悄悄往沈府送了数次信件，毫无回音，只见人回说沈府之人也似一日少似一日。这种时候，骤然得到父亲的信件，让他心绪涌动，况且信末道，仕途一事自来暗流汹涌，若是形势有变，不如及早抽身，万不可尾生抱柱云云，这几句话直戳中他的痛处。他禁足在家，原是不欲见任何人的，更别提在族中小辈面前丢脸。只是这封信恰在此时出现，让他觉得冥冥中似乎自有天意，天无绝人之路。
　　他多年来汲汲营营，不择手段，挣得这一身名利，谁料忽喇喇，大厦将倾，眼见一切要成镜中花水中月，说不得几时大限将至，他怎能甘心，怎能不咬牙放手一搏。
　　只见他面带歉意，对周勉道：“贤侄今来，我本应好生照应，带你多拜见些长辈，结交得用的同伴。只是府中之事你应当已有耳闻，我前日因触怒圣上，被禁足在府中，日日在书房反省己身，近来无法为你引见他人了。”
　　周勉忙道：“小侄些许琐事，敢劳叔父忧心。小侄家中西席曾与许翰林一同求学，已帮小侄写了封荐信。”
　　“如此甚好。”田巽光心中一动，点头赞许道。他暗暗盘算，若能搭上许翰林却正好是条路子，许翰林是太傅的得意门生，在士人中很有人望。看来他这侄子倒有些门路，这也不奇怪，这些士人彼此间总有些沾亲带故的门生旧友，能说得上话。
　　“叔父暂且放宽心，无需忧心朝中之事，今上宽慈仁厚，叔父一片冰心，定然简在帝心。”
　　田巽光觉得这个远房侄子很有前途，长得一表人才，会说话又有分寸，若过了这一劫，倒可培养一试。如能帮扶起来，都是姓田的，用起来也放心。
　　他慷慨道：“圣上自然是明察秋毫的，田某这辈子做事虽不敢说毫无错漏，却也当得起问心无愧。”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其实，人只要过得了自己那关，能骗得自己心安，又有什么话说不出口的。对于田巽光来说，做过的恶事只是权衡利弊的理性选择，被牺牲的、被侮辱的、被损害的，皆因他们自己的命数不好，四柱十神排开，大运流年一推，都是过不去的坎，于他有何干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被吞噬本就是弱者的命运，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所以他是当真问心无愧。
　　周勉恭谨地听着，神色认真中带着两分赞叹，一副被折服的模样。他起身深深作了一躬：“叔父此言，实在令小侄感佩。”心中思量，这种时刻还不忘作态，此人确有大奸大恶的本钱。
　　只听田巽光又叹道：“贤侄啊，你们年轻人，胸中有万丈雄心。却不知身在官场，实有种种不得已的苦衷，所谓风波恶，江湖难行啊。我如今却是向往五柳先生的心无挂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何等悠哉。”他这话是不假，不论多么醉心权势之人，但凡遭难之际，便要羡慕从前看不上的乡野平凡生活。
　　“五柳先生的风度品行，自然令人仰慕，但如叔父这般，达则兼济天下，更是我辈楷模。”
　　周勉顺着田巽光的话，又谈了一阵，说道面见田老太爷时，不动声色地将话头圆了过去。之后便起身告辞，说是晚上要赴友人之约，只等叔父解禁，他再备礼上门道贺。
　　“贤侄何必见外，”田巽光笑道，“你且在此稍等片刻，待我修书一封，你正可一同带与许翰林，毕竟同朝为官，想必我还是能有两分薄面的。”
　　周勉喜道：“如此，则麻烦叔父了，小侄不胜感激。”
　　一炷香后，周勉袖着一封信离开了田府。夕阳西下，天光不再明亮，那柔和的金色已笼上了些许阴影，渐渐变得灰黄而阴郁起来。周勉走在街上，被暮春的风一吹，方才觉到身上竟出了一层细汗。他的心笼罩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无比疲倦。他的袖子里，指缝中，胸口都藏着毒，他有好几次离田巽光很近，只需轻轻动动手指，可是他最终没有下手。
　　他可以轻易地看穿田巽光的伪装，看透这个卑劣的灵魂，看清那由无数谎言和荒谬堆砌成的权势。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地意识到，田巽光不是一个人。这个人卖力表演的时候，与那些小镇街头的官差，乡里田间的里长有何差别，他们有着类似的做派，都唱着欺下媚上的戏---太阳底下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的寻常戏码。田巽光这样异常狠毒的人，忽然也不过就是这些人中的一员。比起让他痛快地死去，不如让他活在恐惧中，眼看着万般算计俱成空，转瞬间大难临头，届时他自然可以亲自体会，曾经施加于他人身上的种种苦痛折磨。暗夜中，他将嘴唇咬出了血。
　　周勉不觉想起他游历期间，所见的种种灰黄、麻木而混沌的面容，仿佛是在泥坑中挣扎得过久，终于变得逆来顺受。他们被榨干了血肉，抽走了生气，被浓缩成一个数字或者筹码，活着，就只是为了活着。从前他认为自己是不幸的，现在才知道，他最没有资格自怜，他的亲人们不幸身陨，他却有幸得到了太多的爱护。他的心口沉重得透不过气。
　　晚间，昏黄的油灯下，他坐在房中，看着桌上的信。信被封得严严实实，上面是几个墨渍新干的字：许兄敬启。周勉坐了一阵子，拿出刀片仔细地划开信封口子，取出信展开来。信写了满满一张，前半部分是对许文广的钦佩和仰慕之情，后半部分是满腔忧国忧民之心，最后是期望与许文广一叙，有些极其重要、关乎天下的事情急于商量，盼能一晤。周勉笑了，还真是半个字都没提他的便宜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