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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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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易知一进府里,便敏锐地发现这里安静得有些不寻常,行了一阵,也未发现洒扫来往的下人,心中咯噔一声,加快了步伐。直到在院子里望见沉思中的林妙如,他才微松了口气。林妙如似有所感,回过了神,堪堪望见他,眼睛一亮,站了起来。
沈易知身形一动,已来到她身边:“母亲想什么如此入神?”见林妙如气色还可以,他提了一路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在想阿卿何时回来。”林妙如笑着拉他一同坐下。
“本应早些回府,却因些许意外脱不开身。”沈易知语焉不详。
林妙如拍拍他:“男儿自当以事业为重。”
“其实并没有什么事业。”沈易知微笑起来。
“你是来消遣你娘的?”林妙如轻笑道,细细端详着他,心中半是自豪半是伤感。
沈易知眉目脸庞像沈长平,气质神情却带着几分他生母的神韵,那双眼睛坦诚而温柔,专注的凝视中,有着纯粹的深情和勇敢的克制。林妙如想起那些模糊的往事,那悲怆而决绝的面容已如烟雾般不可追忆,逝者如斯无迹可寻,而新的生命蓬勃长成参天大树。这是“业”,也是希望。
“娘,家中怎不见仆从?”沈易知问道。
“我已将人都遣散,只留了几个。”林妙如淡然道。这些年,孩子们相继离家,她也逐年减少了府中的下人。将戚留云等人送走后,她狠狠发作了一场,将家中剩余仆人嫌弃个遍,统统打发到城外几个田庄去了。过去后,再将卖身契发还,愿走愿留且看他们自己的意思。
“爹的意思是?”
“他日日关在书房里,倒不曾说过什么。”
“我听说他身体不大好?”
“传闻而已。”林妙如一笑。
“其他人都走了?”
“你四姨娘和九丫头我已派人送去阳郡,松林先生收了九丫头为义女,倒是个放心的去处。你师叔在那里,也能照拂一二。”
“九妹与林家不是有婚约么?”
“已经退了,”林妙如轻叹口气,“退了也好,九丫头是个有主张的,我看这样倒自在些。”
沈易知沉默片刻,展眉道:“原来娘早就开始打算了。”怪不得当初给两位妹妹选婚时,左挑右捡,定要寻个有担当的,又要长辈识理知恩义的,又要家中人丁简单的。备了厚厚的嫁妆却将姑娘们下嫁了出去,引得京中好一阵议论。
“这些年,这着实是我一桩心事,不然你道我为何要让女孩儿们也习武。祸事一起,你们几个男儿还好说,这些姑娘们就先被磋磨死了。”林妙如神情有几分忧伤,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娘别担心,我自当看护妹妹们。”
林妙如目中笑意潋滟:“我知道,阿卿有情义,可你本事再大,也没有三头六臂,况且怎敌过闲言碎语,眉眼高低。如今你妹夫们俱都外放,天南海北,何时能见上一面就是缘分了,你不如勤通信还能给你妹妹们撑个腰。”孩子长大了,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已经能担起事儿来了。
“我晓得了,娘放心。”
“王嬷嬷也走了?”
“阿福接她去乡下颐养天年了。”
“娘,为何不愿走?”沈易知终于问道。
“家中之事,你们兄弟几个应该比我更清楚,”林妙如抬眼看他,“此事终归避不开,躲不了,我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这事起于爹的妄念,与母亲又有何相干。”
“明卿,这是他的罪孽,也是他的归宿,”林妙如的声音里有着深深的倦意:“我却还需伴他一程,这是我的路,我不想躲。”
时近晚春,午后的阳光已现出一丝暑气,热意将人蒸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柳枝无可奈何地任由熏风来回拨弄。沈易知心中知晓他母亲主意已定,思索了一阵,他开口道:“娘留下也好,我正好此次要在京城逗留一些时候,还可以经常过来陪陪娘。”不走就不走,横竖有他,总能保得母亲平安无事。
林妙如闻言笑道:“那敢情好,你这些年来去匆匆,咱们都没有多少机会好好聊聊。”
沈易知看着林妙如的白发,心中酸涩:“以后我天天陪娘聊。”
“阿卿越发体贴了,”林妙如笑眯眯地端详他,一年不见,儿子更是器宇不凡,春风满面,“可是遇见心悦之人了?”
