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春山》毛茸茸爱画画

17、第 17 章

　　第二天一早，沈易知已经牵着黑珍珠等在牛车旁边了，黑珍珠站在老牛旁尤其显得神奇活现，油光发亮，连神情都带了那么一丝倨傲。周勉看了，也不由一愣。
　　“周兄，牛车简陋，暂且忍耐两天。”沈易知说着，端详着周勉苍白的脸色和唇色，青黑色的眼圈，浮肿的眼睛，心中又浮现一丝不忍。
　　赶车的汉子看到周勉，见这郎君气度雅致，却如此苍白憔悴，冷淡肃气，不免多瞧两眼，笑着说：“客人可是晚间没休息好，定是住客栈不习惯吧。”周勉也笑了下：“只怪晚间听见掌柜的骂小二哥，被吵醒了再睡不着。”
　　“咱这乡野地段粗俗，客人哪能住得惯呢，不知客人要去哪里？你这朋友说不清楚。”赶车的汉子笑嘻嘻地说。
　　周勉道：“去金宁城。”然后又对沈易知拱手：“沈兄，我昨日突然想起，要先去金宁城办点事，与沈兄倒是正好同路。”接着又加一句：“牛车行路慢，若沈兄有要事，不妨骑马先行。”
　　牛车行了没多远，忽听得后面传来一阵喊声：“玉哥儿，等等我。”周勉诧异地叫停了车，下了车一转头，就见一个人影使劲朝他挥着手奔来，正是小庄，周勉忙朝他迎上去。
　　“可赶死我了。”小庄弯腰直喘粗气，“喊你半天。”
　　“这是怎么了，”周勉拍他背帮他顺气，“先缓缓，莫急。”小庄趁机凑近他，低声说：“我让小七去接郁叔了，放心。”周勉正奇怪他怎么忽然改变计划，却见小庄直起腰，直直看了两眼走过来的沈易知，喊道：“我认得你，你是那位田大老爷身边的护卫大老爷。”周勉顿时脸色大变，黑漆漆的眼珠冷冷地盯着沈易知。是了，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却一直想不起来，如今方才想到，安城既然封了，他是如何坦荡荡从城门守卫眼皮子底下走到他面前的？
　　沈易知却坦然地直视周勉：“只是受人之托顺道跟了一程，我跟这位田大人实非一路，”他并不心虚，他确实跟田巽光非一路，且他出门从不提及自己沈家人的身份，这次也没必要提，接着补充了一句，“不瞒周兄，我此行下山游历是真，事出有因也是真，只是一言难尽，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但我对周兄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半晌，周勉缓缓道：“沈兄不必紧张，你救我两次，我又怎会疑你。”
　　待小庄和周勉上了牛车，他低声问：“玉哥儿，你咋认识这个姓沈的？”
　　“刚认识，他帮过我两次。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不晓得，只听姓田的手下叫他沈公子，对他很客气，老钱可能知道。”
　　小庄想了想，补充道：“他剑法可神，宁哥的飞镖就是被他挡下的，都没人瞧见他怎么出的剑。”周勉听了，细细思索起来。
　　小庄闲不住，靠近车头跟赶车的攀谈起来。赶车的汉子名李二，开朗健谈，聊起天来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他很高兴车上终于来了个爱说话的，于是一路从近年来的气候收成说到附近几个城镇的风貌，又从乡野怪谈说到了地主乡绅家的秘辛。小庄津津有味地听着，不时插嘴补充两句，两人聊得热火朝天。连沈易知也跟在牛车旁听得饶有兴味，只有周勉依旧神游太虚。自然，李二终于也谈到了安城的被封，和那里发生的事。
　　小庄心中黯然，想岔开话题，却见周勉已然回过神，搭起了腔。李二起先神神秘秘半遮半掩，后来终于忍不住放开了讲，先是渲染了一番氛围，然后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那精心动魄的一幕，好似他就站在旁边观看了整个过程。周勉的脸色白得发青，眼神深不见底，小庄已经转过头不忍再看。正当李二要大谈特谈天地异象和观者变色的时候，忽听周勉问道：“可是安城不是被封了么，这事儿怎么能传出来？”
　　“城里的小乞儿，趁夜从安城逃出来，半道遇上我，亲口跟我说的，这小子属泥鳅的，小门小路多得是。”李二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叹了口气：“公子，斗大的脑袋挂城门上呢。要不是天大的冤仇，谁能舍了自己脑袋。小人命贱，但好死不如赖活着。”说着，李二竟有些伤感起来，好一阵子不曾开口。周勉再次沉默地望着虚空。
　　沈易知在听到李二说出“青要山”这几个字时，心中一动，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没有完全想清楚。

　　小庄在晚上歇脚的小镇上订到了一辆马车，赶车的不断夸耀他的马经验丰富，老而弥坚，乐得小庄直咧嘴。周勉酬谢了李二，李二喜滋滋地说要找小庄喝酒。沈易知含笑听他们言语一会儿，便先去对面客栈放马，点菜，订房间。之后出门想找那两人，冷不防院子里一个矮矮的身影扭着头从斜刺里穿出，眼看要撞上他，却见他长臂一捞，小孩已经到了他怀里。这孩子张着嘴，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沈易知心下好笑，想起了大师兄的儿子虎牙，留着口水看沈易知练剑时也常常这副神情。沈易知将孩子放下来，摸摸毛茸茸的脑袋，温声说：“仔细看路。”说着忍不住又摸了摸绒毛脑袋，对这手感很满意。周勉从外头进来时，正好撞上这一幕，心底忽然泛起一种极温柔的苦涩，他赶紧制止自己的思绪。沈易知抬头看到周勉，对他一笑，周勉也回以一笑，心中却是万般凄怆。
　　之后几天，慢悠悠赶路之余，小庄和沈易知明显话多了起来，越聊越热络，未到金宁城，已经叫上沈大哥了。小庄其实对沈易知多有戒心，言语中颇多试探，沈易知倒显得十分坦诚，大多数时候知无不言，小庄连他家中有几口人，门派上下关系如何，他的生活习惯，素性喜好都探出来了，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他万没想到沈易知口中“父亲忙碌严肃，母亲温柔可亲的京城殷实之家”就是沈家。但如果小庄多了解一点京城的状况，便会想到这个叫沈易知的昆仑派弟子是什么身份了。
　　这日，马车行不到半日，两人已远远望见了金宁城的城墙。小庄跳下马车，舒展一下筋骨，剩下这几步路便想要步行。沈易知依约给马车夫结了帐，周勉也不跟他客气，三人一马朝着金宁城门走去。

　　金宁城是金宁府的府衙所在地，也是金宁府最为繁荣富庶的城市。高高矗立的城墙下，几条宽阔齐整的官道分别沿着城门伸向远方。往东可以通往岳山郡，若从岳山郡再东行，就能通往海路了。往南则直通中州，可达千里外的阳郡。阳郡素有“中都”之称，书院众多，不乏素有名望的大家，很多地方世家大族都会将族中子弟送往阳郡，很多普通学子也以游学阳郡为心愿。所以金宁城长年有欲前往阳郡的学子中途暂留，也是不少行脚商的必经之地。东城门附近有条水路，赶上货运旺季，从早到晚人声鼎沸，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在码头，不是在卸货就是在装货，船工在一片嘈杂声中提着嗓子互打招呼，大声地插科打诨。这景象谁见了不得道一声：好一个水陆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