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 54 章 ...
-
沈元礼原想在朱罗城等几天,若沈易知来了,正可一并前往东南水师商量事宜。他打听得明月山庄通往朱罗城的路上,设了重重关卡,寻思三弟应是逃出山庄了,很可能不会走朱罗镇这条道了,他得改变原定计划。说来也巧,第二日他接到一封刘先生的急信,上面只有两个字:速回。他知道这定然是十万火急之事,耽搁不得,必须即刻起身。只是小庄和冬香该如何安置?若放在郭府,城里潜伏着不少明月山庄的爪牙,这两日动作颇多,万一有些差池,不但害了两人还会连累郭叔。若带着上路,他也没有信心能保证万无一失。他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将实情告知两人,由他们自己决定。
小庄心痒痒,当下就想跟着沈元礼走,让他着女装拘在这儿,多待一天都是折磨。他转头看着冬香道:“冬香姐姐,你说呢?”冬香抿了抿嘴,笑着说:“那就走吧,待在这儿也是气闷。”沈元礼见她神情淡淡,波澜不惊,不免又多看她几眼。
沈元礼依旧车夫打扮,驾着车子出了城门,郭大人亲自送他的侄女去乡下田庄散散心。城门守卫识得郭大人,颇为恭敬地朝他行礼。到达庄子没多久,郭大人就想起有些重要事情忘了嘱咐,让车夫回城里送封信。于是,第二日一早,沈元礼又驾着车马离开了农庄。
冬香和小庄坐在车厢里,两人都收拾得干净利落。冬香身着男装,脸上抹黑了一层,看着倒显出几分英气来,她和小庄在身上各处都藏了些毒药,这还是走前周勉送给他们防身的。没办法,武力不够,只能想其它办法来凑。他二人这次是奉主家之命,去东南边办事的家仆,一个叫多福,一个叫元宝,随身带了些房屋地契和票据。小庄原来就在周宁身边做惯了这些活计,信手拈来的事,熟得很,一看就让人信服,是个伶俐得用的人。沈元礼笑道:“看不出啊,元宝这么能干,十八般武艺样样难不倒你,不如以后跟着我吧。”这几日下来,他二人混熟了,讲话也甚是随意。
“跟着你可以当官吗?”小庄掀开车帘,探身出来,做了个鬼脸。此处人烟稀少,他正好出来放放风。
沈元礼和冬香听了他的话,都笑起来。沈元礼道:“你想做什么官,说来听听。”
“自然要当大官,越大越好。”小庄笑嘻嘻地吹起了牛。
“沈二哥,我听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那要是大官,家里得有多少银子哇,得建个仓库来装银子吧。”
“当然。莫说银子了,奇珍异宝,数不胜数。鸽子蛋大的宝石,半人多高的红珊瑚,整块白玉雕的人像,满屋子金丝楠木的家什器具。你在明月山庄肯定也见过不少吧?”
冬香插话道:“我们这种下人,平时都在偏院帮忙,哪里见得到这么贵重的宝贝,也就只听别人提起过。”
沈元礼正想开口,忽听一阵马蹄声,一匹马迎面狂奔而来,看着有些不对劲,似是受了惊,马上的紫衣人正努力抓着缰绳想勒住马却无济于事,看到他们只来得及喊一声救命,眼看着就要疾驰而过。沈元礼飞身向前,抓过缰绳,侧身死死拉住马匹,一直被马带着往前行了一小段才算止住。他粗粗检查了一下,果然在马匹侧腹发现了一道伤口。恐怕是这马受了伤又遭虫叮咬,是以一下子发足狂奔。
紫衣人长得方脸阔唇,浓眉大眼,只见他感激地抱拳谢道:“今日多亏兄台相助,不然我可就难堪了。骑术不精,让兄台见笑了。”
“不必客气,举手之劳。”沈元礼回以一礼。紫衣人见他言语爽朗,心中越增好感。便道:“兄台爽快人,在下山阴城李牧,今日本应请兄台大醉一场。只是眼下有桩要事,需赶往明月山庄,他日兄台有空定要来山阴,让我一尽地主之谊,你我把酒言欢,一醉方休。”
沈元礼心中一动:“李兄不必客气,说来也巧,我与李兄同姓,李元申。”
李牧大喜:“真乃缘分,你我不如兄弟相称,不知元申意下如何。”
沈元礼心想,这江湖人的做派还真豪放,便狠狠心,笑道:“兄长如此豪爽,小弟无有不从。”
“如此,我就觍颜叫你一声贤弟了。”李牧喜滋滋道。
“兄长去明月山庄,为何走这条道?据我所知,去明月山庄,这道既不就近,也不方便啊。”
