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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周勉做了一 ...

  •   周勉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双唇舌和一只手,那手掌抚过他的身体,给他带来甜美和战栗,可他心中却蕴着一腔悲凉惨淡,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知道这个人注定要离开他。醒来的时候,心还沉在那哀伤中,让他陷入了难以言说的迷惘,他摸黑倒了盏茶,推开窗,在桌边坐了下来,窗外月色正好,夏夜的凉风送来草木香和虫鸣声,细小的飞虫在窗边进进出出,盘旋飞舞。周勉从前有过几次零星的春梦,醒来便不记得了,他是个大夫,对自己的身体自然很清楚,他的欲望算不得强,也许称得上寡淡。一个人,如果长期生活在复仇的念想和忧思中,还可能拥有强盛的欲念吗?他从前甚至常常借着沉迷于医术,来逃避复仇的念头。
      他想起了郁叔,前些日子他坐等右等不来,心中正烦忧,收到了郁叔的平安信,说他跟小七路上有事要耽搁一段时间,让他不要担心,他们都无事。算算时日,小茉莉也应该早已收到信了,也许她的信已在路上了。如果见到小茉莉,他应该唤她什么?叫姐姐吗?她愿意吗?他的胸口有些沉闷。想到周宁,他的心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痛苦攫住,强烈的不甘和怨恨不知缘何而起,也许来自一次又一次的失去。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沈易知说的话:“一叶大师俗家姓王,出自太原王氏,自小聪慧绝伦,颖悟无双,般若寺的苦慈大师道他天生佛子,佛缘深重。是以他幼时即拜别父母,舍弃亲缘,入般若寺苦修,成为天下闻名的佛门传人,”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料,二十年后,太原王氏被族诛,一叶大师闭户三日,出来就成了癫僧一叶。”
      他当时大为惊异,想不到一叶还有这样遭遇,可见人生实如露如珠,如梦幻泡影。一个人到底要经历什么样的黑暗,才能勘破八苦,证得慈悲相。周勉并不信神佛,确切地说,他不愿想这个问题,他和周宁筹划着复仇时,当然不会加一句菩萨保佑或者老天保佑,他们其实和老车夫有一样的疑问:若有神佛,我父母亲人为何惨死,良善之家又怎会落到这种境地。神佛是一个他们不愿涉足的禁区,周宁心中但凡对神佛有所期待,可会以鲜血为注,坦然地死无全尸?周勉自是一样,他亲历二次亲人惨死,浓黑鲜血满地,污黑头颅高挂,除非他现在就彻悟遁入空门,否则跟他讲苦海无边、放下屠刀只会让他发笑。他对一叶大师有几分敬重,也对他的身世心有所感,可一叶若想开示他,那是万万不能的。
      沈易知看向他:“不知这三日里,他经历了什么,悟到了什么?”他知道沈易知是好意开解他,那几日他的疯癫情态都被沈易知收入眼底,但不知为何他心中□□一阵怒火,于是他坦然地回视沈易知:“大约是彻悟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接着辛辣地说:“一叶大师既知过去未来,怎会看不透家族命运,又何必等二十年后才闭户三日。”话音刚落,便深觉自己言语刻薄,面目可憎,顿时沉默不语,好一会儿才勉强道:“明卿,我今日有些不适,先去休息下,你自便即可。”说着匆匆离开房间。他觉得自己还是不适宜与任何人谈起这个话题。
      夏夜里月光如水,他的思绪沉沉浮浮。喝完这盏茶,他又坐了好一会儿,然后关好窗回到床上。
      月升月落,黑夜褪去,天光大亮。周勉起身洗漱完,刚出房门,就听见在院子里洒扫的小王笑道:“小郎君,沈公子一大早已在厅里等你了。”周勉心想:莫不是有重要的事,是吴兄有什么问题?他匆匆来到厅堂,却见沈易知正在施施然喝茶,边跟老管家说笑着。老管家就喜欢沈易知这样的年轻人,两个字,体面,不比那些天天说酸话的士子强百倍?老管家因跟过一个世家大族的分支,自觉见过大世面,对一切体现身份的事物都甚为敏感,“体面”是他对人的最高评价,一见沈易知,他便不自觉地要往前凑,忙忙碌碌,殷勤照料。
      “小郎君,沈公子等你一早上了,”管家一见周勉,便忙忙地过来,“我去叫人送早饭过来。”
      “明卿,今日来得这般早,所为何事?”周勉若无其事地问道。
      “无事,早起练完剑出来走走,好巧走到你家门前,便进来瞧瞧。”沈易知笑道,细看周勉,双眼浮肿,似是晚间没有睡好。
      周勉被他的话逗笑了:“明卿总是这样好巧不巧。可用完早饭了,一起?”
