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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这日,于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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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于清光向傅千山禀明,他收到天虞传来的消息,联系上五师姐和三师兄了,他们暗中已作了些布置。此时回天虞是个时机,趁对方还没有大动作,也未曾防备,宜先发制人。傅千山点点头,昆仑虽一向不介入俗世纷争,架不住于清光是竺长老的爱徒,他还得看顾一二。
“可有危险?”傅千山淡淡道。
“应当不至于。且我卜过,此次大吉。”于清光恭敬道。
傅千山点了下头:“可要明卿护送?”
于清光瞄了眼沈易知,见他神色自若地站在一边,斟酌了一下:“倒也不必,师弟怕是另有要事。”他前一天就探过沈易知口风,沈易知言辞模糊,未予答复。他实在心痒得很,好奇师弟被什么事绊住了脚,可惜这人嘴紧得很,套不出话来,于清光只能这时候暗暗戳他一下。见两双眼睛都看着他,沈易知一脸无辜,又从容不迫道:“我见吴兄剑法已小成,师兄又善谋略卜筮。此次准备充分,料能旗开得胜,我去也无甚助益。”
傅千山嗤笑一声:“随你。他少块肉,你师父面前,你自己担着。”于清光朝沈易知挤眉弄眼,却又听得傅千山冷冷加上一句:“索性没了也清净。”
于清光苦着脸:“师叔,你就不能想我点好。”傅千山没理他。在于清光看来,整个昆仑山最不讨喜的人,傅千山认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他的不讨喜程度堪称一骑绝尘,无与伦比。别人最多话少一点,冷淡一点。他常年像山顶那撮邦邦硬的积雪,不说话时拒人于千里之外,一说话叫人想打死他。他能平安活到现在,也全赖其一骑绝尘的剑法。只有沈易知这个怪物,面对傅千山的唇枪舌剑毫不动容,能在冰天雪地里待出如沐春风的感觉来。
傅千山转向沈易知;“听说你最近懈怠了,让我瞧瞧你的剑法。”
沈易知也不多言,抽出长剑:“师叔,请。”
于清光赶紧退出院子,刀剑无眼,这些剑痴对战起来吓人得很,万一被哪道剑气擦过,十天半月也好不了,可得离远点儿。
他走进剑器行铺面,吴一剑正在擦拭长剑,一见他便道:“师弟,明日便要出发,别落下什么?”
于清光笑道:“师兄都准备这几日了,日日要过两遍,哪还有什么能落下的。”
他二人正说着话,一个灰衣人进了门,正是周勉。吴一剑很高兴:“周神医来了,快请坐。”
周勉再次尴尬地声明:“吴兄,莫再叫我神医,”他又一想,“吴兄不如直接唤我勉之。”
吴一剑大喜:“好,承蒙勉之不弃,我字道成。”吴一剑觉得周勉稳重端方,仁心仁术,是个再令人敬重不过的朋友。可见吴一剑虽受此大难,赤子之心却还是难改,甚少疑心他人。
于清光也凑过来:“小神医,勉之,你是来找明卿的吧,他正跟师叔练剑呢,一会儿就好了,”说着,他似是想起什么,将周勉拉到一旁,低声道,“勉之,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求,你是大夫,可知有一种药能让人晕过去,一段时间不省人事。”
“迷药?”周勉目光微动。
“对,”于清光忙点头,“我跟师兄马上要回天虞,你也知道,师兄身体刚康复,万一遇上仇家,我们怕是会有些麻烦。”
周勉略一思考:“这药我有,你需药性多强的?”
于清光状若思考:“嗯,要强点儿的,最强的吧,最强的,总归最安全。”
“要多少?”
“多多益善,越多越保险。”
周勉打量他一眼,微露笑意:“好,今日午后拿给你。”
于清光被他这眼光一扫,心中遗憾:“多老实的小神医,被明卿带坏了。”
周勉紧接着对于清光说:“于兄,我也有一事相求。”
于清光精神一振:“尽管说,是要我找卜卦吗?”
“非也,只是想打听个事儿?”