李牧此人,确实是个直肠子,既说要兄弟相称,便真是把人当兄弟了,他不假思索道:“有人约我先在朱罗城会面,神神秘秘的,不知有何事?”沈元礼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山阴李氏,乃郭氏姻亲,有人要借这姻亲去郭家查探。
他含笑对李牧道:“兄长既有急事,还是别耽搁时间了,我们就此别过,等我办完这趟差事,便去山阴城找兄长去。”他这兄长二字说得越发顺口了。
回到马车上,只听小庄笑道:“沈二哥一会儿工夫就认了个便宜兄长,真好本事。”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元宝你懂不懂。”
“我懂,李大哥,从今天开始,我也改姓李了。”三人说笑了一路。
马车行至一个茶摊时停了下来,小庄和冬香也下了车,打算吃碗面条,再行赶路。此时正值午后,道上并无其它行人来往,沈元礼估摸着,吃个面条应该风险不大。面条汤清,菜绿,牛肉鲜香,意外地不错。三人正在悠闲地边吃边聊,忽然见道边几个黑衣人骑马行来,冬香和小庄赶紧低下头苦吃起来,这几人走近茶摊,吵吵嚷嚷着肚子饿了,要店家有什么赶紧上。小庄心头一跳,头埋得更低了。他听出来了,这声音是王五的,曾经跟他同住一个院子,两个月前领了差使去了北边,可巧在这里碰上,真是冤家路窄。小庄暗暗着急,他偷偷伸出脚踢踢右手边的冬香,又踢踢对面的沈元礼,然后低着头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画圈,冬香马上明白了:明月山庄,沈元礼瞧他俩这模样,也知道恐怕是遇见不能照面的人了。他随即笑着说:“你俩吃快点,咱们还得赶路。”两人都嗯了一声,匆匆地扒拉着面条。
其中一个黑衣人看了他们一眼,忽然阴恻恻道:“这一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是得快些走,不然天黑怕是到不了前头镇上。”
“这位兄弟说的是,我估摸着还得再行六七十里地吧。”沈元礼笑呵呵道。
黑衣人紧紧盯着他们,冷笑一声:“那也得你们有命才行。”怎料话音未落,沈元礼已经抽出衣下佩剑,一剑斩向其咽喉,黑衣人吃了一惊,狼狈侧身,堪堪躲过,但肩侧已遭剑尖擦到,被削铁如泥的宝剑削下一片来,黑衣人吃痛抽出剑,心中后悔不迭,未曾想这个大喇喇的车夫竟还是个高手,怪不得这两个叛徒敢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沈元礼的剑法确实能跻身一流行列,毕竟他自小习武且受过沈易知多次点拨,速度、准头、力量都是一流的。
剩下三人一见这情势,纷纷拔出剑攻上来,其中两人围住沈元礼,另一人去对付小庄和冬香。这几人在明月山庄虽算不得多厉害,武功却也不弱,小庄和冬香的三角猫功夫他们根本没放在眼里,想着一人足矣擒下这两人,其余主力都在对付沈元礼上了。沈元礼舞起剑来,银光闪闪,令人眼花缭乱。其实论起内力,他并不比他们高多少,在这种情况下,以一对多,就必须速度够快,将剑招挥到水泼不进,让人难以寻到趁机发难的空隙。然则几人虽一时间奈他不得,时间一久,沈元礼气力不济之时,恐怕局面会对他很不利。沈元礼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瞬息之间便拿定主意,他暗暗运气,长剑忽然一发力,叮地一声振开其中一人,顺势狠狠划过另一人持剑的手腕,同时弯腰低头躲过剩下一人朝他脖颈劈来的长剑,往身后一跳。三人中两位已经挂彩,伤势不算重,终究有碍于持剑,尤其是手臂受伤这位,眼见得血流如注,只怕伤到经脉,恨不得停下来先检查一下伤势。
此时,几人忽听得沈元礼开口道:“几位兄弟为何一上来就喊打喊杀,万事好商量,何必伤了和气。”
肩部中剑的黑衣人是几人中为首的,他对公孙柳忠心耿耿,日前收到明月山庄的飞鸽传书,他就气愤不已。小庄和冬香他都是打过照面的,有些印象,庄主好心收留他二人,他们竟敢背叛山庄,忘恩负义,死不足惜。刚才一进茶棚他就觉得这几人有些问题,诈了一下果然是这两个叛徒。只见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休得花言巧语,你护着明月山庄的两个叛徒,可见居心叵测,蛇鼠一窝。敢插手我山庄的事,想必是活得不耐烦了。目下再给你个机会,你可好好想清楚了,是否定要与我明月山庄为敌。”