      “好啊,”沈易知也不客气,又问,“今日不用施针,也不坐堂,勉之要在家炼药吗?”
      周勉看看大好晴天:“今日去采药。”盛夏季节,倒是适合去山里采药避暑。
      “去望帝山采药?好主意。”语气自然得仿佛是他要去采药一般。周勉有时也不免可怜他,堂堂昆仑剑仙,是无聊到什么程度,才会天天跟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大夫混在一起。唯一可以跟他聊聊剑的吴一剑受了重伤还在养病,他师弟又得照顾病人,以至于他沦落至斯。
      望帝山山势高耸,草木葱茏,整座山被绿意掩映包裹,遥遥望去,丝丝云雾将山腰至尖顶笼进一层薄纱,一缕缕白色缓缓飘荡,层层流动。一进山中,森然凉意扑面而来,隔绝了暑热。周勉背着药篓沿着山道往上走,山道旁林木参天,景致蓊郁,雨季过后,九曲十八弯的潺潺溪流变得水势湍急,在脚边轰鸣,在岩石上溅出雪白飞沫。沈易知跟在周勉身后,笑着说:“未料望帝山的景致如此清新。”
      “不然何以能吸引黄先生隐居于此呢,”周勉问他,“你来阳郡几月,竟未上望帝山一游?”
      “正是在等勉之邀我共游,不料竟等了这几月。”沈易知笑意盈盈。
      “如此说来,还是我的不是,我该给明卿赔罪才是。”周勉不觉失笑。
      “勉之如何这等见外,你我情谊,谈何赔罪。就罚你为我引路吧。”
      两人说笑间,已是爬上了一面小坡。周勉忽然回过头笑着说:“明卿,有美景在前,我这引路人可该讨杯酒喝。”沈易知被他的笑容迷惑了一瞬,就见他已闪身一旁,前方豁然开朗,这坡顶望下去,不远处赫然是一个碧绿的山中湖泊,阳光散落湖面,波光粼粼,暗碧色与浅金色交相溶溶,映着蓝色天空,融成一幅奇异美丽的画面,沈易知的眼睛都似被晃了一下。
      “怎样?”看他惊艳的神色,周勉有些得意。
      许是春风太柔,阳光太艳,水波太美,沈易知有种微醺的感觉。他和周勉在坡地上坐了下来,竟开始谈天说地,浑然忘了采药这回事。沈易知又说起了他的昆仑山,这次周勉认真地听着,偶尔插句话,不时露出向往的神色。沈易知很雀跃,没由来的情绪高涨,他忘了观察对方的反应,揣摩对方的心理,他讲着昆仑派的琐事,讲他的师父,讲他的母亲和哥哥们,兴奋得两眼闪闪发光,这个时候的他,像个手舞足蹈的孩子。周勉听得入神,嘴角含笑,似乎被他的故事迷住了,于是沈易知更觉受到了鼓励,他一下子有了说不完的话。周勉被这少见的沈易知感动了,如此生机勃发,天真直率,自由自在,好像浑身发着光。
      这一天,周勉的药篓里虽然只有浅浅一层,两人的心情显然都很愉悦。沈易知帮周勉取下了头上的枯枝,又很自然地背起了药篓。周勉有些过意不去,待要说自己来背时,忽觉沈易知这气派剑客背个竹篾药篓,有些不伦不类,很是好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知为何笑得停不下来。沈易知有些无语,但见他笑得眼里水光湛湛,一向苍白的脸上都有了些色彩,只觉这样再好不过。
      下山路上,周勉忽然停下脚步,蹲下来摸了摸脚边一株长着锯齿形叶子,开黄花的植物,轻声道:“原来这里也有他。”
      沈易知也蹲下身:“这也是草药?”
      “是,用来治跌打损伤。”周勉想着那盒没有送出去的药膏。
      沈易知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植物:“等勉之制好药,我可否讨要一份?”
      周勉一怔,看着他,极为认真地说:“可以。”沈易知隐约觉得心脏被轻轻地揪了一下,奇怪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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