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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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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马车行至一村落,小庄找了家门脸整洁的人家,敲开了门户,请求借宿一晚。一叶人影一闪,已是不见踪影。主家是两口子,男主人姓程,给附近几个村落的小童开蒙授课,见他形容机灵,言语烂漫,倒也心喜,招呼他们进门,女主人爽朗大方,整出好几个菜招待他们,周勉心下感激。
第二日,马车行至村口,却见一个人影牵着头驴站在不远处,仔细一看,正是一叶,依旧是那身灰不溜秋的僧袍,形容和善,笑口常开。小庄叉腰大笑:“你这和尚,哪里偷来的驴子,倒好本事。”小庄此时对一叶却是惺惺相惜起来,觉得这和尚着实有趣。一叶忙道:“善哉,小儿不可胡言乱语,这明明是老衲化缘来的,化缘乃为结善缘,怎可说是偷。”小庄笑得指着他:“你又蒙谁,昨晚上这头驴还拴在村东头那家富户门前。”这回车夫笑得肩膀都抖起来,周勉也上下打量着一叶。一叶也不气恼,依旧笑嘻嘻的,只脸色微微有些黄里透红:“你这小儿,又可知,富户合该与佛结善缘,”说着合掌道,“善哉善哉,阿弥陀佛。”恰在这时,通体棕黄色白嘴白眼的毛驴,张开嘴长长地叫了两声,和尚一本正经道:“此乃佛缘。” 小庄愈发笑得打跌。
一叶骑着驴一路跟着他们,有时不远不近地缀着,有时又行到边上跟他们搭话,有时候忽然不见了,但过一阵子又总会出现。小庄觉得他快要喜欢上这个大和尚了,他多有意思,插科打诨他会,高深道理他能讲,连胡搅蛮缠都是这么别具一格,简直太合他心意了,所以有时和尚不见了,他竟还眼巴巴地等着,瞅着。周勉看着他,觉得很有意思,小庄看起来竟是要将一叶引为知己的架势,也是难得的缘分。他从来都欣赏小庄的生命力,就像一棵杂草,在哪里都能顽强地活着,而且活得欢欢喜喜,锣鼓喧天,甚至连他的沮丧和焦躁中都喧嚣着一股力量。
一路行来,是处春意盎然,农田、山坡、小树林、溪水边、官道旁、城墙底下、街边楼头,那绿意总是深深浅浅,缠缠绵绵,飘飘荡荡,间伴着各色杂乱生长的小野花,大片大片金黄的油菜花,或是一树树浅粉嫩白的桃杏。剪着双尾的小燕子在树枝间打滚翻飞,将阳光剪成丝丝缕缕的金色,在枝丫间飘扬,在灌木丛中跳动,在水波上粼粼荡漾。这一切是那么温柔又热烈,可周勉的心头却萧索而沉静,这些日子他的内心好像忽地苍老了。
几日后,他们到了阳郡。本朝划十五道而治,道下设府县,但士民百姓平日里称呼往往还沿袭古旧用法,一地常有多个称谓。阳郡,实乃江陵府的旧称,如今主要指阳华,即江陵府的府衙驻地。阳华一地景致特出,秀美无俩,由北向南,镜面般的浮玉江半环着城池,风光别致玲珑的江浮山和绵延数十里的望帝山隔着东西城门遥遥相望,连北面城墙都是依着一座叫前山的小丘陵修建。因这奇美景致,两百年前一位经世大儒来此定居,授徒讲课,未曾离开。渐渐地,此地开办起了一众书院,吸引了越来越多名士和学子前来,故而在天下士人心中地位特殊。
马车带着他们进了阳华,城中主道宽阔,人来人往,车马辐辏,行人多为头戴纶巾的士人,两旁的店铺多有经籍、书画、笔墨铺。周勉看得目不转睛,忽见青冥剑器行几个字一闪而过。他一怔,手不由自主摸了摸腰间那块被外衣盖住的腰牌。
马车穿过主道,转过几个弯,停在城中一处宅邸前。管家识得小庄,忙殷勤地接过两人手中包裹,将两人迎进去,小庄道:“这是家中小郎君,以后都听他的。”
管家唯唯点头:“小郎君的房间都收拾好了,这边走。”这宅邸不大不小,两进两院,胜在雅致,院中花木扶疏,回廊曲折。家中已有两个洒扫下人,一个厨娘,一个帮工。两人便就此在宅中安顿下来,洗去困顿,好好休息了一天。
第二日一早,小庄蹦跳着来找周勉:“玉哥儿,我们出门玩玩,我带你去城里转转。”周勉笑了:“早饭还没吃,就惦记上玩了。”他仔细折好一张纸放进袖口,问道:“这城里有卖医理药典的吗?”小庄想了想:“好像有一些卖杂籍的,什么书都卖,得去翻找才成,我帮宁哥买过一本棋谱。”
“好,去看看。”周勉面色如常,往门外走去。
这一天,两人翻遍了城里几家卖杂类书籍的,买了厚厚的一摞书,小庄好奇地问:“玉哥儿,这医书你看,棋谱郁叔看,剑谱谁看?”
