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春山》毛茸茸爱画画

21、第 21 章 于清光背上

　　于清光背上的伤口被挤压到，疼得脸都变形了，咬牙切齿道：“师弟，你可终于来了。”他闻得今日长老们集体找掌门议事，心知不妙，急忙赶去大殿，不料被人暗算，一剑砍倒，他连对方的脸都没看到。不过他也不傻，倒地就装死，对方的脸要真让他看到，估计他小命也难保。他服了些伤药，打算找个地方先躲起来，他的木屋后头有个隐蔽的山洞，穿出去直通一条下山的小道，小时候他和三师兄常用这山洞淘气。于是他又回到木屋边，恰好听到一些响动，便赶紧趴下装死，手里已经抓好一把“三日醉”，誓要将来人放倒，谁知道来的是他左盼右盼才姗姗来迟一步的师弟。
　　要说小于虽然功夫不行，耳力却是惊人的灵敏，沈易知轻功如此了得，但每每三丈开外就叫小于查知，所以他今日被砍实是源于大意，初时听到声音他还以为是哪个同门来寻他玩耍，等察觉到一阵剑风袭来已经无从躲避。他想过天虞山内部因意见不一，导致同门失和，最坏的结果便是门派分裂，却从未想过天虞会出现同门相残的惨剧。怎会有人举起剑斩向亲如手足的同门呢？小于前半辈子过得太顺了，天虞顺着他，他爹顺着他。到了昆仑，师父顺着他，连比他小两岁的师弟也顺着他，虽下山游历过几次，总有人护着他。如今，这个世界向他露出了狰狞的一面，那一刹那，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在他脑中隐隐波动，他醍醐灌顶，正所谓“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片冰凉”，他当时觉知到的才是生活的真相吗？。
　　他趴在沈易知背上，指点方位。不消一刻钟，沈易知便带他来到山脚下，唿哨一声，黑珍珠奔了过来，沈易知刚想将他放到马背上，就听于清光有气无力地说：“师弟，马颠得厉害，不舒服。”沈易知想了想便作罢了，背着于清光往镇上行去。他问：“师兄，天虞山怎会如此？”
　　“你已经看到了，他们既然对我下手，想必对其他人也不会手软。”于清光苦笑，又正色问道，“师弟，既是同门，缘何自相残杀？”
　　沈易知想了想，认真地说：“师兄，人心难测。”
　　“是为名还是为利？”沈易知又问。
　　于清光叹道：“我天虞一派百年来以隐世为念，虽剑法难与昆仑争锋，但其处世之道却与昆仑一南一北遥相呼应，甚少介入俗世纷争，历代掌门无不恪守祖训。师兄继承掌门之位以来，也一直遵循教诲，对门派上下礼让友爱，颇受赞誉，怎料横遭此劫。唉，天虞危矣。”
　　“有人不想隐世，想要入世？”
　　“师弟慧敏。只不承想对方已势大若斯，想来是筹谋已久。怪道最近咄咄相逼，势同水火，原来是要图穷匕见了。我和师兄还是太天真了，”于清光声音中透着痛苦，“不知师兄怎么样了，师兄武艺高强，应该能逃脱吧。”其实这话连他自己也不信。
　　沈易知想起担架上浑身是血的人，八九不离十就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天虞掌门。他没有多说，只道：“我当时在大殿外，见大部分长老似乎都被对方收服了。”
　　“你见到我师兄了吗？”于清光急急追问。
　　“未曾。”
　　沉默了一会儿，于清光说道：“明卿，你帮我个忙，行吗，算我欠你个大人情。”话语中带着恳求。
　　“师兄请说。”
　　“你救救我师兄，他胸怀坦荡，对同门不曾设防，我怕他已遭了毒手。”于清光的声音哽咽了下。
　　“好，我今夜上山寻人。”沈易知一口答应。于清光松了口气，他又将心思转到那个困扰着他的问题上：“长老们难道早就有异议，为何从前不曾提出？这势力是如何一步步发展到今天？我这些年竟从未察觉，连掌门师兄都太小瞧了他们。只是即便有异议，又为何如此狠心？”
　　“师兄，天虞山怕是很早就被盯上了。”这话让于清光悚然一惊。
　　沈易知又道：“师兄，我有一问，你既潜心占卜与奇门之术，怎对今日之危险毫无所觉。若说占者不自占，你难道不为掌门一占？”于清光想打人。
　　小于心里苦啊，自他研习星相数术以来，竺长老就在他院子里竖了个牌子，日占不过三。竺长老对数术的了解多来自于旁人的只言片语和道听途说，他有个根深蒂固的执念，占多了会影响小于自身的气运，折损他的福气，因此不管谁来找小于问事，他都要虎视眈眈地盯着。
　　有师兄来找小于，想问将来剑道能否大成，小于还没说话，竺长老跳出来说：“剑道能否大成也要问？练剑就完事儿了。不练你绝不能大成，练了兴许成兴许不成。若练了也不成那你就不练了？当然不行，你更得练呀。”问事的师兄摸摸下巴，竟觉得竺长老说得很有道理，剑道成不成的确实多此一问。
