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春山》毛茸茸爱画画

14、第 14 章 周勉二人坐

　　周勉二人坐马车行了六七日，已是离涿郡不远，约莫再行一日就可到郁叔家乡了。一大早，周勉一起身就见郁叔坐在床边眉头深锁，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他有些不解：“郁叔，想安城了？”郁叔回头看他，长叹口气：“勉之啊。”周勉听这一声心头一跳：“怎么了？不舒服？”郁叔深深地看着他，又叹了口气，慢慢走到桌边坐下，从身上掏出一个扎得整齐的纸包，放在桌上，示意他打开。周勉狐疑地看着郁叔，小心打开纸包，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面值不小，还有几处店铺房屋地契都写着他的名字。
　　“这是什么？是宁哥给你的？”周勉忽然心如擂鼓，嘴唇发干。
　　“咱们从安城走前，他悄摸给我的，让我过个把月给你。”郁叔脸皱了起来，“我这两天想明白了，他大约是怕不能自己给你了。”
　　“可是他说的过个把月来接我去办事。”周勉急急地说。
　　“唉，他说来接你，但你知道他要办什么事吗？他能带上你吗？”郁叔的神情奇特，夹杂着痛楚、无奈、慈爱、怜悯，“我走前一晚，跟钱师爷喝酒，他说新任的巡抚马上要到安城了，叫田巽光，出身苍梧郡的大族。”
　　“他就是害你全家性命的仇家，是吗？”郁叔轻轻地问，他这两天苦苦思索，从他们断续的对话和零散的线索中拼凑出了真相，原来模糊的猜测终于露出了真实的面目。郁叔现在也后悔，为何一时好奇要打开这个纸包。走前一晚，他去找老钱喝酒，回来路上被周宁叫住，给了他这个纸包，让他过个把月再给周勉。他问：“为何要过个把月给？”周宁笑着说：“郁叔你不知道么，锦囊妙计都要在合适的时机才能打开。”他当时还嘟囔着：“神神秘秘的。”又问了句：“我能看么？”周宁似笑非笑地看他，拖长了声音道：“郁叔。”
　　“知道了，知道了，不看就是。”他记得他当时这么回答。可是前两日他实在心痒得厉害，路上太无聊了，他没事干琢磨这个纸包好几天了，就想看一眼，只看一眼。这看一眼就回不去了，拼凑出的真相在他心里掀起滔天巨浪，他知道他不能瞒着周勉。
　　周勉只觉连牙齿都止不住地打起战来：“田巽光不是直接去的金宁城吗？宁哥骗我，他怎么会骗我，他从来没骗过我。”不解、愤怒和痛苦在他胸中燃烧：为何这样，为何自以为是地瞒着我。

　　周勉心急如焚，立时便要冲出去回安城。郁叔拉住他，对他说：“勉之，你等一下，听我把话说完。你要回去，我不拦你，我活到这把年纪，知道有些事是拼了命也要去做的。但是你千万要沉住气，保全自己。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冲动。”
　　周勉嘱托了客栈主人，付了定金，让他好生照顾郁叔，等他回来接人，总不过十天半月的事。
　　他雇了马车日夜兼程，心神不定，时而恐惧，时而愤怒，时而想起郁叔的话“你别怪他，他想护着你，把你当宝贝呢。”心中又哀痛不已，只恨不得能插翅飞过去。第三日的傍晚，已经离安城不远，但这个车夫遇过盗劫，不愿趁夜赶路也不愿就近走小道，任是周勉许他银子也不成。周勉估摸了一下脚程，走小路晚间赶一路早上就能到安城了。于是，下了马车，背着包裹匆匆就走。
　　这天晚上月亮时隐时现，一切都似笼在一层变幻莫测的轻纱中，灌木丛中偶尔传出的怪叫声，让这夜晚更加光怪陆离。周勉竭力辨认方向，不知疲倦地赶路，心中的阴云却越来越厚，不知为何，那不详的阴云笼罩了他整个心灵。那些愤怒伤心之类的情绪已经无影无踪，只有恐惧紧紧地钳住了他，他太想见到宁哥，想看到他安然无恙，想抱紧他。
　　二、
　　晨曦初露，安城的城墙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周勉赶着向前跑了几步，“就快到了。”他想。他终于注意到有个身影朝他奔来，那不是小庄吗。
　　“玉哥儿。”小庄一见他，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再也不能言语。自他记事起，就没有掉过泪，不知道这次自己的眼泪为什么止不住。
　　“小庄。”周勉呆住了，他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宁哥呢，他又在哪里，他不敢问了。
　　小庄擦擦眼泪，前后看看，将他拖进了左侧的小树丛，“玉哥儿，他，他去刺杀，巡抚使，没成。自己，一刀，一刀割了喉。”小庄好不容易把话说完。周勉却觉得浑身好像被冻住，血液被冻住，呼吸被冻住，连思维也被冻住，他仿佛有点听不懂小庄的话了。只觉似乎有冰冷的水漫过他的口鼻，他即将要窒息，他的大脑、身体不再属于他了，连手指头都无法移动分毫。昏昏沉沉的瞬间，一些纷乱的思绪窜过他脑海，他想起做好的药膏还没给他带上。
　　他已经记不清十岁时那一夜究竟是漆黑如墨、风雨大作还是月朗风清、乌鹊南飞，然而那混乱的状况永远在他的脑海刻上了印记，将那一夜刻画得苦痛污浊。种种绝望难言、恐惧惨淡的情绪在此后一生中曾数次将他包围，令他口难言，身难动，肝胆俱寒。如今，他似重又被拖入那个混沌泥泞的夜晚。
　　“我想见见他。”半晌，他轻声说道，好像怕吵醒了谁。
　　“安城被封了，我偷溜出来的。玉哥儿，你别去了。”小庄想拦住他。
　　“我就在城门口望望。”他好像在自言自语，朝着城门走去。他觉得他必须去那里看看，好像去了就能望到周宁一样。小庄急得一把抓住他：“玉哥儿，你别去瞧了，城墙那儿，那儿挂着，宁哥的脑袋。”小庄又忍不住伤心痛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终于又说，“那不好看，他自己把脸都划花了。”
　　小庄的话似一把热焰在他脑子里炸开之后，又加了一勺油，他胸中燃烧着地狱的红炎烈火，将他五脏六腑都烧到通红，将他整个人都烧穿。
　　“别怕，我就去看他一眼，你在这儿等我。” 他甩开小庄的手，直直地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