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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周勉已在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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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勉已在去阳郡的路上。
当日,周勉和小庄议定,由小庄去将剩下几笔生意交割完毕。随后两天,小庄跑了几处,将事情都办妥了,掌柜的都笑着托他向周郎君问好,祝他财源广进,生意兴隆,有人还趁机打听周宁在京城的生意。小庄乐呵呵说:“回头等您进了京,可得找我家老爷叙叙旧。”心中却如刀割,他发狠压下心头情绪,笑嘻嘻出了门。
周勉坐在桌边,给郁叔和小七留了张条子,让他们直接去阳郡找他。他想尽快出发去阳郡,这辈子他再也不想干坐着等了,他痛恨这种感觉。
那几天他平静下来,能有条理地想事情了,细思整个来去,不得不承认,如果他再多一点怀疑,或者说对周宁不那么信任,是可以发现很多破绽的。死士,呵,周宁这样人,哪里会去找什么死士,他最看不上将他人性命作自己踏板的行为,便是复仇,正该流自己的血,怎能舍他人而贪己之性命。还拿着那张地形图说了半天的子虚乌有,真是做戏做全套了,周勉心中惨然。这两日,他总在问自己一个问题,宁哥为何如此着急行动,仔细想简直有点寻死的意味了,为何不能再等等,但总也想不出个答案。
周勉与小庄叫了辆马车往阳郡出发,刚上官道,就与一名快马加鞭的官差擦肩而过,小庄看着滚滚烟尘,说道:“跑这么快,这得累死几匹马呀。”周勉若有所思,他们还不知道官差一路发放通告和榜文,说一名刺客在安城欲行不轨,畏罪刺杀,还找画师画了刺客的复原图,有能提供线索者,重赏。这复原图是个状貌甚伟的络腮胡子大汉,自然是不像周宁的,画师也是听钱师爷啰嗦半天,好容易才画成。
金宁城距离阳郡近千里,他俩有时车马,有时步行,一路悠悠行来,周宁依旧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都像在深思着什么,但已不是前些时日丢了魂的样子,小庄放心不少。
这一日,马车行到非烟山脚,只见群山绵延,满目苍翠欲滴,溪流婉转,沿途村落三三两两,炊烟袅袅,山脚下的农田里时不时能看到耕牛的身影,一派祥和宁静的风貌。小庄兴致勃勃地说:“这地儿不错,玉哥儿,咱将来也找个山头生活去。”两鬓斑白的车夫听得他话却咳了下,沟壑纵横的脸上似笑非笑:“客人哪里知道山民的苦,再往里头去,山沟沟里,作孽哦。”
“作的什么孽?”小庄好奇地问。
“讨不到老婆,买女子。想跑天天打嘞。”车夫看了他一眼道。
“就没人管吗,没王法了吗?”小庄大声道,他想起自己姐姐,一时激愤不已。车夫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语气中带些讥刺:“王法哪管小人死活,天天这许多卖儿卖女的,这还是给口饭长大了的,还有不少生下来就弄死的哩。”小庄颓然低头,他确实听过不少这类事,小茉莉不就是被她爹抵债的么。
这时只听车夫“咦”了声,前方左侧地上躺着一个人,待车子驶近了,小庄见那铮亮的脑壳,惊道:“还是个和尚呀。”车夫道:“小客人,闲事莫管。”
周勉仔细瞧去,见那胸膛起伏极为微弱,若有似无,犹豫了一刻,待车子已驶过这人,他还是忍不住叫停了车。车夫轻轻叹了口气,停下马车。周勉下车,来到那人跟前,蹲下来用手指探了下鼻息,那气息确实极弱,心中叹息,又抓起这人手腕,切起脉来,这脉象却是极为古怪,虽若有似无,但又觉底下有股勃勃生机。
周勉皱着眉沉吟不语,小庄探过头来问:“玉哥儿,他还活着吗,不会死了吧。”说着用手戳戳和尚脑门。忽听得一嗓子:“无知小儿,扰我清梦。”那和尚已然睁开眼,忽地坐了起来,把两人唬了一跳。小庄跳起来,一把抓住这和尚衣领:“好你个秃驴,你既没事儿,为什么躺路上装死。”和尚使劲将小庄的手从他那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僧衣上扒拉下来,嫌弃地说:“你这小孩,好生无礼,自己没眼色,看不出我在睡觉,倒赖我。”小庄抓住他衣袖只嚷嚷:“你这和尚青天白日装神弄鬼,与我去见官。”
