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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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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易知带着周勉下了绝壁,循一条小道往东南方向而去。他料公孙必定在通往朱罗镇的路口设下了埋伏,不愿再暴露行踪,便绕道前往东南水师,沿途做了些标记,沈元礼若见了,自然认得。想来二哥等他不着,当知该去哪里汇合。因想要等沈元礼赶上来,是以他与周勉一路缓缓行来,这一带人烟并不如何稠密,疏疏落落地散布着一些村落。两人行走间,不时穿过小片树林和零散分布的农田菜地,偶尔能见到大片阡陌相连的水田,禾苗青青,长势喜人。又是一年春来到,水边道旁柳条飞扬,枝头树梢花苞含笑,周勉被这无声而喧闹的春意触动,年年岁岁,景色相似,人事却已沧桑。
那晚在山洞中,沈易知便将一切告知了周勉。周勉沉默不语,心中怪自己迟钝而大意,遇事不会多想一层。若他早就知晓沈易知的身世,绝不可能毫无芥蒂地与他相处,他们不会结为好友,他也不会对沈易知生出这样完全的信赖,他不知是该遗憾还是该庆幸。
沈易知将田巽光与沈家的关系和盘托出,只隐去了江山秋霜图在沈家库房积灰这一节,他直觉这个事实太残酷。在这个世道运行的规则之下,身处高位之人的一时兴起,就可能给不相干的人带来灭顶之灾。周勉也向他吐露了自己所知的情况,两人一合计,都觉得周宁背后的势力恐怕是冲着沈长平而去,是为忠君或是一己私利,目前还不得而知。而明月山庄,虽名义上听沈长平的号令,但看公孙柳的作为,与沈长平却是貌合神离,他背后可能还有别的势力。再想到明月山庄对天虞山处心积虑、天长日久的渗透,两人心中都有些沉重,明月山庄恐怕不止对天虞山下手了,不知道它的势力已经扩展到哪一步了。
这天下局势,到底会走向何方,两人心中其实有些茫然,却都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他们二人,一个常年在山中潜心练剑,一个镇日在小城中囿于斗室,何曾见识过以天下大势、万民福祉为名,行争权夺利之实的冷酷与血腥。但人心中只要有一点是非公道之断,宽仁慈爱之意,这世上就依然有希望。
周勉坐在火堆旁,熊熊的火苗在他瞳孔中跳跃着,他微皱着眉,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田巽光恐怕要大难临头了。”沈易知忽然说道。周勉抬起头看向他。
“我听二哥说,沈家现在岌岌可危,几大家族可能联手向沈氏发难,田巽光想来是首当其冲的。”
“他难道不会倒向对方,反咬沈大人一口吗?”周勉边思忖边道。
“应当不至于,沈大人会想不到这一出吗?”沈易知微哂。
“可他似乎没算准公孙柳啊。”周勉笑道。
“也是。尔虞我诈,各怀鬼胎,相互算计,总有失手之时。”
“若沈大人赢了呢?”
“天下动荡。”沈易知皱眉道。
“输了这天下就不动荡了?”
“我大哥守着西北边疆已整十年了,”沈易知扯了扯嘴角,“若输了,沈氏族诛,你猜边塞会否生变?”
周勉陷入了沉默中,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的沈氏子弟,不得不面对如此错综复杂的形势,一着不慎可能性命不保,纵然泼天富贵也直如火中取栗,幻梦一场。若说小门小户殷实之家,人丁简单,衣食无忧也是美满,但似周勉一家突遇横祸之际,毫无招架之力,家破人亡之事并不少见。更不用说手停口停,终日操劳才能勉强活口的大多数人,一场急病就可让一家人沦为奴婢或乞丐。世事莫非真如一叶所言,众生皆苦,苦海难度?田巽光机关算尽,心狠手辣,十多年来青云直上,如今却也快要走到尽头了。他所醉心的权势既能送他上天堂,也能送他下地狱。
“你和沈二哥都不似你父亲。”半晌,周勉轻声问道,他其实十分讶异于沈家门中父与子的关系。
“谁也不像他,甚至没有哪个姊妹亲近他,”沈易知忽然笑了下,“他也不在乎,他根本与谁都不亲近。幸好,家中还有母亲。”提起母亲,沈易知的眼神都温暖起来。
火堆里的火星劈啪作响,沈易知往里添了把柴火,看着火苗蹿高,眼前仿佛又出现母亲慈和的面容。林妙如年已近知天命,两鬓微霜,额头眼角俱是遮不住的皱纹,可她的双眼,依然那样清澈又柔软,仿佛从始至终都不惹尘埃。
周勉不由得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爽直聪慧的女子。
“大家族中,如你们这般,兄弟姊妹感情融洽的,恐怕不多吧。”周勉轻声说道,眼神有些恍惚,带着一丝笑意,乌黑的眼珠在一汪清水中愈发光耀如宝石。沈易知总觉得周勉有项特殊的本领,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弓着腰,敛着气,毫不起眼,低眉顺眼得让人注意不到他的存在,连公孙柳这样心思深沉万般缜密的人,在他身上都算漏了一着。而当他放松,不需敛眉收气的时候,他身上就有种光华慢慢渗透出来,沈易知讲不清是什么,只知道这种气息令他着迷。就好像现在,他坐在周勉身边,看着他温柔的眉眼中透出的莫测,这气息似青松似飞雪,渗进昏黄的火光中,一切都好似变得清凌而透彻。沈易知想捧这把飞雪入怀,又怕惊扰了对方,于是只能轻抚着对方的一缕发丝。“在想什么?”他问。
周勉回过神笑了下,似乎沈易知经常问他这句话。他伸手过去,拉过了沈易知的手,细细看着手掌的纹路,线条毫不凌乱,清晰深刻,看着是个福寿绵长的手相,他松了口气,一边在心中苦笑,怎地越来越迷信。
“勉之,你莫忧心,我不会有事的。”沈易知目光温柔,声音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