“你说,我知无不言。”
“于兄可曾听说过明月山庄。”
“明月山庄无人不哓,我确实知道一点。”于清光心中大动,也不遮遮掩掩,他觉得这就是瞌睡了有人给送枕头。他最近正在思忖,明月山庄所图非小,就算他们这次成功,明月山庄也不会善罢甘休。于清光说不怕是假,可既然已到了这一步,决不能任人宰割。俗话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小于也是有鱼死网破的觉悟的。但能好好活着自然最好,明月山庄势再大,背后的水再深,能没有漏洞?能没有敌人?想让他死的敌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万物生生相克,盛极而衰,气运再是强盛还有亢龙有悔的一日,大家不妨走着瞧。
“勉之想知道什么?”于清光目光炯炯,只要与明月山庄有仇,大家就是朋友。小神医医术高明,还是很得用的。
“我有个好友,明卿推荐去了明月山庄学艺,我有些挂念,想去探探他,”周勉道,“于兄可知,如何才能见他一面又不被人察觉。”两人也算是交换了秘密,达成了短暂的同盟。
于清光仿佛是被这猝不及防接连而至的消息惊到了,一开始他想:妙啊,明卿推荐的,把师弟拉进来再好不过。直至听到“见一面又不被察觉”,他丰富的想象力让他眼前即刻有了画面,他看着周勉的眼神意味深长起来。看不出来啊,小神医竟如此多情。
于清光的眼神让周勉有些迷惑,他又问了遍:“于兄,可有何方法?我听说明月山庄不能自由出入。”于清光回过神,立刻热络地说:“勉之,都是自己人,你叫我小于就行,”又道,“你可是问对人了,这明月山庄何止不能自由出入,简直是铁桶金汤,插翅都难飞。”
“为何如此?”
“想是有许多秘密,”于清光状若随意,“听说只要进去学艺,就得学成才能出来,中间是不能出山庄的。你要见他一面都难,何况不被人察觉。”
“也不能进去?”
“当然不能,”于清光笑了,“我有个主意,既是明卿介绍去的,就问明卿要人,公孙柳定会给明卿面子。”
周勉若有所思,于清光又正色道:“勉之,明月山庄是什么地方,我师兄都不敢夜闯,你一人万万不可去。”他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透露了一些给周勉,并打定主意要将这事告诉沈易知,好好的将人介绍去明月山庄干什么,不过如今倒正好可以借此一用。
吴一剑见他俩嘀咕半天,心中好笑,不知道于清光又打什么鬼主意,便提高声音说道:“勉之,小于惯会胡说八道,你不要理他。”周勉抬头朝他一笑,又低头蹙眉继续听于清光讲。
没过一会儿,帘子一掀,现出沈易知修长的身影,他径直走向周勉:“勉之可是有事寻我。”周勉抬眼见是他,点点头:“确是有事来寻明卿。”
于清光加了一句:“勉之来找你要人的。”
周勉笑道:“我就是有些挂念小庄,想去明月山庄探一探他。”
“难道明月山庄不让探?”沈易知疑惑道。
“原来师弟你竟不知道,”于清光笑起来,“明月山庄可是难进,更难出呀。”于清光正待添油加醋地说些江湖传闻,就听沈易知道:“我陪你去一趟,正好也可看看小庄。”小于有些疑惑,就这么简单?师弟如今这么好说话了么?小庄是谁?有问题,很有问题。
午后,沈易知去了岁寒巷找周勉。
周勉知他来意,既然已请他相陪,便也不瞒他,将他引向厢房,把小庄的信拿给他看,并说了自己的想法,他直接问沈易知:“明卿,这公孙柳想来与你交好,若明月山庄有什么不妥,你待如何?”
沈易知抬眼看向周勉:“该当如何便如何,勉之莫非以为我会袒护明月山庄。”
周勉也直视着他:“我知明卿你重友,实不相瞒,本不欲将你牵涉其中,只是我一人之力着实低微,恐难成事,”又直言道,“明月山庄若不妥,公孙柳必然牵涉其中,你既与他交好,只怕到时候会两难。”
沈易知微微笑道:“勉之,你顾虑太多。何必自苦。”周勉一怔。
“我虽与他有朋友之谊,所行所为却无涉,他若行差踏错,自该由他担责,我又为何要两难。人生在世,若考虑这许多,怎还敢与人相交。”
周勉若有所感:“明卿豁达,是我拘泥了。”
却又听沈易知叹息:“勉之,为何不信我,莫非小师兄比我更可信?”不欲将我牵涉其中却去向小师兄求助,沈易知注视着周勉,似乎在寻找一个答案。
周勉一时语塞,沈易知却定定地看着他,像等一个谜底。周勉心中起了些异样的感觉,他有种错觉,似乎他正面对着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有点孤独又执拗地望住他,让他动弹不得,他只能用最郑重的态度说:“是我之过,今后再不会了。”
笑意渗进沈易知的眼睛,这就够了,勉之是个容易被承诺束缚的人。沈易知认为周勉是他很重要的朋友,也是个有点特别的朋友,特别在哪里,目前他还未能想清楚。但是因了这点特别,他希望自己对周勉来说,也不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好朋友。他觉得自己对周勉有一种责任,便希望周勉也能认同这一点。
两人商议起去明月山庄的具体事项,以及需要做的准备。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小七的声音:“小郎中,你在吗?”周勉打开门,小七气喘吁吁道:“老郎中说小庄写信啦。他说了啥?”
