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春山》毛茸茸爱画画

16、第 16 章 两人一马缓

　　两人一马缓缓地在小道上行了半日，沈易知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转移一下周勉的注意力，绞尽脑汁地想话题，自报家门，主动告诉周勉，他自小被送往昆仑剑派学剑，偶尔回家小住一阵，这次实则奉师父之名下山历练。又说起昆仑山上四时风景俱足，山下绿树红花，浓荫蔽日，越往上行越是草木萧瑟。山腰天池碧蓝如洗，山顶常年积雪，白头皑皑。晨起时若在那里练剑，天地俱静，有物我两忘之意。周勉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着，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留意。沈易知终于说得口干舌燥，他觉得这半天让他把十年来的话都说完了。
　　道旁疏疏落落分布着片片田地，一路行去，常能看到几片碧畦翠色招摇，甚是喜人。灰色和黄色的小鸟在道旁轻盈地跳脚，看见路人走近，歪着毛绒脑袋思索一瞬，便拍拍翅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一切都这样安宁祥和，似乎悬挂在城墙上的人头只是一场虚幻的噩梦。
　　安城自从昨天被封城，至今未能搜查出结果。因了周宁死前这一声嘶吼，田巽光还在和幕僚斟酌章程，未来得及向附近城镇派送告示，只是封城不让进出，以防消息外泄，又派出了几名人手在附近暗中寻找可疑人物和线索。

　　“周兄，不知此地离金宁城有多远？”
　　“约莫三百多里，离此大约四十里地有个小镇，从那里可以雇车去金宁城。到了镇上，我就不和沈兄一路了。沈兄既不识路，应买份舆图，想来事半功倍。”周宁似乎从他长久的走神状态中恢复过来。
　　“周兄所言甚是。”沈易知摸摸身上的舆图，想还是不能让周勉发现。
　　“不知周兄之后要去往何处？”沈易知再次问道，心里想的却是：“不管他往哪里去，我暗中保护他就是了。”
　　半晌，周勉还是没有回答。他想起来，郁叔还在那家客栈等他，他不如先回客栈，直接带着郁叔去阳郡，那儿是大城市，消息多，机会多。“呵，机会，什么机会，”他心中惨笑，“只是毕竟是宁哥的交代。”周勉的嘴里又泛起了血腥味，他想起分别那天，周宁的眼神和话语，那么神采奕奕，少有的信誓旦旦，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在一个岔路口，周勉顿足，对沈易知说：“沈兄，中间这条小道脚程最短，但需翻个小山头。”两人顺着中间这条道，穿过一片紫云英，走上了一个缓坡，又折进了一条山间小道。沈易知看着周勉在前面灵活穿梭的身影，道：“周兄以前常走这条路？”
　　“嗯，常来这里采药，这个小坡上长了一种草药，用来治跌打损伤，最好不过。”从前每次采药的时候，周勉总是挂念着周宁。每次见周宁，他都会送一罐这种伤药，周宁则笑着摸摸他头，说：“谢谢小弟！”如今再也用不上了。
　　阳光斑驳地洒在灌木丛中，沈易知看着前面青年的背影，无端地觉出一种哭泣的意味。
　　他的心头涌起一丝怅惘，为周勉为自己也为那逝去的复仇的热望。他鼻端仿佛还能闻到那血腥味，那人藏在乱发下的眼睛光亮慑人，看他那一眼似愤怒似怜悯。按沈易知的剑客思维来说，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恩怨两清实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私仇和律法之间的冲突从未在他心灵中造成两难的困境，他自信没有他报不了的仇。如今，当他偶然靠近了人世的苦难，不得不开始思考，若律法握在强者手中，被强者伤害的弱者，又该如何自处，玉石俱焚或是忍气吞声？他也不免迷茫了起来，又想起一叶大师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大约有些苦，叫人无论如何都回不了头。仔细思索起来，青要山周家不难查。为一幅画，是什么画？沈家可能一无所知吗？若有所觉，又知晓几分？沈易知觉得心头沉甸甸的，真相也许很简单也许很复杂但必定很残酷。

　　翻过小坡，傍晚时分两人终于到达小镇，只是一番打听，也未买到舆图。只得进了镇上唯一一家客栈，先安顿下来再问询。若此地没有，只能去金宁城买。周勉刚迈步进了客栈，忽听身后街上传来一阵笑嘻嘻的歌声：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芭蕉，绿了樱桃。周勉听得那声音熟悉，这不是安城土地庙的小乞儿小七么，经常跟小庄混一处，怎么跑这儿了。“坏了，”周勉脸色一变，“今日浑浑噩噩地把小庄给忘了。”他急忙回身上街，朝小乞儿招招手，小乞儿也看到他，眼睛一亮，朝他奔来，低声道：“小郎中，你在这儿呀，小庄找你呢。”
　　“他在哪儿？”周勉忙问。
　　“就在附近，我叫他过来。”
　　“晚点儿，让他来这客栈找我。”周勉思索了一下，说道。又摸出一角碎银塞给小七，嘱咐他自己机灵着点儿，便又转身朝客栈里走。
　　客栈中，沈易知跟小二说着话。小二咧着嘴：“掌柜的原有一张，去岁被一个客人借走就没还。前头安城是有，听说封城了。依我看，您二位还是先去金宁城吧，要行远路去南边，总绕不过金宁城，那儿啥都有，水路陆路都好走。”沈易知心中一动，蹙眉问：“安城被封了？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出什么事了？”小二观他神情温和，言语诚恳，便凑近他，压低声音道：“城楼上挂了个人头，说是竟敢刺杀上面来的大人。”
　　“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
　　“还在查呢，这不封城了吗？”小二的表情说不上是遗憾或是兴奋。
　　“听说刺客是来寻仇的，还说.....”
　　“说说说，说什么说，还不赶紧干活，快上菜去。”只听掌柜的走过来打断小二的话，“就你话多。”小二讪讪地赶紧告饶溜走。
　　周勉朝沈易知走去的时候，正听得沈易知问道：“掌柜的，我朋友明日意欲雇辆马车，不知是否方便？”掌柜的当下便遣人去问，不一时就回来告诉道，这两日来往人多，马车没有了，只剩一辆牛车。周勉望望沈易知，还来不及开口，就见沈易知点点头：“可以。”就拍板定了牛车。周勉有些莫名其妙，牛车比步行快很多么，要雇车的不是他么。

