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春山》毛茸茸爱画画

15、第 15 章 他望着城楼

　　他望着城楼上高悬的头颅，疤痕交错满面污迹。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怔怔地瞪大了眼睛，被魇住似地瞧着那人头，如果离得足够近，可以看到那眼中已隐有疯狂之色。
　　守卫已经注意到他的异常，皱了皱眉，似乎想走过来叫住他。此时，他近处响起一阵马蹄声，有人牵着马匹靠近他。
　　“这位兄台，告扰了，去青要山走哪个方向？”一位灰蓝衣袍的佩剑青年向他抱拳见礼，见他魂不思属，便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青要山。”周勉似乎咀嚼了好几遍这个名字，心中猛地大恸，只觉痛不可言，天地之大，再无可恋。佩剑青年看了眼城墙上的头颅，叹了口气，又重复了一遍：“兄台可知青要山走哪个方向？”周勉只神色狂乱地喃喃自语：“青要山，青要山，绿水为带绕青要。郁郁青要何处寻，平芜尽处是春山。”说着竟是踉跄一步朝前行去，入目尽是白茫茫一片，他不辨方向地走着，轻声唱着：“青要山，青要山。”
　　十多年了，他似乎一直在黑暗中前行，而今竟是走到了一片茫茫末路，那最恐惧的事终于发生了，他又一次被抛下了，现在他再没什么可失去也再没什么可怕的。他就这样走到了一片杂草丛生的山脚下，停下了脚步。
　　“这是哪儿，”他模模糊糊地想，过了好一阵才想起来，“对了，是乱葬岗。”他又歪着脑袋想，“宁哥的身体还在上面呢。”于是便往山上走去，他曾经无数次来到这里采药，身体的记忆自动带着他往前走。
　　迷迷瞪瞪间，他往乱葬岗深处走去，那是在山的阴面，他渐渐听到乌鸦乱啼声，是他从没到过的深处。突然，一只手从他身后探出来，捂住他的嘴，将他带到一棵大树后，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有着淡淡的药草香，这香气让他安心，周勉好像在梦里，并不反抗，顺从地一动不动。这时他听前方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在这儿等着有什么用，哪个傻瓜会来自投罗网，这个时机跑来给刺客收尸？”一个声音抱怨道，听着似乎有些熟悉。
　　“咳，上头说啥就是啥，有没有用都等着吧，受伤的可是巡抚使。”另一个声音说。
　　“要说我们大人也是倒霉，出了这个事他怎么交待？”
　　“谁说不是呢，大人是个好人，就是运气不好。”
　　“你说这刺客，这胆子，这气魄，啧啧，是条好汉！”
　　“嘘，轻声，莫让人听见。”
　　“没事，还真能有人过来不成，过来我们还立功了呢。对了，你听说了吗，那刺客说的话。要我说，冤有头债有主，这才爽快，可惜啊可惜。” 这人一说起来停不下嘴，周勉茫然地想着：原来是小丁捕快啊。另一人忙打断他：“你可闭嘴吧，小心祸从口出，你啊你。”
　　“放心，就我们兄弟私下聊，不会有事的。”两人边说边走，渐渐走远了。
　　听着他们对话，周勉渐渐清醒过来。他如大梦初醒，一转头，对上了一张英气的脸，剑眉星目，锐利的下颌角。面貌居然跟周宁有两分相似，身上都有着类似的果决气息，周勉霎时心如刀绞。
　　那人示意他不要作声，待两人走远，便带着他飞身跃起，几个起落，回到了来时的山路上。两人默不作声地走回山脚下，青年打个唿哨，一匹乌黑油亮的骏马飞奔到他跟前。青年拍拍马头，然后向周勉抱拳行礼：“在下沈易知，刚才贸然出手，唐突兄台了，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周勉回礼道：“在下周勉，刚才多谢沈兄相助。”他定定看着沈易知道：“沈兄似是了解不少内情？”他不知沈易知是什么人，知道多少，是何来意，是敌是友。但见他刚才举动，似乎颇为回护，倒不如直接问，且听他怎么讲。再则周勉如今也没有心力跟任何人兜圈子了，他实已心如死灰，无可不可了。
　　沈易知略一踌躇，答道：“实则我所知并不多，我途经安城，目睹这位好汉，”他停一下继续说，“这位义士的壮举，感佩不已。适才出城之时，见周兄神色有异，恐怕引起守卫，才着意向周兄搭话。”
　　周勉一怔，恍然苦笑道：“原来城门口向我问话的人也是沈兄，今日沈兄救我两次，大恩无以为报。”他之前深受刺激，脑中一片茫然混沌不辨，此时方才慢慢想起个大概，却也只能有个影影绰绰的轮廓。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勉强问道：“沈兄怎知青要山，可是听何人过？”

　　沈易知心中不忍，垂眼道：“是义士死前之语。”又低声补充：“节哀。”
　　周勉心神大乱，死死盯着沈易知。他总觉得他漏了重要的一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沈易知看着他煞白的脸，浮肿的眼睛，凌乱的头发，不由自主地说：“不知周兄如今作何打算？去往何处？不如我护送周兄一程。”
　　“不用了，怎好再麻烦沈兄。”周勉扯了下嘴角。但沈易知却不能放心，他看出来了，青年的状态不太对，但凡想起死者，似乎就会受刺激一样，这定然是他非常重要的人。不管沈易知有多少事情想问，都知道现在不是个问话的好时机，得先等青年状态稳定下来，若真不行，自己去查便是，也不是非要等这青年开口。沈易知心下恻然，打定主意要保护好周勉。
　　他对周勉说：“周兄，为今之计，你我不如先离开这里，以免夜长梦多。”周勉不做声。沈易知又道：“周兄，我欲前往天虞山，不知如何行来方便，你可愿为我指一程路？”周勉终于点点头，又转头往城墙的方向望去，从此便是黄泉碧落，形影相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