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春山》毛茸茸爱画画

61、第 61 章 是日，在皇

　　是日，在皇城的某个殿中，赵旻与林妙如作了一番深谈。
　　沈长平的死似乎在意料之外，又似在情理之中。他叹息道：“夫人请节哀。”赵旻见过林妙如，有过一些礼节性的应答，对她的风度印象深刻。今日再见，也不由感慨岁月无情，美人迟暮。
　　“夫人可知，尚书为何突然行自戕之事，可有何隐情？”他觉得沈长平此举应当是为了保住家族名声，不拖累其子，这倒也不失为一个保全体面的法子。待林妙如声泪俱下地辩说沈氏一门的忠心，此事就到此为止吧，毕竟沈氏多年来，于保家卫国可谓有功，沈元方又是个难得的将才，稳重知进退，看太傅意思也是要留着他。
　　却听林妙如说道：“圣上既然派禁军来沈府，想是已细细查证过长平所做作为。他确是犯了大罪？”
　　赵旻不料她这么问，一时愣了下：“确实，近来收到不少弹劾沈尚书的折子，朕已着人查实，也想听听沈尚书的说法。”
　　“长平做过什么事，我虽知道得少，但他平日里为人如何，我却是清楚的，也听过一些风声。若说他冷酷苛刻，贪婪敛财，排除异己，都不算冤枉了他，现今自戕，也是他自己选的路。我不知他是否悔悟，只是大错既已铸成，恐怕百死也于事无补。”林妙如平静地说着。
　　赵旻抚掌叹道：“夫人见识不凡，沈尚书有贤妻若此，却一意孤行误入歧途，也实在令人遗憾。”
　　“不知他是命该如此，或是咎由自取，许是两者皆有。”林妙如的眼中有些怅然痛苦。她忽然起身，深深跪伏在地。抬头时，恳切道：“多谢圣上开恩，怜我一家老小性命。长平罪无可恕，子女家仆却是无可奈何，实属无辜。圣上慈悯，不以为罪，乃大德之君，是天下苍生之福。然夫妻一体，罪责同担，我此生愧对先人，亦无颜再见后人，只愿圣上降罪，允我以残命谢之，则罪妇万死难报君恩。”
　　“夫人何故如此，你囿于内宅，何罪之有。何况上天有好生之德，朕常叹息于严刑苛法之有损天道，意欲行宽仁之术，罪不及妻孥，怎会降罪于夫人呢。”赵旻至今还对先帝在位的最后几年心有余悸，回忆里那时的都城总是阴森森，笼罩在血色阴影里。若非他命大，藏得够深，哪里还能站在这里。
　　这位一国之君，在位十数年，全无抱负，能力平平，只满足于赵氏王朝的苟延残喘，可这几句并不出奇的场面话，却让林妙如听出无尽的身不由己，无能为力。她被其中蕴藏的心情和真意触动，霎时只觉心中大恸，为自己，为沈长平，为赵旻，也为了其他白白浪费的生命。于是，似是被一线天光所牵引，她在刹那间看穿了过去未来，洞见了世事因果。是谁说的严刑苛法，有损天道，原来如此，她倏地想起那桩家族旧案，那些散落在前尘往事中的吉光片羽，如闪电般略过她的脑海，她牢牢地攫住这一闪而逝的真相，咽喉却又苦又辣，道不出一个字。长平啊，太迟了，你深陷网中挣脱不得，太迟了呀。
　　她潸然泪下，也许是哭这阴差阳错的命运，哭这人世间日复一日的荒唐，残暴的寿终正寝，狡诈贪婪的得享富贵，老实温顺的受人愚弄，呕心沥血的徒劳无功，满腔热诚的心灰意冷，而作茧的终究自缚。仿佛人之一生混混沌沌，死生都由不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转不出无常的漩涡。
　　不知为何，赵旻也因她的眼泪有所动容，看着眼前这个受命运摆布的寻常妇人，他心头忽然起了一阵人生无常的萧索之感。他温言劝慰林妙如，又询问起沈元方和沈元礼的情况。林妙如含泪恳求道：“他二人虽持身行正，终究受其父所累，能保得性命，已是天大的幸事，确乎不宜再任职。便请皇上将他二人削为平民，便是流放至苦寒之地，他二人也甘之如饴。”赵旻却道他二人乃栋梁之材，且经人查证，他们对沈长平所行之事并不知情，若说因父获罪，也正可将功折罪，又盛赞沈元方在西北守边十年，立下汗马功劳。林妙如无可奈何。
　　赵旻接着道：“沈元礼在东南水师也颇受李都督器重，昨日朕还收到李都督折子，称他十分得力，刚办成一件大事。”
　　林妙如心中痛苦，世事环环相扣，行在既定的轨道上，避无可避。她深深叩首：“请圣上允罪妇入佛门，余生得伴青灯古佛，为众生祈福，为圣上祈福，方可赎罪一二。”不久后，只怕烽烟四起，干戈寥落，山河破碎，徒增离乱，枉害性命。长平，你这番造孽，真的得遂所愿了吗？
　　赵旻安抚几句后，同意了她的请求，着人将她送入皇家慈恩寺。如此安置，却也让赵旻松了口气，林妙如既然自愿待在皇家寺院，那沈元方自然不敢也不可能有任何异心，倒解了他心中的一丝顾虑。
　　离开前，他忽然想起什么，问林妙如：“夫人，我有一事相询，有桩陈年旧事，与先帝时的沈妃有关，不知你可有所耳闻？”
　　林妙如心中微微发冷，抬眼道：“圣上明鉴，实则此事罪妇也一直不解。自嫁入沈家，公爹与长平就对沈妃之事讳莫如深，家中无一人敢议论，我自来不愿触人伤心事，是以从未过问，却是不能为陛下解惑了。”她目光清澈，神情坦诚，又带点愧疚，不由赵旻不信。
　　“如此，便罢了，朕也不知为何，对此事有些挂怀。”赵旻叹息道。其实他年幼时见过沈妃，美丽的女子很温柔，对他这个不受宠的皇子极好，会留好吃好玩的给他，讲《山海经》给他听，还送了他一撂画册。多年来，他一直对故人念念不忘。先帝早将当年涉事的旧人全部处决干净，他无从寻找真相，但就便是找到真相又如何，故人终究不会再回来，他也只能在追忆中感慨。他对沈氏一门如此宽容，多少是因了沈妃的缘故罢，他自己也说不清。
　　“罪妇斗胆，既已是陈年旧事，圣上何必执着，徒增烦恼。”林妙如低头行礼。
　　她看着赵旻离去的身影，心落入无底的苍凉中。

