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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地(上) 你还记得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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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之后的第二天,沈砚秋请了假。
他跟主编说的是感冒,声音确实也有点哑。主编倒是没多想,叮嘱他好好休息就挂了电话。只有宋知遥不放心,中午的时候提着粥和药来敲门。
“你是不是被陆时衍吓到了?”宋知遥坐在他客厅的沙发上,一边拆粥盒一边问,“上次拍完你就怪怪的,这次拍完直接病了。”
沈砚秋捧着热粥,没有说话。
“其实我也觉得那人挺可怕的,”宋知遥自顾自地说,“长得是帅,但那种帅是拒人千里的帅,冷冰冰的。你是不知道,上次我去给他送样刊,他全程就跟我说了三个字——‘放那儿’。我腿都软了。”
“原来你还是个抖m?”
“……你居然还会开玩笑,看来病得不重。”
沈砚秋笑了一下,低头喝粥。
宋知遥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砚秋,你要是觉得跟陆时衍合作压力太大,我可以帮你跟主编说,换个人去拍。反正企业宣传册又不是封面,谁拍都一样。”
“不用。”沈砚秋放下勺子,“我能拍。”
宋知遥看了他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说真的,你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咱们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是把你当朋友的。”
“我知道。”沈砚秋说,“谢谢。”
宋知遥走了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沈砚秋把粥喝完,洗了碗,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一趟市一中,去看看那两棵银杏树还在不在。
去看看那个铁盒子还在不在。去看看十五年前的自己,还在不在。
市一中的门卫比十五年前严格多了。沈砚秋在门口站了十分钟,好说歹说,门卫大爷就是不让进。最后还是他灵机一动,拿出记者证说自己是来采访学校校庆筹备情况的,大爷才将信将疑地放他进去了。
“别乱跑啊,教学区在上课。”
“好。”
沈砚秋穿过操场,绕过教学楼,往后面的小院走。脚下的水泥路变成了石板路,两旁的梧桐树似乎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树冠连成一片,把天空遮得只露出一条缝。
石板路的尽头,就是那两棵银杏树。
它们还在。
比十五年前高了很多,树干粗到他一个人都抱不住了。满树金黄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地上落了一层,像铺了一块金色的地毯。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银杏果的味道,不太好闻,但很熟悉。
沈砚秋在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在靠近墙角的位置,开始用手挖土。
泥土很松软,大概是前几天下过雨。他挖了大概十公分深,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金属的凉意,带着泥土的潮湿。
沈砚秋的心跳停了一瞬。
他把周围的土拨开,把那个东西从泥土里取了出来。
一个铁盒子。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原本是蓝色的,现在只剩斑驳的铁锈色。盒盖和盒身锈在了一起,沈砚秋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掰开。
里面有两封信,一张大头贴合照,两枚校徽。
信纸已经泛黄发脆,字迹也洇开了不少,但还能辨认。
沈砚秋把最上面那封信展开,是他的字迹。
“陆时衍,十年后的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还在一起吗?是不是很蠢的问题。不管了,反正你得回答我。你还记得今天吗?今天我们在操场上跑了十圈,因为你跟隔壁班打赌打输了,我陪你受罚。你是不是傻,谁让你赌‘沈砚秋能一口气吃完三碗盖浇饭’的?我能吃完是我本事大,跟你有什么关系。跑到第八圈的时候你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我拉着你跑完了最后两圈。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你说‘以后再也不拿你打赌了’。你最好记住了。十年后的陆时衍,你要是忘了,我饶不了你。沈砚秋,写于2008年10月17日。”
沈砚秋看完,眼眶已经湿了。
2008年10月17日。十五年前的今天。
今天是2023年10月17日。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选在今天来市一中,不是因为心血来潮,不是因为宿醉之后的冲动,而是因为这一天从来都刻在他心里,就算他假装忘了,他的身体也记得。
他把自己的信折好,打开另一封信。
是陆时衍的字。
少年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对待一件非常认真的事情。
“沈砚秋,你问我还记不记得十年后我们是否在一起。我不知道十年后会发生什么,但我答应你,我会一直记得今天。记得今天你在操场上拉着我的手跑完了最后两圈,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但我一点都不想松开。十年后的沈砚秋,你还记得今天的银杏树吗?叶子全黄了,落了你一头。你晃脑袋把叶子晃掉的样子真好看。我要记住今天的一切。我要记住你。十年后我们也要一直在一起。陆时衍,2008年10月17日。”
