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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这样过了月 ...

  •   这样过了月余,周勉终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跟着小庄去那铺面看了看,着实夸奖了一番,小庄美得下巴都抬高了几分。医馆的牌子挂了出去,周勉每日在里头坐诊,生意并不冷清。得益于老管家喜欢叨叨的个性,左邻右舍都听过他一脸神秘地夸赞:我家小郎君医术了得啊,喜钻研学问哪。是以前几日来的人尤为不少,实在是附近人们好奇这个年少有为,医术了得的小郎君。周勉还不知道自己已被人暗暗评价过一轮了,幸而他的医术得郁先生倾囊传授,是真才实学,竟堪堪撑住这医术了得的口碑。
      况阳郡又多读书人,周勉形容斯文雅致,叫那些书生一见便觉亲切,因此,不多时,他这医馆竟有了些小小的名气。
      这一日,天上下着小雨,天空有些昏暗,医馆里没人上门,周勉闭了医馆门,回去写了一封信,交给小庄,叮嘱他找可靠的人去接小茉莉,小庄一口答应,当即风风火火出门了。周勉又撑起一把伞,进入蒙蒙雨帘中。他在街上闲闲行走,辨认着两边的店铺,青冥剑器行几个大字刚直锋利,一笔一划竟有如剑势,周勉凝目片刻,走向剑器行。
      他收起伞,将伞放在门边,迈步进入这间四面挂满银剑的屋子。各式各样的剑在墙上垂立,长剑、短剑,软剑、硬剑、半软剑,宽刃剑、细刃剑,木柄、蛇纹柄、金玉柄,这些剑在墙上或肃穆或睥睨,无声地交织出一片金石之音。周勉有种感觉,似乎他在注视着这些剑的同时,他们也在注视着他。这间店铺好像幽深得走不到底,两面的墙似在无限延伸,周勉心中起了一阵异样之感,他收回了注视墙面的目光,一转身,望到了那个倚在墙角的人影,那人不知道在这里多久了,正对他微笑着,这微笑让他觉出暖意。
      周勉也笑起来:“沈兄看到我了,怎不出声?何时来的阳郡?”
      沈易知朝他走来,不知是不是光线昏黄的缘故,他的眼睛看起来格外幽深,他说:“我等你许久了,若再不来,我就去找你了。”周勉一怔。
      沈易知愉快地说:“听说城西新开一家医馆,有位医术了得的小郎君坐堂。”
      周勉失笑:“我这医馆开了还没几日,未收过一个疑难杂症,怎就医术了得了,可见世人多是人云亦云。”他想起了什么,摘下腰牌,双手递给沈易知:“当日多谢沈兄相借,今日物归原主,沈兄高义,周勉铭感于心。”
      沈易知盯着他,声音轻柔:“为何不要了。”
      “沈兄知道我要做什么,还愿意借出腰牌,我心中十分感激,今后若有任何事用得到我,沈兄尽管开口,”周勉郑重说道,“只是,这腰牌,确实不用了。”
      “周兄,这腰牌并非出借,乃是相赠,赠出去的东西怎能再收回呢。”沈易知的话令人意外。
      周勉愕然:“然则沈兄为何要赠我昆仑派信物。”
      沈易知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周兄,你可知,当日是我打落了飞镖。”
      周勉茫然了一瞬,马上就明白过来:“所以沈兄心有愧疚?”原来如此,怪道当时一路相护。
      周勉想通了这一关节,再次将腰牌递过去,温声道:“沈兄多虑了,那人身旁护卫环绕,飞镖怎能近得了他身,我兄长早有所料。”他的嘴里似又泛起了苦涩,“这事与沈兄毫无关系,沈兄不必因此挂怀。”说着,忽又笑了下:“沈兄,这世上,莫不是作恶的心无挂碍,良善的自寻烦恼?”