沈易知在母亲的注视中,面不改色,微微笑着,心中却有些鼓噪起来,他想跟林妙如分享这个喜悦的消息,却终于什么都没说,只笑而不语。
林妙如心花怒放,这确是意外之喜。家中几个男丁论才华武艺人品样样不输人,却不知为何在某方面尤为不近人情,连红袖添香的传闻都甚少有。老大沉默寡言,在西北一待就是十年,林妙如已经放弃他了。老二能言善道招人喜爱,林妙如对他寄予厚望,谁料他软硬不吃,对“男大当婚”这种说法嗤之以鼻,戚留云每每说起来是满腹苦水。没想到,看着最是不通风月的老三,竟最先觅得佳人,看他这神情,明明就是情投意合,好事将近。林妙如满心欢喜,一时想起家中现状,又难过歉疚起来,心头百般滋味,悲喜交集。
“好孩子,如此,我也就放心了,”林妙如拍着他的手臂,眼中含泪,笑着道,“明卿可比两个哥哥强多了。”
沈易知思量片刻,道:“娘,大哥他,实则心有所爱。”不仅如此,其实大哥连娃都暗戳戳有了,只是怕母亲牵挂,不让说,只道要待合适的时机带着妻子一道来拜见母亲。
这番话让林妙如且惊且喜。顿时,多年来横梗在她心中的一块大石缓缓落地。她一直担心元方,只因他性格深沉冷情,即便在林妙如悉心教导之下,依然长成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这样一个冰块样人物,何人敢亲近?若无人可交,无人可爱,似沈长平般一世孤独,再是建功立业又有何滋味?他二十岁上就去了疆场厮杀,可若是不懂“爱”人,又建的什么功,立的什么业,怕不是白骨杀业堆积成的功勋?便是各人自有各人的路要走,这一世既是母子缘分,林妙如是无论如何不能不忧心的。
“如此甚好。”她用手帕按着眼角,喃喃道,十多年来,她与元方只见了寥寥数次,有多少想说的话最后都未曾出口,只能化作每日的祈福。而今,幸得老天垂怜,这就够了。
半晌,林妙如平静下来道:“人说成家立业,其实立不立业倒在其次,若是能承起家,也就懂得做人的道理了。回头我写封信,帮我带给元礼。”
“好,二哥可最怕人催他。”
“元礼实则是个心软多情的,我倒不担心他这个,”林妙如想起沈元礼混不吝的一面,不由微笑起来,“就是有时候说话讨打。”
接着,兴致勃勃道:“明卿看中的是哪家姑娘,快与我说说,如何认识,现在何方?”
沈易知踌躇了一瞬:“娘,他不是姑娘。”他抬眼望向林妙如,微笑着。
林妙如从迷惑到恍然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她起初微带些遗憾地看着沈易知,但很快也就释然了。明卿长大了,成熟了,如今是个从容自若的男儿了。他目光明亮,笑容温柔而笃定,看起来是那么幸福,林妙如因此也觉得幸福起来,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又湿润了。她心中对那人充满感激,女子或者男子有什么要紧,能让沈易知露出这样的笑容就够了。
林妙如看着欲言又止的沈易知,嗔道:“你们兄弟没一个叫人省心的,不是事事瞒着我,就是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我都知天命的年龄了,还要为你们担心。”
“是孩儿们不孝了。”沈易知难过起来。
林妙如忽又笑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其实世间事本就不必拘泥,你自问心无愧,何须在意旁人说三道四。喜欢就喜欢了,管他是男是女。”说着又打趣道:“阿卿眼光好,既不是姑娘,那想来也该是个翩翩少年郎了。”
“是,他,他很好。”沈易知忽然有些舌头打结。
林妙如扑哧笑了起来:“他现如今在何处?可是你这次游历时相识?”明卿这副呆头鹅的样子倒也新鲜。
“他如今就在京城。”
“当真?可否让我见上一见?”林妙如喜得眼睛都闪闪发亮起来。
沈易知咳了一声,脸色发红起来:“只是我与他还未剖明心迹。”他从那夜之后,一直十分克己守礼,一来他观周勉忧思未减,不欲徒增其烦扰;二来他自己也挂念家中亲人,着实未敢有多余心情。两人虽日日在一起,行迹日增亲密,有些话却始终未曾言明。
林妙如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为这纯情的话语,她只觉多日来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年轻的生命总是充满了希望,光芒炫目。
沈易知在这笑声中越发茫然,只得道:“母亲若想见他,我便与他择日拜访。”
“咳,择什么日子,我日日都闷在家里,趁你们方便就行。莫说你二哥讨厌礼法规矩,实则我也烦得很呢。现今家中无人,乐得自在。”
林妙如忽又想起一事:“你大哥的心上人不会也是个小子吧?”
“是个姑娘,”沈易知笑起来,“您必然喜欢。”
傍晚,他去书房里见了沈长平。
沈长平仿佛第一次见他一般,打量了他一番,问他:“你来作甚?”
“挂念母亲,特来拜见。”
“也罢。有你大哥的消息吗?”
“最近未曾有信,想来开春总是严防外敌之时,少不得要忙一阵。”沈易知谨慎说道,他算算大哥收到信应该已两月有余,此时约摸早已部署完毕,只不知具体进行到哪一步了,指不定已有人进京也未可知。大哥做事向来滴水不漏,看来沈长平这边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沈长平出了一会儿神,短短一年,他看起来却忽然显出了老态,从前一直端着的精气神似被抽走,这一刻他看起来像个寻常的五十岁老人。他忽然开口道:“你来陪陪你娘也好。”说着厌烦地挥挥手,示意沈易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