沈砚秋的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纸。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十五岁那年的风、阳光、银杏叶和少年掌心的温度,仿佛全都回来了。
陆时衍写在十五年前的话,每一个字都是一枚子弹,穿过漫漫时光,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心。
我要记住你。
十年后见。
可他没有赴约。十年后,他在纽约,连回国的勇气都没有。
沈砚秋蹲在银杏树下,手里攥着那两封信,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金色的落叶上,被泥土无声地吸进去,好像这十五年来的所有想念和愧疚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银杏叶落了一层又一层,午后的光线从树梢挪到墙根,又渐渐染上暮色将至的凉意。他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两封泛黄的信,像攥着两颗锈死却还在发烫的螺丝钉。
手机的震动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他擦了擦眼睛,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的心脏猛缩了一下。
陆时衍。
上次拍摄时存的工作号码,存了之后再也没拨过,也没接过。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隐约听到一种被强行压住的呼吸,很重,很慢,像一个人在开口之前咬了太久的牙。
然后,陆时衍的声音传过来。
“你在哪儿?”
沈砚秋握着手机的手指倏地收紧。他从来没有听过陆时衍用这种语气说话。重逢之后那些礼貌的、疏离的、滴水不漏的场面话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完全陌生的声音,低,沉,压在嗓子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我……”沈砚秋张了张嘴,“你怎么——”
“你在哪儿?”第二遍,语速更快,声音更高,像好不容易压住的东西正在一道一道地裂开。“你回国。你拍我。你站在我面前装得跟没事人一样。你今天请假——你今天请假。电话不接。我去你家,窗户全黑。我以为——”
他停了一瞬。
“我以为你又走了。”
沈砚秋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陆时衍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塌了下去。前面所有的压抑、紧绷、克制,在“我以为你又走了”这几个字面前全部碎成了渣。
“我没有——”
“你在哪儿?”第三遍。这一遍不再是逼问,是恳求。“告诉我你在哪儿。”
沈砚秋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他蹲在银杏树下,一只手攥着信,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市一中。后院。银杏树。我在银杏树下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陆时衍说:“别动。”
两个字,短而用力。
电话挂断。沈砚秋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车门关上的闷响。
他猛站起身,腿因为蹲了太久而发麻,整个人踉跄了一步,扶着树干才稳住,拔腿就往校门口跑。
穿过石板路,穿过操场,穿过梧桐树连成的长廊。
校门口,铁栅栏外面,停着一辆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大衣,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陆时衍。
他隔着铁栅栏看过来,目光穿过十几米的距离,准确地落在沈砚秋身上。
沈砚秋跑得气喘吁吁,在离铁栅栏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一手扶着膝盖喘气,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两封泛黄的信纸。
陆时衍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信纸上,然后移到他脸上。
“你挖出来了?”陆时衍问。
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了。
沈砚秋喘匀了气,站直身体,点了点头。
“嗯。”
两个人隔着一道铁栅栏对视。
一个在校内,一个在校外。中间的铁栅栏像一条分界线,隔开了他们的十五年和此刻。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铁栅栏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五线谱。
陆时衍看着沈砚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只是微微扬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还没变,”陆时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揣进口袋里,“蹲久了腿麻的样子,跟高中一模一样。”
沈砚秋的眼眶又红了。他把信纸叠好放进口袋,然后按下开关,铁栅栏开了。
那一瞬间,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步的距离,近得能看到陆时衍眼睛里倒映的自己,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木的气息。
近得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对方。
“你怎么会来?”沈砚秋问。
“你呢?”陆时衍反问。
“我不知道,”沈砚秋老实说,“就是忽然想来了。”
陆时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