沈元礼笑道:“这位兄弟好大的火气。咱们好好理论理论,你家山庄虽好,也不能强拘着别人,我这两个朋友就是不想待山庄里了,想到外面要饭去,难不成就不能有这个自由。牢里的犯人还有刑满的时候,还有大赦的一天;这土匪还有下山的一天呢;只要活得够久,皇帝老爷的后宫都还有放出宫的一天;攒够钱了,奴婢还能给自己赎身呢。怎地偏你们明月山庄就这么强横?我只听说过西域邪教和刺客门这种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是这种做派,怎么你们名满天下的明月山庄也这么邪门儿呢。”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为首的黑衣人气得握剑的手都颤抖起来,他自小便被灌输忠诚于明月山庄和公孙氏的观念,一听沈元礼的话,急怒攻心,情急之下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大声怒喝沈元礼。他的两名同伴,一人在细细检查伤口,此时顺口附和道:“胡言乱语,休要污蔑我明月山庄。”另一人似乎被沈元礼的话惊呆了,正在目瞪口呆地消化着这全新的理念:自由地要饭,太新鲜了。
沈元礼气定神闲道:“兄弟你别激动,你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这世上的事儿,总越不过一个理字,对吧。按理说,我们江湖中人,本就不羁于世间的条条框框,如闲云野鹤,来去自如。”他说着说着,简直要把自己都说服了:“你看那几大门派,泰山派,昆仑派,天虞派,哪家不是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你听过般若寺不让人还俗么,你听过空桑谷不让人出师么。我听说般若寺一见僧人六根不净,就要将人逐出寺去,那空桑谷,三年时间一到,就得卷铺盖走人。有的是人哭着喊着想留下,人家都不留。怎么到了你们这儿,就不让人走了呢。按理说,这好地方人人都想要留下,赶都赶不走,哪有强留的道理啊。依我看,公孙庄主虽然英明,这一点却真真想岔了,须知强扭的瓜不甜,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想走的留不住,硬留只会伤感情。”
沈元礼信口开河,滔滔不绝,直把为首的黑衣人气得眼冒金星,呼吸急促,恨不得撕烂他的嘴。他大喊着:“混账,还不快一起上,都杵在那儿干什么?”举起剑,便要朝沈元礼冲过去,冷不防身后伸出一只白色柔软的手掌,用一块帕子蒙住了他的口鼻,他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同时,另一边正在给自己包扎伤口的那位也被放倒,剩下的一位前后都被剑尖抵住,一动不敢动,任由人施为,片刻之后,也被冬香迷晕在地。茶摊老板已不见踪影,几人甫一开打,他便撇下家伙什逃命,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小庄从几人身上摸出明月山庄的令牌,抛给沈元礼和冬香,三人坐着马车,匆匆离开。沈元礼原计划去最近的镇子上投宿,眼下看来必须改变计划。他一边将马车驾得飞快,一边与车内两人商量接下来如何行事。最终几人决定分头行事,三人目标太大,过于显眼,不若分开更便宜,并约定了碰头的地点。于是,一个时辰后,马车在距离小镇不远的村庄附近放下了小庄,小庄头发蓬乱,衣衫破烂,他蹦到路边的野树林里,在身上、脸上和头发各处抹了些泥巴,看起来已经有那个样了,再将带两分无赖、三分讨好、四分无谓的气质一外放,活脱脱一个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