　　又有师兄来找小于问姻缘，小于喜笑颜开地正要起卦，竺长老又横插一脚：“问什么姻缘，你总得先找着姑娘吧？你瞅瞅你，一天天的光知道埋头练剑，连下山游历都未曾去过几次，我问你，你跟姑娘搭过话没？”小于急得对着竺长老挤眉弄眼，悄声道：“师父，师父，是…三师姐。”竺长老一愣：“哦，是三丫头呀，有人了还不好办，送花送果子缠着她呀。”问事的师兄恍然大悟，郑重地向竺长老道谢：“多谢长老指点。”便急着转身离去。竺长老这才回过神来，追着他走了：“站住，你给我回来，你莫要缠着三丫头，你这傻样，哪里配得上她。”
　　就这样，小于的每日问事，也终于从人生的前途、婚姻这类攸关命运的大事转为了更为写意轻松的日常小事。例如，虎牙啥时候长牙呀，或是张三养的宠物雕今日飞到哪个山头了，又或是明日下山是否需要带雨伞，虽都是小事，但因他所占得之事，往往八九分准，所以在昆仑也得了个小神算子的名头。
　　今日他听沈易知这一问，便觉自己这名头已然折戟沉沙，他从未这样丧气过。其实他不仅给掌门师兄占过，也给自己占过。自然卦象不会好看，水山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依照他的想法，行乖运蹇之时，自然蛰伏不动或虚与委蛇，以静待时机更为合适，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天虞山在老于掌门手上时，共有五位长老，门派大事由掌门和五位长□□同商议决定。小于的师兄吴一剑继任掌门后，几位师兄弟也顺理成章升为长老，加上至今已凋零成三位的原长老，一共有八位长老。掌门的几位师兄弟，原本该是鼎力支持他的，谁知近来一个个态度有变，连五师姐也面有难色，欲言又止，只让他快回昆仑。于清光原本排第六，自他去昆仑之后，便不算在天虞派之内，他只能干着急。
　　与明月山庄不同，天虞以隐世称于世，一直以来都甚少和外界有利益纠葛，掌门或者长老，也不曾听说标榜权柄，谋取私利。所以于清光不能理解，事情为何就变这样了。这突如其来的入世想法，可能凭空出现吗？几位长老最近态度颇为暧昧，是什么力量在推动？对此，他一无所知，师兄也并不清楚，只提到一个奇怪现象：这两年门派人数突增。一般收徒事宜，都是由各长老委派下面弟子去做，师兄询问过几次，得到的回答都是这几年好苗子多，不忍弃之。师兄也亲自看过这些弟子，确实恭谨有礼，每日勤学苦练，是以也未多想，只叮嘱往后不可多招，可将人介绍往其他门派。
　　于清光有一个想法，掌门师兄可以先答应他们的要求，再伺机探查背后的力量。但掌门师兄是个坦荡君子，最重同门情谊，将这视作小人之心，只道如此防备同门，又置同门之情于何地。他认为长老们只是这几年下山游历时，被世道之浮华，世情之诡谲，世事之动荡所动摇，人既有七情六欲，则贪嗔痴念在所难免，悲忧恐惧之心人皆有之，但持身守正则无虞，几位长老总有一天会明白过来的。
　　“师兄啊师兄，”于清光心中叹息，“‘见险而能止。知矣哉。’可笑你我二人，见险而不知险，何能止之。‘蹇，难也，险在前也’。如今可知难在人心难测。”忽又想起来 “利见大人”，心中懊恼，这大人缘何来得这般迟。于是问道：“师弟，为何你此次来得这般迟，我其实给你写了好几封信了。”
　　沈易知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才道：“师兄前两封信过于委婉，我一时疏忽，未曾察觉不对，等见到第三封信时忙忙赶来，已是阴差阳错。”又补充了一句：“幸好还来得及救走师兄。”
　　这回轮到小于语塞，他又想到什么继续问道：“师弟，你现在不晕血了吗？我见你似乎并无不适了。”晕血这事是沈易知自己主动坦诚的。他离家之前林妙如悄悄对他说：“阿卿，我听说剑仙杀人不见血的，你晕血也算不得什么毛病了。”她本意是让沈易知不用提起晕血的事，但在沈易知想来，既不重要就可以随便提了，是以昆仑上下很快知晓了这件事，很是乐了一阵。竺长老尤其高兴，觉得自己又收了个特别的弟子，天赋奇高而怕见血，这简直太有意思了。
　　小于提起这事，自是因他心里不舒坦，也不想让别人舒坦。却听沈易知答道：“说起此事，这次下山，却有际遇，竟使我的晕血症不治而愈。”
　　于清光盯着他的后脑勺，一个字都不信，心道：“谁不知道你个小棒槌成了精，骗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