      沈易知并未感到轻松,他不愿把腰牌接过来,只是他也不明白这感觉从何而来,莫非还是来自于那点“不放心”:“周兄,腰牌你且收着,以防万一。”周勉的手递出去半日也没个着落,手臂都酸了,他闷闷想道:“这算什么,到底是他傻还是我傻。”
      “沈兄既如此坚持,那我就先替沈兄收着吧。”周勉刚将腰牌收了回来,就听得沈易知话中带着笑意:“周兄,我名易知,字明卿。”
      周勉抬眼,有些许意外:“周思闲,字勉之。”周勉好像很久没有对人报过自己的名字,也许从来没有过。他有过朋友吗,小庄大概算一个,除此而外,他有过可以互通姓名,拱手相交,把手相游的朋友吗?没有。

      自这日后,沈易知经常去找周勉,不是去医馆,就是去他岁寒巷的宅邸。于清光很纳闷,怎么现在成日里见不到人,之前不是没事儿就在后院练剑吗,那一股子劲儿看得人窝火,敢情是想让天底下的剑客都羞愧难当,弃剑从文。现今又不知道在忙什么,神出鬼没,问他还不说,笑得怪瘆人。
      吴一剑早就醒了,除了胸口那处,其它伤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经常坐着发呆,于清光看了就心情沉重。他知道师兄很自责,死去的天虞弟子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心口,任谁也不会轻松,更何况这事出在他任上,他都有些不敢想象师兄的心情。于清光有时想起来也是非常憋闷,他一个小神算子,师兄一个无影剑,竟被人三两下整成这样,简直有嘴没处说。不,应说大好天虞,怎么走到这一步。气得他两月没碰他的卜筮家当。
      吴一剑虽名一剑,又是个剑客,人却长得温文尔雅,没半分杀气,许是身为大师兄的缘故,还养成了爱操心的个性。这事对他的打击难以想象,一朝颠覆了他的世界,还背上了一身血债。他每日都冥思苦想,想不通这是为何,那些朝夕相处、相互扶持的感情难道都是假的?当那些人对着同门刺出剑时,他们在想什么?还是这一切只有他当真了?只有死去的人当了真?所以他们死了。那一把把刺出的剑也刺在他的心上,将他的心一遍遍绞碎。即将入夏的时节,他却似处在凌冽寒冬,心底冰凉。
      这日,他看着金色阳光蒸腾起暑气,一粒粒细尘在光晕中张牙舞爪,院子里的石榴树悄悄开出了第一朵花,火红娇艳,他想起天虞山上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心中突起一种流泪的冲动,想不通的事便不必再想,如今只做能做的事,他还活着,不能倒下,他提起多日未动的剑,来到阳光下。
      沈易知回来的时候,便见一人在院中舞剑。这剑不快,甚至可以说走得极慢,乍眼看,仿佛是个刚拿剑的初学者,一招一式还在摸索中,正对着这把剑无可奈何。再细看,就能发现持剑者全神贯注,慢慢用长剑划下每一条弧线,他在细细体会每条弧线的细微走向,施力的分寸。好似在心无旁骛地画一幅画,一点点力道的偏差就会毁了这幅画,所以他必须小心再小心,直至他的动作轻柔得能感觉到空气的波动,他好似能看到剑锋插进空中,撕开一道缝,随着剑势的走向很快又被涌入的空气补上。他进入了一个奇特的境界,四周似乎张开了一张结界,一切都被隔绝在外了,他的全身心都在捕捉这剑法中的律动。这一下午,他反复地练习着同一招,天虞剑法的起手式:春水初生。当他终于从这境界中出来时,看到了回廊上沈易知含笑的脸:“恭喜吴师兄,剑法大有精进。”
      吴一剑苦笑了下:“借明卿吉言。”小于这个师弟的剑法他瞧见过两次,用小于的话说,那就是个怪物。他初见时,惊讶得回不过神来,直觉自信心被碾碎揉成了渣,难道这就是昆仑和天虞的差距?小于安慰他没那么严重,沈易知在昆仑也是个异数。他扪心自问,若他能有那般剑法,天虞是否就能躲过此劫?恐怕未必。祸出在人心,而非剑法。
      小于已经找人去打听余晖的身世了,他跟天机阁向来有些往来,打听起消息来还是有两分便利的。余晖是老四跟着师父出门时,在路上捡的,说是西南兵祸,家中父母俱亡,他和妹妹又在途中不慎失散,只余他一人乞讨度日。老四捡到他时,他已几天没进食,奄奄一息。十岁的人,看着不过七八岁,头发枯黄,下巴尖得像个锥子。老四可怜他,缠着师父带回来,后来就成了他们的七师弟。吴一剑从未怀疑他,他向来乖巧懂事,对师长恭敬如仪,对晚辈谦和礼让,对老四言听计从。吴一剑觉得他是所有人中最让他放心的,他有时甚至觉得老七最像他,让他常有种“老怀大慰”的错觉。谁能想到,这个七师弟会突然露出獠牙,狠狠地一口咬下,祸根许是十年前就已经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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