“你看。”周勉道。
“我大字不识几个,怎么看?”小庄忙道。
“我教你。”小庄顿时蔫头耷脑。
晚上,周勉在房间里整理这些书,棋谱也好,剑谱也好,其实都不过是为了掩盖一部药毒医典。他在书铺角落里发现它,其上蒙了厚厚一层灰,他心中狂跳,走了一天不过就是为了找他。他若无其事选了其它一堆书,又拿起这本书,对书肆主人说这本就当添头吧。主人看了一眼那角落和蒙着灰的书,一口答应。周勉意识到,他再是渴望阳光,隐藏行迹已经成为一种本能,渗进他的一举一动里了。
所谓医毒不分家,他在安城跟着郁先生时,也曾积累了不少草药毒性方面的认识,还记录下来,捆成一匝,只是这次没带。这些天他想了很多,他没有其它本事,十二年来只跟医术打交道了。可医既能活人,当然也能杀人。他学了多年活人的本事,现在该学学杀人的本事了。这些天,仇恨对他来说,似乎不再是一种情绪,它成了一种实体,是一份周密的计划,一双实施的手。他觉得他的情绪已枯竭,他甚至快要体味不出仇恨的感觉,但现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怎么做。
从那日开始,他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细研这本药典。小庄给他送饭时,发现他又是一日比一日苍白,只有眼睛熠熠闪光,显见得有些亢奋,看得小庄一阵心惊肉跳。他有时候出来叫小庄买点药材或是在炉子上烧个水,自己一转身又忙忙碌碌捣鼓去了。
管家悄悄来问小庄:“小郎君如何闭门不出,在做什么?”小庄道:“他本领大着呢,别看他年纪轻,老家最好的大夫,请他出诊一次可不容易。这不,又在钻研医术了,一用功起来,就没日没夜的。”说着还叹了口气,小庄不觉得自己吹牛,玉哥儿是坐堂大夫,出诊一次可不就不容易么。老管家啧啧钦佩道:“不然怎能有一手好医术呢,都是苦学出来的呀。”回头就去找厨娘:“别净整些清汤寡水的了,小郎君在做学问呢,你得做点儿好的,补身体的。”厨娘撇撇嘴,不搭理他,心道:“啥都不懂还净爱胡咧咧,不知道清汤才滋补么。”
自从周勉开始闭关钻研,小庄也决定给自己找点正事儿做。周宁原先在城里开了书画铺和笔墨铺,他和周勉自小受父亲熏陶,对书画笔墨一类颇有见地,又懂买卖,铺子开得红红火火。去年已将这些产业都变卖了,单在城外以周勉的名义置了两个庄子,又在离宅邸最近的临街处买了一处小铺面。小庄找人将临街的店面整理了干净,按照安城医馆的模样布置了一番。之后,去两个田庄兜了几日。
忙忙碌碌了半个多月,还是憋不住打听一叶去了。自打他们进了城,一叶就再没出现过,小庄还怪想他的,听得一叶在城外伽蓝寺,喜得他当天就跑去伽蓝寺了。还没进寺就看到一叶那件灰扑扑的僧衣,他正跟一群小孩打嘴仗,忙得不亦乐乎,两人欢天喜地逛了一圈望帝山。走前,小庄盛情邀请一叶来家玩,一叶问:“那位周施主现在怎么样了?”
“好些了,”小庄皱眉道,“我也不知道,该是好些了吧。”小庄抓抓脑袋,又烦恼地叹了口气,周勉是个把事情闷在心里的人,这就常常让他不知怎么办才好。
一叶笑道:“你若觉得他好,他便好了。”小庄朝他扮个鬼脸,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