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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却说沈易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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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沈易知和周勉行了几日,刚行至运城就得了个信,二哥派去的人没能将林妙如接出,他的小厮找人先行赶来报信,两日前正好经过运城,便在联络点留下了消息。沈易知得信心中焦虑,不知母亲何以不愿成行,不由得忧心忡忡,心神不安。
周勉深知他与母亲感情深厚,也怕他母亲出事,思量了一阵便道:“明卿,你若忧心沈夫人之事,不若写封信给你二叔,让他派人去接应沈二哥他们,你先去京城找沈夫人。”
“小庄他们也不知是否安全?”沈易知微皱着眉。
“他几人都有勇有谋,应当不至于出事。”周勉笃定地说。明月山庄的探子虽厉害,茫茫人海中,要找几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说小庄,扮上乞丐,谁还能认得出他来。至于小红梅,本身就是探子出身,既已出了山庄,便如鸟投山林,料想也能护好自己。
沈易知写了封信,略叙了事情缘由,找人带出,便携周勉改道去京城了。两人在路上行了近一月,越近京城,听到的各类传闻越是纷纷扬扬。
这日中午,两人进了京,先拐进了兰陵坊,进了一家门脸低调的店,在角落寻了个座位,便竖起耳朵听着满堂食客的闲聊。在要想知道京里最近发生的事,没有比这更方便的地儿了。在嗡嗡人声组成的音流中,各种消息自发地传递着,流动着。比如田侍郎近来因一桩小事,惹得好脾气的今上龙颜大怒,将他禁足在家;比如一向康健的沈尚书忽然病倒了,据说多日没有上朝;再比如李国公的二儿子新娶的五夫人忽然殁了,轿子抬进门还不到一月,有说是遭人嫉妒被暗害,有说是与人有私被揭发等等。种种传闻,不一而足。
沈易知与周勉吃完饭,耳朵也饱了,出了酒店就各自忙去了。沈易知心中记挂着林妙如,来到沈府围墙外,就翻墙而入,直奔林妙如的住处而去。
林妙如正在廊下,望着院中丝丝缕缕随风飘扬的柳枝出神,手中缓缓转着一把轻罗小扇。她已青丝飞雪,两鬓斑白,眼角眉间细纹分明,然而当她盈盈透亮的目光流转时,她身上却重现出昔日容色那浓墨重彩的影子。她与生俱来有种雍容而高远的气质,举止间俨俨雅雅,被先帝称为“楚楚谡谡,风姿脱俗”,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吸引众人目光,令人心生仰慕。虽已年近五十,而沈长平每次见她,依然觉得她不可方物,似有光芒令他不能逼视,以至于他每次不悦地匆匆离去,实则颇有几分落荒而逃。
林妙如出身于书香之门,自小备受宠爱。父母在她之前有过一儿一女,都不幸夭折,老来才得一女,将她视作掌上明珠,她父亲更是去哪儿都恨不能带上她。待她大一点,就将她扮作男娃,随他走亲访友。父亲官位不高却也是当时名士,友人众多。林妙如日日跟着他走过前门大街,她熟悉那一溜小摊小贩。吹糖人的,捏面人的,卖馄饨的,还有那挑着担子的货郎,和在街口玩杂耍的艺人。她见过头上插根草跪在地上主动卖身为奴的,见过出不起诊金在医馆门口嚎啕大哭的,见过常年疯疯癫癫在街上游走找孩子的,也见过拖家带口蹲在墙角乞讨为生的。她天性柔软多情,年幼的心灵因着这些见闻而变得沉甸甸,每次她拉着父亲去摊上买小玩意儿,多是出于对摊主那满面风霜的同情。这乃是稚子被苦难所触动,油然而生的感情。
她常常以所见所闻询问父亲为何如此,父亲有时侃侃而谈道理文章、人情世故,有时皱着眉头叹口气默然无语,有一次对她道:“世间事,本就如此。若事事皆依道理,天下又怎会有这多苦处呢。”林妙如看着父亲,剪水双瞳黑白分明,清澈透亮:“父亲说的是,然世事纵非皆依道理,却皆有因果。”父亲低头凝视着她:“吾儿慈悲。”
她不知道,那年她出生没多久,就有般若寺的大师来至她家,对她父亲言说她六亲缘薄,却与佛缘深,让其父舍了她。她父母怎能舍得,自然拒绝了大师,只道若是天意,则不可强求,只愿顺其自然,不违天伦之理。大师叹息一声,便不再勉强,却将林妙如收了记名弟子,嘱咐她家人多带她亲近佛寺,可避祸。因此,她父母每年总要带她去寺里住两天,听一场法会。谁也说不清她的慈悲心究竟是天生的,还是听法会听来的。
她十一岁上没了母亲,十六岁时父亲也撒手而去,将她托给叔叔照顾。她虽孤弱,在京城却也很有几分美名:冰雪聪明、菩萨心肠又容色耀人,是以来提亲的人一直不缺,叔叔将她配给了其中家世最盛的沈长平。林妙如初见沈长平时,沈长平远非后来的冷酷深沉、八面玲珑。他的气质带着几分疏离,隐隐带些阴郁和执拗,让她忍不住好奇,多瞧了两眼。
新婚之时,他们有过一段称得上相知相得的时光,那时候的林妙如心中还带着期许,她甚至觉得沈长平渐渐向她敞开了心门,可惜世事无常,两人终究愈行愈远。林妙如拉不住他,眼睁睁看着他日甚一日地冷酷狠辣,无能为力。这花团锦簇的沈府,实则不过是个苦心经营的幻象,总有崩塌的一日,她早已料到这结局。唯一可庆幸的,便是几个孩子俱非庸人,便是看起来病仄仄的九丫头也是个有主意的。有主意才好,人生逢乱世,如雨打萍飘,随波逐流,有主意就有根,总有一天能将根系扎稳,换得立足之地。
该来的终究要来,她在白驹过隙的时光中,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