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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沈元礼驾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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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元礼驾车行至镇外,便解下车子,与冬香一人一匹马,风驰电掣地跑过镇子中心的主道。待出了镇子,四下无人之际,便跳下马,一甩鞭子,两匹马哒哒哒朝右手边小树林里奔去。接着冬香便跟着沈元礼抄小道返回镇子里,镇子边上住着个木匠师傅,姓陆。沈元礼轻车熟路地闪进陆木匠家,陆师傅正在灯下悠闲地喝着小酒,吃着花生米。婆娘和孩子已经在月前被他送回丈人家了,道是近日有一批木工活要做,家里怕是要人来人往,不得清静,索性回去娘家待一阵子,等他这批物件交付了再去接他们。
沈元礼也不敲门,直接朝点着灯火的房间推门而入。陆师傅转头正想呵斥,见是他,笑着哼了声:“你说你这人,咋一点没个少爷样,说出去谁信,沈家的二少爷,天天鬼鬼祟祟,翻墙爬院的。”
“什么时候你有木匠样了,我就有少爷样了。”沈元礼道,斗嘴,他可没有输过。
陆师傅还想说什么,一眼看到了后面的冬香,眼睛一亮,打量了一下,马上热情地对冬香说:“这位姑娘,快进来坐,用过饭了吗?想吃点啥,让元礼给你整。”
冬香也不客气,笑道:“不拘什么,能填饱肚子就行。”她一整天都没吃多少东西,中午那碗面条也才刚来得及吃了一小半。虽说并不觉得饿,但人是铁饭是钢,出门在外还是得照顾好自己。
“那肯定有,元礼,跟我去厨房拿点吃的。”说着便拉着沈元礼往厨房走去,边走边乐滋滋道:“这是你相好?你小子有长进,终于要定下来了?眼光不错啊!我看这姑娘行。”
沈元礼哭笑不得:“别瞎说,我跟她可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了,我是受人之托。明月山庄的人追来了,我们得在你这儿躲几天,等风头过去了再走。”
陆师傅遗憾地说道:“闹了半天还不是,你真的对她没意思?我看你俩挺配。”
“你还没老,怎么爱上保媒了,老陆,你不对劲。”
“去你的,你要是我小子,我早就给你定门亲事,现在孩子都会跑了。这老大不小了,还见天儿漂着,你二叔嘴上不说,心里可急了,他说你娘为了你,一月要给他写两封信呢。”陆师傅一脸恨铁不成钢。
“我娘是妇人之见,我二叔是无可奈何,你起什么劲,酒不好喝还是花生米不好吃了。”沈元礼还是笑嘻嘻,软硬不吃的样子。
陆师傅眼珠一转:“明月山庄追得急吗?”
“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要来镇子上扰民了。”沈元礼思索片刻。
“那你们等会儿还是躲到我那地窖去吧,放心,我收拾得挺干净的。”
“有必要吗?你那屋顶不是有夹层么。”
“保险起见,再说现在不是两人么,夹层我怕塞不下。”陆师傅正色道。
沈元礼想了想,没再说什么。冬香和沈元礼匆匆吃了两个饼,喝了些水,就被陆师傅催促着赶进了柴房底下的地窖。他当初买下这宅子就是因为无意中发现了这处宽敞隐蔽的地窖,总觉得这地儿能救他一命。这些年他没事儿就琢磨着怎么布局,这地窖被他整得越发隐蔽而精致了。
陆师傅带着他们,绕到柴房侧面,挪走一盆茶花,搬开底下一块四尺见方的土石,让他们进了地窖。地窖中间有张矮桌,沈元礼将油灯放在矮桌上,环顾四周。木匠没有说谎,这地窖挺洁净,四壁和地面都铺着方正的石块,矮桌旁有两把木椅子,垫着软垫。房间尽头有张木制矮塌,其上放置了铺盖被褥,靠墙有个书架,整齐排放了一些书,角落里还有个小橱柜,放置着一些干粮,看起来新放没多久。打开下层的橱柜门,蜡烛油灯应有尽有。沈元礼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木匠也不知道是怎样一点点地蚂蚁搬家,将地窖布置成如今的样子。