周勉叫住小庄,让他回车上,对这和尚合礼道:“大师见谅,适才是我学艺不精,未能看出大师实乃休憩中,打扰大师清梦,还望大师恕罪。我们还要赶路,就此别过。”说着不等和尚回话,就掉头往马车走去。谁料这和尚滴溜溜的眼珠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竟赶在他身后笑嘻嘻地问:“施主这是要去哪里?”周勉不答话。只听小庄在车上大声道:“你这和尚,还管得人去哪里?”和尚笑着说:“洒家要去天虞,看来与施主是一路。”小庄得意道:“我们可是要去巴蜀,与你怎会一路。”巴蜀在剑南,与天虞自然不是一路。却见和尚咧嘴笑着说:“无错,天虞与巴蜀正是一路,世上哪有两条路,终归都是一路,洒家正好与施主同行。”小庄目瞪口呆,这世上竟有人比他还胡搅蛮缠。
周勉上了车,坐定,便向车夫示意,并没有理会这和尚。马车动起来,小庄朝和尚做了个鬼脸。谁料这和尚却轻松跟了上来,边走还边跟周勉搭话:“小施主,巴蜀可是好地方,我在那里修行过,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周勉只望着远山没理他。他也不尴尬,又跟小庄扯起话头来。马车夫将鞭子甩响,车速越来越快,这和尚却依旧不快不慢地跟在车旁,还气定神闲地说着话:“……巴蜀山水可奇哩,你定要去看看那云罗峡谷……”周勉面露惊异,小庄连连惊呼:“嗬,大和尚,你这手功夫可俊。”马车夫也心下骇然,惊疑不定。
行了一阵,车夫忽然大叫一声:“你是一叶大师。”马车慢慢停了下来。还没停稳,这车夫已经翻身下车,望着和尚倒头便拜:“一叶大师,请受我一拜。”小庄瞪大了眼睛,和尚趁机朝他做了个鬼脸,复又笑眯眯说道:“当不得你这一拜哟。”车夫抬起头来,满面愧疚:“当日受大师恩惠,幸得活命全家。只如今生计艰难,不得已做起了这等买卖,今日幸遇大师,想是老天爷也见不得我这腌臜行径。”
二十年前,这车夫还是附近城里的一名镖师,家中幼子忽得急病,幸得一叶路过赐药,平安长大。几年前,其子与一商户之女定亲,谁料这女子被城里的豪强之子看上,强逼退亲,其子不服,上门说理,被人下暗手截住打了一顿,一身是伤气苦而亡。他不服,上县衙鸣冤,官司拖延日久遥遥无信,他上下打点落魄至斯,老妻又卧病在床急需药石。前些时日,他满腔愤恨,咬咬牙,干脆与人做起了这劫路的买卖,他将人带往人迹罕至之地,剩下的事自有他人来做,他只管事成之后分得一份银钱。他也知道这是伤天害理的黑心钱,可若真有天理,他一家又怎会落到这个地步。是以他梗着脖子,硬着心,干了好几回了,这些天噩梦连连。“多做几回就习惯了,”他对自己说。却不防在这里遇到了一叶大师,他心中又是愧悔,又是屈,也没脸为自己辩解,喉头却哽咽了起来。
一叶凝目观他片刻,喟叹一声,将他扶起:“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人说一叶大师天生佛子,智慧洞明,能察秋毫之末,能视过去未来。二十年前一叶洞见未来,却还是赐了药;如今一叶视其过往,也只得道回头是岸。只因一念慈悲,便使一叶常有身处他人之苦海,欲度之而无力之感。
车夫起身,粗黑的手擦了把脸:“大师,”他还想说什么。一叶却止住了他的话,又说了遍:“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他声音蓦地洪亮,震人心魂,这一刻,他的面容庄严肃穆,似有煌煌之光,他的目光温柔、慈悲、威严:“莫要越陷越深。”车夫看着他,心神俱震,泪流满面,他的冤屈和他一手造成的冤屈相互撕咬着扯成了一张大网,将他网在其中,不得脱身。他不由自主地跪倒,只觉肝胆俱裂,神消魄荡,突如其来的醍醐灌顶让他拉住一叶大师的僧袍下摆,深深地以额触地。仿佛过了很久,他抬头恳切道:“我如今只有一愿,请大师成全。恳请大师为我那孩儿的亡魂超度。”一叶蹲下身:“放心,我既曾赐药与他,便是与他有缘,必然会为他超度祈福。”车夫涕泪横流,泣不成声:“如此,我和他母亲也能放心了。”
车夫平静下来,将他们送到了最近的集市上,帮他们雇了辆车,他还要回去照看他的老妻,周勉想送他些银钱,被他拒绝了,言道夫妻二人心愿已了,死生事听天由命。周勉又送他点药,他倒是收下了,行前对一叶道:“大师,您的话我常记在心。”
等他走远,小庄狐疑地凑过去:“你也没说啥啊,他怎就常记在心了。”
“你不懂,”一叶笑嘻嘻地说,“无知是福,你这小儿有福。”
小庄眼珠一转,又问:“嘿,你那话当真这么管用?”一叶斜眼看他:“对你,没用。对他,有用。”
“诶,大和尚,你先前与他说话时候,那形容很能唬人啊。”小庄继续穷追不舍。
一叶却笑了:“你说对了,就是用来唬人的。”
待周勉和小庄上了马车,一叶还是在车边跟着,周勉欲待请他上车,又顾虑马儿负重,见一叶大气也不喘一声,就没有开口。只有小庄一直嘴不闲着:“大和尚,你老跟着我们作甚?”
“只因你这里有个苦主,洒家不跟不行啊。”一叶一脸苦相,周勉恍若未闻,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