　　林妙如很快被送到了慈恩寺。这日晚上，门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她心中有所预感，甫一打开门，一个身影就悄无声息地旋了进来，是沈易知。
　　林妙如轻轻关上门，道：“阿卿动作倒快，我也才来没两天。”
　　“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沈易知笑了。两人在桌边坐下。禁军上门的前几日，沈易知已得到消息，知道上面要有大动作，也不敢离家。最后那日他还想劝林妙如离开，被她严肃阻止，她只吩咐他照顾好剩余家人，就离开去找沈长平了。庭院放火的人是沈长平自己安排的，沈易知趁乱将老管家和另一个仆人带了出去。禁军中有他的人，算是他的不记名弟子，下午带消息给他，说是夫人被带去了文德殿。他本计划夜探皇宫，却在出门前遇见急匆匆来找他的常和，常和告诉他，沈夫人被安置去了慈恩寺。这两天，他一到夜里，就来慈恩寺探路，终于在今天寻到了林妙如。
　　“怎么找到这里的？”
　　“常和给我递的消息。”
　　“这孩子有心了。”
　　“他一直挂念你。”
　　林妙如浅浅笑道：“常和是个心善的好孩子，也不知与他表妹缘分几何。”她面上不显，心中却苦涩莫名，常和出身显宦，本性纯良，偏逢乱世，林妙如只怕他情深不寿。她定睛打量着沈易知，目光慈爱怜惜，轻轻道：“二十年前，我着实料不到，你们这辈要受这种离乱之苦。”该怪谁呢，怪沈长平么，可如今回头看，这个王朝多年前就气数该尽了，拖多少年都是苟延残喘。她只是身在大宅院中，看不清而已，现今方如梦初醒。细想想，她此生幸运，不曾受什么苦，父母虽早逝，带给她的回忆都是温暖美好；沈长平虽冷淡，暗中却始终护她，不然她何来主母的权威。以至于她对这世道，终究带了天真的幻想。
　　“我听常和说，他表妹身体康健不少，常家也终于松口了，好像说来年王家就会送她入京完婚，我看能有好结果，”沈易知敏锐地感知道林妙如的情绪，又道，“常和是我至交，我会看顾他的。”
　　林妙如这次真笑了，倒了杯水给他：“阿卿现在可是真能干。”
　　“是母亲教导得好。”沈易知大言不惭，接过水杯一口灌下。
　　“娘，你还是跟我走吧，你在这儿我不放心。再说，你不想见见勉之吗？”
　　“当然想见，但是我现在不能走。放心，我在这里很安全。阿卿的心上人，娘是一定要见上一见的。”林妙如微微笑道，对她而言，身为人质是应受的劫难，实不该逃避。
　　沈易知终于无可奈何，他其实早料到自己说服不了母亲：“既如此，母亲千万自己保重，儿子要离开一段时间。”
　　“去哪里？莫不是昆仑派有事？”
　　沈易知略一犹豫，还是说了实话：“大哥西北那边找我有事，我过两日就要离开京城，娘你千万照顾自己。”
　　“放心，我有数。”
　　“勉之与你一道吗？”
　　“他不去，他留在京城有事。”大哥的事情比较紧急，他没法带人上路。
　　林妙如点点头：“阿卿，你是有牵挂的人了，务必仔细些。”
　　“我晓得。”沈易知站起身。
　　两人同时停顿了下，林妙如开口道：“长平他...”
　　“我已妥善安葬了爹，在城外南山寺后面，一叶大师正为他念经超度。”
　　“阿弥陀佛，一叶大师慈悲。”
　　“爹，他为何如此？”沈易知还是问出了这个盘旋在他心里许久的问题。周宁自刎之时，他为自己救不及时而痛心，却绝料不到，他会第二次面对这猝不及防的局面。任何一个熟悉沈长平的人，都很难想到他会自刎，沈易知尤其想不通，总是高高在上、冷酷自持的沈长平，明明还未走上绝路，为何要选这种方式了结自己。似乎冥冥中自有安排，沈长平与周宁，遥远的源头和结局，却走向相同的归宿。
　　“为何如此，恐怕他自己都说不上来，”林妙如苦笑着，昏暗的灯光下，眼尾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乍然显出一种深深的沧桑。
　　她像是自言自语般说着，“不论是谁，既已不在，终归是该好好安葬的。”眼角却渗出点湿意来。一切都已太晚，说什么都是多余。长平许是生无可恋，或是心有所悔，走了也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