冬香坐在椅子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沈元礼走到她身旁坐下,宽慰道:“冬香姑娘,不要担心,这里很安全。要不了两天,我们应该就能走,到时还得乔装打扮一下。”
“有沈二哥在,我不担心。”冬香笑盈盈道。沈元礼愣了下,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不知为何,他对冬香有种亲切感,她的说话方式、做事风格总带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虽然他怎么也想不通这熟悉感从何而来。
冬香和沈元礼骑在一匹马上,在一条荒无人烟的山道上狂奔。两人形容狼狈,凌乱的湿发贴在额头。沈元礼手臂和背上都有剑伤,双臂依然牢牢地护住冬香。自从两人离开郭木匠家中,就假扮成一对寻医问药的兄妹,一路往东南重镇泉州行去。沈元礼此番着实对冬香刮目相看,两人足智多谋,又配合默契,路上数次遭遇明月山庄的人,都不曾暴露,有惊无险,如今已到了离泉州不远的白水城。这白水城已属东南水师的势力范围,二人心中直松了口气,约了去城里的酒楼吃一顿。不料,却正好与明月山庄的人打个照面,当中还有个春兰,死死地盯住了她。冬香心中暗道不好,谁能想到明月山庄竟这样苦苦咬着不放,在白水城还安排了人守株待兔。她和沈元礼就这样又踏上了逃亡的道路。
这一次,明月山庄派的人里有好几个高手,一出手就逼得沈元礼左支右绌,饶是她反应快,劈手洒了一把药粉,还是有两人追了上来。就在她跑得精疲力尽,体力不支之际,沈元礼抢了一匹过路官差的马,两人这才得以逃脱。沈元礼怕前方有埋伏,走了一条山路,希望能甩脱这波人。
冬香心里很不平静,沈元礼背上的伤是为了护她而受的,这让她有些难以理解。她天生不是个感情丰富的人,不然也活不下去。她的经历告诉她,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代价。比如她为了活命,就得把自己卖作奴隶。她为了自由,只能孤注一掷,拿性命做赌注。因此她不能理解沈元礼为何要替她挡一刀,还安慰她:别怕,我会护你安全。她的安全比他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吗?在冬香看来,每个人当然最宝贵自己的性命,即便沈元礼对她承诺会护住她,若事到临头,为了自身安危不得不放弃她,冬香也不怪他,设若异地而处,她也会做出这种抉择,任何承诺,都只能在生命得以保全的前提下,才能实践。可是有人竟为她挡刀,冬香的心被一种奇异的激动所占据,仿佛汩汩的热血在她的身体里第一次流动起来,又在这飞速的马蹄声中渐至沸腾。
对冬香而言,大多数男人,不,是大多数人,都是危险因素,他们是暗中潜伏的狼,一寻到时机就会扑上来咬她,以她的鲜血为食。她必须万分小心,仔细防备,才能为自己挣得一条活路。但总有些人是不一样的,在她黑暗混沌的生命中,也曾有人短暂地向她释放过善意,她了解并珍惜善意的可贵,哪怕它们短暂而脆弱。她清楚,有时候一个善念就是一次活命的机会,是她必须紧紧抓住的机会。而如今,她所面对的,只是善意吗?沈元礼的奋不顾身和悉心保护,像是一道光明,让她觉得眼前的世界都亮了起来,它不再那么疏离冷淡、死生由人,它变得热烈而有情起来。
天色渐暗,山路险峻,骑马赶路十分危险,他们不得不停住下马。马儿跑了一天早已喘着粗气了,沈元礼爱怜地拍拍马儿,牵着马寻了一块杂草地。附近有一处大石,两人拔些草捡些叶子铺在坡地上,靠着石头坐下来。冬香帮沈元礼重新处理了伤口,上了药。两人此时才觉出点饿来,分食一点干粮,沈元礼有些懊恼道:“怪我太大意了,未料他们在此处还留了一手。”
“这怎能怪你,”冬香笑了下,“明月山庄少庄主委实心机深沉,只怕这些人会在山下守株待兔。”
“他自来如此吗?早年竟还在江湖上得了豪爽义气的名声,真好心计。”沈元礼边笑边摇头慨叹。
“沈二哥听闻过他的身世吧?”冬香抿了抿嘴。
“生母早逝,继母待他视若己出,母慈子孝?”沈元礼来了兴致。
“沈二哥觉得这视若己出,母慈子孝可是实情?”冬香声音轻柔,眼中意味深长。
“听说这位继夫人温柔仁善,慈悲心肠?”
冬香一哂:“她若是慈悲心肠,那我岂非是女菩萨?”