　　晚饭后，周勉上楼进了房间，小二殷勤地送来热水，洗漱完毕。忽听外面传来几声有规律的鸟叫。他打开窗，不多久，就见一个身影从窗子里翻身进来，正是小庄，周勉赶紧关上窗。
　　“玉哥儿，你今天可吓死我了，”小庄拍拍胸口说道，他直奔桌边，一气喝了好几杯水，才说道，“幸亏你没事儿，我等了很久你没回来，我都快魂飞魄散了。我又偷摸溜到城门附近，听见说城门外有人因不能进城，闹将起来，抓了好几个。又有两人趁乱溜出城门，被守将发现，派人去追了。我快急死了，就来这里找小七，想叫他也去打听些消息。”
　　“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宁哥交代。”小庄说着，忽地顿住。
　　“小庄，他其实，早就决定去送命，他……”周勉一时心头又好像烧起了一把火，痛得他要落下泪来。他一想起周宁的惨死，想起那尸首分离的情形，高悬的头颅，满脸的刀痕，乱葬岗上的尸体，就觉得自己又要疯了，这该有多疼，而他却还活着。为何如此残酷，这苦痛的人生，生未曾欢愉，死不得安魂，黄泉路上，孤魂野鬼，无处唱悲，他又能去哪里寻他呢。他面前的世界又开始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玉哥儿，玉哥儿，你没事吧。”小庄见他两眼发直，怕他出什么事，紧张起来。然后，似想起什么，从胸口掏出一个荷包，递给周勉：“这是他给你的，我想着怎么都得把东西交到你手上。”
　　周勉抚摸着荷包，似是回过神来。荷包样式别致，绣着白色茉莉花，周勉的手指轻轻抚过白色的绣花。里头放了周宁的白玉印章，一把如意金银馃子，一块羊脂玉牌上，精美繁复的缠枝莲纹卷着安闲两字。最底下有张叠成整齐菱花格的小纸条，打开只写了两行字：吾弟莫悲，哥哥求仁得仁，唯愿你岁岁平安岁岁闲。周勉不知不觉落下泪来，豆大的泪珠把字条打湿，他急着要把纸条重新叠起来，却抖着手，费好一会儿工夫也叠不得法。小庄红着眼把纸条接过去，叠好放进荷包。轻声道：“玉哥儿，哭吧，哭一场就好了。”街口摆馄饨摊的大娘，儿子一场急病没了，她枯坐着不声不响，邻居就是这么劝她的。
　　周勉捂着脸，想着求仁得仁这几个字，无声地呜咽着。那眼泪一滴滴从他心头绞出来，打湿了他的手，他替周宁哭，也替自己哭。周宁，原名思安，字宁之，父母愿他一生安宁，可他这一生，偏偏寻安宁而不得，连死都不得安宁，太苦了，怎么能这么苦呢，可他却说求仁得仁。周勉只想嚎啕大哭，哭这不公的世道，哭这该死的命运，哭他连死都念着要开解他的小弟，哭自己的孤独与不甘。他想，他其实从来没能真正理解周宁，他们相聚得太匆忙，太短暂，太急于让对方放心。他没能窥见他的自责，他强烈的愤怒和不服。他能言善笑的外表下，灼烧着他灵魂的痛苦，让他最终选择了这样一种复仇的方式。而他还来不及告别，一切就结束了。
　　哭完，他沙哑着声音问：“他说什么没？”
　　“他说他在金宁城还有几笔银子要交割，他关照过了，你拿着印章给人看就行，就说他已经去往阳郡。他还叫你去阳郡生活，把郁老头也接去一起照顾。”小庄看着他红肿的双眼，越发苍白的脸和凹陷的双颊，心中难过，“他说，只要你快活，想怎么着都成。”周勉听着苦笑了下。
　　小庄想了想，又道：“对了，他还让你照看两分小茉莉。”
　　“小茉莉，她一人在安城不会有事吧？”周勉有点担心。
　　“你放心，我出来前跟钱师爷说了让他帮着看顾两眼。老钱你知道，老滑头但说话算话，靠得住。”小庄拍拍胸脯。
　　“他为何帮你？”
　　“他说他认识周家。玉哥儿，他说周家是好人。”小庄的声音有些颤抖，“宁哥死前喊，青要山方家，大家都听到了，一条街都听到了。”
　　周勉似喜似悲，低语道：“原来他认识周家么。”
　　“玉哥儿，你要报仇不？” 小庄压低声音问，“宁哥让你不要再操心，他已经安排好了。”
　　“他人都没了，还管得了我么。”周勉咬紧牙齿。
　　“好，那我跟着你，宁哥不能白死，”小庄说着又倒了杯茶，一口喝干，“有仇不报非好汉。这姓田的真他妈不是东西，老钱说这人辣手，后头有人，让你万事小心，不要轻举妄动，总得以保全自己为重。”
　　周勉跟小庄商定，明日周勉直接去金宁城，小庄则去接郁叔，他们在金宁城汇合，再去阳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