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春山》毛茸茸爱画画

43、第 43 章

　　周勉中了毒，且已有一段时间了，此事起于他去藏书室观书之时。他初进文澜堂时，只觉有些憋闷，书库里充斥着古旧纸张的气息，和随之而来的尘粒。待他寻得书籍坐在书桌边阅览时，才发现一旁点了枝细细的熏香，看底下的香灰，当已是烧了有段时间了。熏香味道可说寻常，周勉是个对味道非常敏感的人，也没有闻出异常来，是檀木香，只是有丝极淡的苦味。他留了个心眼，待熏香快烧至末端时，掐断了最后一点，带回了春朝阁。之后每次去文澜堂，都能看到点着同样的熏香。几日过去，他身体并未感到不适，那点熏香被他碾碎，反复检查也未发现什么，但他并未放下心来。
　　正巧，那日他随手翻阅一本《本草经》时，忽在其中一页发现两行手写的批注：此草形似若叶，若叶黄华，可解三生悔。周勉心中一沉，三生悔，他听过这个名字，对其它却一无所知。为何有人会在这本寻常的本草经上提到这种毒？他家中本有此书，他会翻开这本书。皆因此书形制大小与他家中那本不同，是以他一时好奇，才随手翻阅了起来，又可巧翻到这页。这日上午，他翻遍了藏书室，却未找到对三生悔的记载。走前，他想起小庄让他找本岭南游记给他讲讲，他到时候好去寻钱师爷，便匆匆取了本岭南实录。
　　正是这本被他带回春朝阁的岭南游记中，记载了有关三生悔的传说，虽然游记用了销魂散这个名称，周勉却本能地认定这就是三生悔。
　　据说岭南沼泽瘴疠之地产一种三生木，树身会分泌出液体，本无毒，但经特殊方法配制后，可制成一种毒药。此毒无色无味，可添至香料或熏香中，初中毒时没有任何症状，三月后发病则无药可解，中毒者神智退化，言语不清，日甚一日，直至死亡。但若中毒者在前三月服用养气补血之物，往往会产生心悸头痛之状，甚或身上起大片红疹，麻痒难耐，备受折磨却不明所以。只因三生木长在沼泽瘴疠之地，取汁液过于危险，是以无人制得此毒。
　　周勉撸起袖子，看了眼这日手臂上新发的红疹。这几日帮姑娘们炼制了养颜丹，他自己为试药多吃了几丸，约莫就是这个原因了。明月山庄好手段，又是阵法，又是毒药，看来明月山庄曾经招揽过一些天才人物。周勉思忖着公孙柳的意图，他心中有些沉重，但也并不惧怕，至少他现在已知道解毒的植物叫若叶，且写批注的人看来对这种毒药与其解药都很了解，那么山庄内或许长有这种植物也未可知。
　　几日后，他偶遇张大夫，提起最近炼制了不少养颜药丸，颇有心得，还送了一些给张大夫。又问张大夫，可知山庄周遭长有哪些草药，开春后他想去采些新鲜草药来。
　　张大夫如数家珍，津津乐道了数种常见草药，又道：“我记得春朝阁附近还长了一片细叶草，新鲜细叶草制成药膏，用来止痒驱虫，清热解毒是最好不过。”
　　周勉心中一动：“是白花细叶草吗？”
　　“对，这里不长紫花的，只长白花的。”
　　周勉虚心请教道：“我从前听叔父讲过，还有一种黄花细叶草，不知效力是否一样。”
　　张大夫笑了起来：“黄花的效力不如白花细叶草。”
　　“张兄可是入过药。”周勉很感兴趣。
　　“对，昔年老刘曾送我一株，道是黄花的十分罕见，我碾碎制成药膏，效力却很一般。”张大夫回忆道。
　　“这位刘兄也是山庄的大夫？”
　　“是，可惜前些年去世了，他医术高明，擅剑走偏锋，可惜天妒英才。”张大夫叹息道，却又语焉不详。
　　周勉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心中却已有数，这位刘大夫很可能就是在书上做批注之人，山庄周遭偏僻处定是长有若叶。他也不着急，现在还不到若叶生长的时节，尚需再等月余。
　　元日那天，小庄一大早来拜年，周勉私底下拉了他，让他在山庄偏僻处留意这种草，小庄没多问，只道他要制什么厉害的药，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

　　这段时间，他反而坦然了起来，左右都中了毒，也没什么可怕的了，于是整理出几种他较有把握能解的毒，每趁夜深之际，亲身试毒，记录下毒性反应以及不同解毒方法的效用。
　　沈易知只觉他脸色一日苍白过一日，眼底青黑更重，有些忧心又百思不得其解，只恐他是担忧报仇无望。便找了一日，郑重邀周勉赏月喝茶，周勉不禁笑道：“冬日赏月，明卿好兴致。”话虽如此，晚上他却也提着茶壶，来到廊下，与沈易知观月。两人并未点灯，只坐着瞧那天上银白一轮，周勉看着月亮中影影绰绰的影子出起了神。
　　沈易知似乎思忖良久，站了起来：“勉之，你近日为何事忧心？”
　　周勉心虚了一瞬：“明卿何出此言？”沈易知不说话，只凝视着他，眼中有深深的担忧和关切，好像周勉对他来说，是世上最重要的人。周勉本想否认的话也被这目光堵在了嗓子眼。
　　“明卿不必担忧，我许是补气之药试多了，以至于最近睡眠不佳，看着不大好。我这几日调整一下，很快就可恢复。”周勉认真地说。
　　“那就好，”沈易知似乎叹了口气，“勉之你莫要食言。”他注视着周勉，抬手轻轻抚了下他的眼睛。周勉心中似有所感，他抬头望着沈易知，望进那双深沉的眼睛，看着那欲言又止的神色，他的心头微颤，有些惊讶又似乎有些了然。
　　有人这样珍而重之地对他，而他却可能无法回报，他感激之余，又有些难过起来。
　　“你放心，我不会乱来。”周勉轻声道，似是说给沈易知听，又似是自言自语。
　　沈易知又在他身边坐下：“为何最近不去文澜堂看书了？”
　　“看得差不多了，不用一直去了，”周勉闷闷地低着头，忽又抬起头，“你要借书吗，我去帮你取？”
　　沈易知失笑：“我哪里需看这许多书，你上次给我取的几本我还未看。”
　　周勉偏着头笑道：“想是那些书不好看，不中你意。”
　　“好看的，你给我取的书，我都中意。”沈易知神色认真，目光炙热。
　　夜色中，周勉却不敢看他。
　　从那天开始，周勉停止了试毒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