“你本就是。”沈元礼脱口而出,意动念转,心中忽起丝丝绵长的颤抖,让他瞬间情难自禁。冬香略带些迷惑地看着他,双目明亮又幽深,眼里似有湛湛水波要溢出来。沈元礼动了动唇,欲言又止,心中喜悦而胆怯,他这一生少有这种时刻。
“我可不是,”冬香浅浅一笑,一个梨涡浮现在嘴角,她继续道,“这位夫人虽善名在外,实则手段狠辣,光山庄侍女丧命在她手中的不止一个。”
“外传这庄主夫人贤良淑德,对前人之子悉心爱护,却不知实情竟大相径庭。”
“少庄主在她手中,能平安长大,挣得一个母慈子孝的名声,还哄得庄主将山庄交给他,心思之深,隐忍之能,远非常人能揣测。”
“原来如此,好一场斗法。”沈元礼叹到,这样说来,公孙柳那种种矛盾的言辞和行为也就不奇怪了。想着,又深感庆幸,“你能逃离明月山庄,殊非易事。”
“能碰上周大夫和沈大侠,却是运气。”
两人修整了一会儿,商量起接下来的安排,这山若骑马下去,只有一条山道可以走。但沈元礼知道有条废弃的小道,从那里下山,可以抄近道进宁镇,进了那里自有地方可以去。两人商定便即刻起身,趁夜取小道而行。一个多时辰后,两人已经来到山脚下,这一处前些年筑起了高高的围墙,是以原先的小路也就废弃了。沈元礼带着冬香轻车熟路地来到一个缺口处,抽下几块砖,跃过围墙进了宁镇。宁镇这地方人口不少,也称得上繁华,晚上虽已宵禁,城西牡丹巷却还是热热闹闹。沈元礼二人闪进了其中一家花楼的后院。
郑娘子亲自给沈元礼斟了茶,双手递给他,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今儿什么风把沈二少给吹来了呀,楼里的姑娘们好久没见着二少爷了,都想念得紧呢。”
沈元礼接过茶笑道:“多谢大娘,实在是事务繁忙,脱不开身,这些日子我也甚是想念楼里的姐姐们。这不,一得了空就赶来了。”这些甜言蜜语本是他说惯了的,此时也是顺嘴而出,但视线一接触到冬香带着惊奇的目光,他忽然破天荒地觉出些不好意思来,摸了摸鼻子,竟喃喃地住了口,掩饰地喝了口茶。
郑娘子见状,忙又捧了碗茶给冬香,热情道:“这位姑娘请喝茶,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叫我冬香就行。”冬香忙接过茶碗,笑着道谢。
“冬香姑娘跟二少爷来此地是游玩么?”郑娘子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她太好奇了,他二人看样子是遇上麻烦事儿了,来这里避风头的,但是浪荡不羁的沈元礼竟然带个姑娘同进同出,且在姑娘面前收敛起来,这可是绝无仅有的事。打听别人隐私虽说不太礼貌,但实在是令人难以抗拒。
沈元礼哂笑起来:“大娘快别说这话了,看我二人狼狈的样子,像是来游玩的么。”
大娘面不改色:“也有可能游玩途中遭了山贼么。”说着自己也笑了。
“被一群狗追着,一时脱不了身。”沈元礼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
郑娘子一看他这态度,忍不住叨叨他:“二少爷还是自己上点心,今儿又受了伤,你娘若知晓要心疼的,我们看了也难受啊。”
沈元礼无可奈何地听着,总觉得所有长辈见了他,都要唠叨他,难道他看起来真有这么不靠谱?不说大哥,就是三弟,长辈们一见也直夸稳重,从不耳提面命。唯有对他,总是叨叨个没完,从言行举止到日常催婚,最后以叹息收尾,这就是他无法逃避的命运。
冬香觉得沈元礼生无可恋的表情颇有些好笑,不像平日那个精明能干的沈二哥了,此时的沈元礼斜倚在太师椅上,身上有了些二少的倜傥不羁的气质。
郑娘子问:“二少爷还是住老房间?那隔壁房间我找人收拾一下给冬香姑娘?”
沈元礼想了想道:“不必了,一间就可以。”说着目中带着问询看向冬香。自从白水城的遭遇,他再不敢大意,即便到了这往常十分安全的地方,还是谨慎万分。明月山庄手段多端,又对他们紧追不舍,不进水师驻地他都不敢完全放心,还是住一间更保险,万一有什么事情也可及时反应。他心中只觉冬香与众不同,见识不凡,两人行得正坐得直,当时在地窖也是一个房间,现在又何须在乎这些虚伪的礼教。冬香自然没有异议,她迎着他的目光,嫣然一笑,算是默认,沈元礼却目光一转,面色微红起来。
郑娘子脸色如常,笑盈盈地应下,心中却大为激动,苍天呐,今晚该找谁分享一下这个惊人的消息,二少爷真人不露相,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带着红颜知己直闯牡丹巷最大的花楼。郑娘子心中已为他俩谱写了一曲患难见真情、恩爱两不疑的香艳赞歌。
说起来,郑娘子也不是个普通人,精明能干八面玲珑,掌管这花楼多年,称得上是红尘中打滚,风月场上的高手。她这辈子看似风流,实则未曾动过情,对情爱之事冷静得像块石头,泛不出一丝涟漪。虽然如此,她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却是听些缠绵悱恻、百转千回的伤情曲子,或是看些曲折离奇、高潮迭起的才子佳人话本。是以当她走出房门时,脑中的剧情已经发展到了小媳妇终要见公婆,患难鸳鸯好事多磨。
后来刘先生听说了这段情节,高兴得抚掌大笑,豪饮一场,称沈元礼已得他真传,什么唧唧歪歪的男女大防,规矩教条,正该扔进臭水沟里,人活一日,就该痛快一日,天天活在笼子里与死人有何异,又对冬香青眼相加,大加赞赏。多年后,还争着当了一回俗气的主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