周勉笑了,他把信递给小七:“信在这里,你自己看。”
小七拿过信,一脸苦恼:“可是我不识字。”
周勉道:“他说他在明月山庄很好,学功夫了,还学认字了。你不识字,以后怎么看他的信。”
小七低头纠结了一会儿,下定决心道:“那我也学认字,小庄学我就学。”
“说到做到?”
“当然。”小七拍拍胸脯,那样子和小庄有几分像,周勉没忍住笑起来。
郁先生听说小七要学认字,自告奋勇要教他。他路上口水说干都没让小七点头学棋,如今竟要认字,简直是破天之大荒了,这个热闹不能不赶。再说,教小孩认字还不容易,每天写一百张,不听话再加一百张,当然事实证明郁先生太天真了,这都是后话。
沈易知对小七说:“你若是想学剑,去青冥剑器行找傅先生,他会指点你。”周勉欲言又止,傅先生是什么人,定是个绝顶剑客,让他来教小七,这合适吗。但明卿既这样说,许是傅先生与明卿类似,性情和悦,喜爱儿童。
沈易知临走时,周勉交给他一包物事,让他转交给于清光。
“是何物?这一包。”沈易知掂了掂,里面大大小小有好几个瓶瓶罐罐。
“小于问我要的,”周勉笑道,“你可问他。”
沈易知走后,周勉来到制药间,将那些贴着数字的药瓶一一拿出来,仔细拣选。里头药物形态不一,有粉状的,有药丸,也有液体的。他虽已将那书倒背如流,每一种药材和方子的毒性他都了如指掌,但毕竟还未在活物上试过,也不知他这些药有否制成功。自从被郁叔发现他在制毒后,他也不在郁叔面前避讳了,两人一起探讨了不少医毒药理,对他颇有助益。他也曾自己写过几个毒药方子,还炼出了药,自然也还未能确认其毒性。就连他给小于的迷药里头有几种也是他新配制的,还未曾用过,到时候正可向小于确认一下药性。倒是有几种并不致命但会引起疼痛的毒药他亲身试过,也配制了解药。
此时,外头传来敲门声和郁叔的声音:“勉之,在吗?”
周勉小心地放下手中瓶子,走去开门。
“小沈与你同去?”郁叔扫了一眼桌上的瓶子,问道。他今日看到沈易知在周勉房里待了半天,已经有所猜测。
周勉忙道:“对,还未得空告诉郁叔。明卿武艺神乎其技,与他同去最是安全,且他还与公孙柳有交情。”
“小沈这人,按理说是靠谱的,”郁叔沉吟道,“不过也不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就算人是好的,谁又能保证他不做傻事儿?”
郁叔叹口气:“你定要小心谨慎。”
周勉没应答,似是在出神,其实他在想:何谓小心谨慎,自己小心谨慎多年,倒落得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何必呢。
于是他笑了起来:“郁叔,你放心。”
几日后,他二人该启程了。沈易知走之前,对傅千山道:“师叔,岁寒巷那户人家,你多留意。若小七要学剑,你指点两句。”
傅千山冷笑道:“拿我的剑做完人情,拿我做人情了。沈易知,你好大的胆子。”
沈易知恍若未闻,道:“请师叔看我面上…”话未说完,一道剑气直冲他面门而来。沈易知横剑一挡一引,手腕一旋,剑气被他化解。
傅千山眉间微挑,嗤笑道:“你有何面子,滚。”沈易知笑着离开剑器行,去岁寒巷找周勉了。
周勉在自己房里最后一次检查行李,稍有些心神不定。他把那幅画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原处。环顾了一下房间,这屋子是按照他的喜好布置的,小庄说是宁哥亲自动手的,他又抚了下桌子,再次打开抽屉,里面放着那个绣了茉莉花的荷包和其它一些物品,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这些东西,忽然触到一个信封。这信封与抽屉同色,很不起眼,想是当时没注意。他将信封抽出来。
信封另一面写着:赠小弟,是周宁的字迹,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手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使他的动作意外地笨拙,他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相思始觉海非深。他只觉天光顿开,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相思,原来对方早已知道。他有一种奇特的错乱感,他明明才知道,却又觉得自己其实早就知道了。此时,他站在这里,却仿佛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宁那时思念的心情,他含笑写下这行字,封进信封里。
在哀伤中,周勉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他未曾落空。
沈易知来找他时,恰好见他从房间出来,神情有些奇特,似喜似悲,待见了沈易知,又笑着说:“明卿来得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