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春山》毛茸茸爱画画

29、第 29 章 等天气入秋

　　等天气入秋时，吴一剑的针灸疗法已经结束。正如周勉所说，他现在全身经脉逐渐畅通无阻，胸口的病痛也已开始消失，不多久就可完全康复了。吴一剑对周勉十分感激，见他必称周神医，让他头痛。周勉从于清光口中听说了吴一剑和天虞的遭遇，心情有些复杂，这吴一剑虽是个至诚君子，未免过于死板和天真，但他受此打击，竟能在短时间恢复若斯，也是令人叹服。想不到这人看着温文尔雅，竟是个铁骨铮铮的呆汉子。
　　吴一剑每日里苦练剑法，于清光打探的消息也有了回音。这日，他进到院子里，神色有些恍惚，一口气喝了两杯水，才坐下来。好一会儿，才冷笑道：“这天机阁，天下没有比他更老奸巨猾的，约莫两头挣钱。”吴一剑忙停下剑，问：“有什么消息？”
　　于清光压低声音：“只肯说明月山庄，其它再不肯说了。”他眉头紧蹙，似是在压抑这什么。
　　过了一会儿，终于又道：“师兄，我推过盘了，他确是来自明月山庄，明月山庄后头还有人，那不是我们得罪得起的。”
　　接着，又说了句更惊人的话：“师兄，这天下终究要大乱了。”
　　他面带苦涩：“这不只是天虞的劫难。”
　　吴一剑相信他这师弟的本事，他也坐了下来，思索良久：“以前我是想过，如天下大乱就封山，现在看来，树欲静而风不止，想独善其身是不可能了，天虞已经一脚踏进了浑水。无论如何，必须先把天虞收回，不能任由余晖作践。”吴一剑是个做事的人，从震惊、悲痛和自责中走出来后，他马上就投入他的计划中：重拾武功，重振天虞。所以即便他略死板固执，还是赢得天虞上下信任，得师父托负天虞。
　　“这幕后之人真是下得一手好棋，我是千疑万疑都没有疑到余晖身上，却疑过温长老和刘长老，”吴一剑感慨到，“要从内部攻破一个门派，只需让每个人相互猜疑就行了，到时候必定人人自危，再不肯对人吐露真言，就如我们几个师兄弟，都开始相互猜疑起来。”
　　于清光叹了口气：“对方居心叵测，筹谋已久，防不胜防啊。”
　　“所以这批新进的弟子定然也是对方的棋子。”
　　“让他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吴一剑坚定地说。
　　“可惜那些死去的弟子。”于清光心情沉重。
　　吴一剑沉吟道：“我后来仔细想想，未必这些弟子都死了，也我记得老三给他们上课，第一课教的就是装死。”
　　于清光笑了：“三师兄最恨的就是白送性命。”大师兄的话忽然让他有了点信心。
　　吴一剑怅然道：“不知道他们几个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五师姐怎么样了？”于清光打趣道。
　　吴一剑白净的脸微微有些发红，他这人看起来俊雅挺拔，有着风流公子的外表，实际上却最是规矩不过，还爱操老大的心。就算与于婉贞两小无猜，两情相悦，也未越雷池一步，连小手都没怎么牵过。他师父还活着时，就常常摇头叹息道，这就是个榆木疙瘩，白瞎了那张好皮子。
　　于清光忽又道：“我其实担心四师兄，他对余晖感情最深。”两人都因这话陷入沉默。余晖是老四捡回来，也是老四一手照顾的，他对余晖真正是兄长如父的感情。可惜对方连身份都是假的，感情越真，伤害越大。
　　两人商议后决定，首先还需和于婉贞取得联系，依据现在形势，再确定下一步怎么走。

　　待下过几场秋雨，黄叶落了满地之时，郁先生到了阳郡，看着风尘仆仆精神却还不错。小七也不再是乞儿打扮，干干净净，极是聪明伶俐，远远见着他就跑过来，笑嘻嘻地说：“小郎中，我帮你把老郎中带来了，”又探头看看周勉身后，有点失望，“小庄呢？”
　　“他去学本事了，”周勉拉着他迎着郁叔走去，“过阵子回来他就厉害了。”
　　“他去哪里学？我去寻他。”小七跃跃欲试。周勉逗他：“多远也去寻？”小七一脸老气横秋：“你不懂，他是我老大。”周勉笑了起来。
　　那个瘦长的身影越来越近，周勉放开小七的手，小跑着到他面前。还未开口，郁叔的眼圈却红了，他仔细打量着周勉，不住地点头：“好，挺好，精神头还行。”
　　周勉被他慈祥的眼神一看，心中一酸，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却笑了起来：“郁叔看起来身体也不错，一个月的行程走了半年。”
　　郁叔也笑：“半年走到就不错喽！”心中叹了一句：“有人一辈子没走到。”这半年来，他时时想起周宁，既痛且惜。他责备自己老迈昏聩，没能发现端倪，未察觉这个年轻人心里存了这样的念头。他也责怪自己说得太少，做得更少，这把老骨头百无一用。未曾料周宁为报仇做到这一步，舍了性命舍了周勉死无全尸，这样一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表象，决绝起来竟没有丝毫余地。他更怪自己没有早些打开那个纸包，如果非得有人死，也该是他这种半截子入土的老头子，看够活够死了也没有遗憾。他深为周勉难过，生活的苦无穷无尽，以为光明在前旋即又被打落深渊，似乎他无忧的童年已将他一生快乐耗尽，只有漫长的痛苦如影随形。
　　老管家等在门前，一见几人身影就迎了上来，搀住郁先生：“老太爷可是来了，小郎君日日盼着呢。”进了屋，又赶紧张罗饭食，叫小王传饭，叫小李上菜。吃饭时，老管家坚持要在旁边侍立布菜，这家中仆人虽少，但老祖宗传下的规矩，礼法不可废，更何况是在老太爷面前，是以管家宁可身兼数职也要做出体面来。郁先生愕然好笑，问他：“咱这家一共几人？”
　　“算上您跟小郎君，小七郎君，四个下人，一共七人。”老管家恭敬地说。
　　“去，把人都叫来。”郁先生道。周勉笑而不语。
　　老管家满脸疑惑地把人都叫来，郁先生说：“很好，去搬椅子，都坐下一道吃饭，有酒吗？快上酒。”
　　老管家急了：“这怎么行呢，这不乱套了么。”
　　小王笑着说：“李叔最怕乱套了。”
　　小李是管家侄子，边走去搬椅子边说：“叔，咱得听老太爷的。”
　　李叔气得骂他小兔崽子，骂完又觉不可在主人面前造次，只得讪讪地笑。
　　厨娘推辞了一下，便一屁股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老太爷既这么说，那咱就不客气了，横竖咱们乡下人也不讲究这个。”老管家无可奈何，也只得不情愿地坐了下来。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郁先生年轻时候游历四方，也是四海为家的人，结交过三教九流各色人物，最爱席地而坐，把酒言欢，怎会受得了这三六九等的做派。

　　饭后，喝了会儿茶，周勉便带郁叔去休息了，旅途劳顿，非缓个两天才行。进了门，郁叔便见他的行李整齐堆在墙边，最上头是个包裹。他走过去打开包裹，取出一个册子，递给站在身后的周勉。周勉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入目的几个字让他心跳加剧，手不自觉地抖动一下：青要侠客传。
　　“这是什么？”他说着翻开了书册，这是一个传奇本子，还配了插图。讲青要山下方氏人家因家中宝物遭人觊觎，满门被害，只余一名幼子被人救走，而仇人因献宝攀上权贵，二十年间青云直上。方家遗孤报仇无门，一日偶助一虬髯客，此人古道热肠，嫉恶如仇，为报恩义自愿刺杀方家仇人，可惜刺杀失败，自尽身亡。虬髯客义举终究传入皇城，引发天子震怒，下令彻查此事。仇人作恶多端，所行所为终至大白于天下，被抄家灭族。结局自是圣君明主，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周勉站着翻完了整本，他的手指轻触着纸上虬髯客的脸，恍惚地想着：“一点也不像。”不知过了多久，他回过头来，冲郁叔笑了下，郁叔只觉揪心。
　　两人坐在桌边，相对无言，周勉帮郁叔倒了盏茶。过了片刻，郁叔开口道：“我在离此不远的小镇偶然发现的，说是阳郡的读书人新写的本子，很受好评，约莫正往南北流传，兴许已传至金宁也未可知。”
　　“原来这便是他的后手。”周勉干涩地说。
　　“据我看来，不全是，”郁叔思索着，“这些事，总得有人帮他做，选在这个时机恐怕也是别有深意。”
　　“他定是跟人做了交易，”周勉拿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只觉喉咙像着了火，多少水都浇不灭，“有人指点他。”不然他从何得知高官的确切行程，又怎会信誓旦旦说一切已有安排，定能报得了仇。周勉想起周宁华光熠熠的双眼，这瞬间，他甚至无比痛恨周宁背后的人，他深爱的亲人，只是别人眼里、手中的一枚棋子。周宁会不知道这一点吗，他定然是知道的，知道又怎样，他还是要跟人做交易，他自愿做这一枚棋子，也许已不单单是为复仇，也是为了他和虬髯客相通的那点侠义心肠。
　　有人名利熏心，恶事做尽，有人翻云覆雨，搅弄风云，有人纵横捭阖，布下杀局，也有人十年飘零，亲人赔尽。一枚棋子，实在太可笑了，周勉低低地笑起来，一手捂住了脸，只觉世事荒谬绝伦。
　　郁叔叹息着，额头的皱纹更深了，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