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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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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陆氏集团那边传来消息,说陆时衍对成片很满意,希望沈砚秋能再补拍一组照片。
“补拍?”沈砚秋接到主编通知的时候正在修图,鼠标顿了一下,“上次拍的不够用吗?”
“不是不够用,”主编在电话里说,“是陆总的特助亲自打的电话,说陆总觉得你的风格很适合他们公司新出的企业宣传册,想请你再去拍一组。价格好商量,按你的档期来。”
企业宣传册。
沈砚秋的手指在鼠标上敲了两下,然后说:“什么时候?”
“下周三,陆总刚好有个空档。”
“好。”
挂掉电话之后,他坐在电脑前发了一会儿呆。企业宣传册,这种活儿一般不需要陆时衍亲自参与。公司内部的宣传部门或者合作的广告公司就能搞定,犯不着请一个财经杂志的摄影师专门去拍。
他没有拒绝,因为他知道,自己内心某处,想再见到陆时衍。
哪怕只是从镜头后面看着他也好。
周三的拍摄安排在陆氏集团大楼后面的花园里。这片花园是陆时衍亲自设计的,据说花了不少心思——日式枯山水和江南园林的元素混搭,闹中取静,在CBD的核心地带辟出了一块与世隔绝的绿洲。
沈砚秋到的时候,陆时衍已经在了。
他站在碎石铺成的小径上,背对着入口,正在看手机。身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浅灰色高领毛衣,没穿西装外套,看起来比上次放松了一些。
秦默站在几步开外,看到沈砚秋过来,朝他微微点头致意。
“沈先生,这边请。”
沈砚秋走过去,清了清嗓子:“陆总。”
陆时衍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沈砚秋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嗯,”他把手机收进大衣口袋里,“开始吧。”
这次的拍摄比上次轻松很多。没有办公室的肃穆氛围,没有时间限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碎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砚秋让陆时衍在花园里随意走动,自己跟在后面抓拍。
快门声在安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
陆时衍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背脊挺直,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一棵枫树下面停下来,抬头看着满树的红叶。
沈砚秋按下快门。
镜头里,陆时衍的侧脸被枫叶的红色映衬得柔和了些。有一片叶子落下来,刚好擦过他的肩膀,他没有躲,只是微微垂下眼睛,看着那片叶子落到地面上。
沈砚秋又按下快门。
“陆总,”他说,“能往左边转一点吗?想拍一个逆光的。”
陆时衍照做了。
逆光里,他的轮廓变得更加深邃,发丝被阳光染成了浅金色。大衣的衣角被风吹起来一点,他伸手按住,动作随意而自然。
沈砚秋从取景器里看着这个画面,恍惚了一瞬。
十七岁的陆时衍也喜欢这样按衣角。校服外套的拉链坏了,风一吹就敞开来,他每次都要用手按住。沈砚秋笑他像个老干部,他就恼羞成怒地去捂沈砚秋的嘴。
“别笑了!”
“就笑。”
“你再笑我亲你了。”
“你敢——”
然后陆时衍又亲了。
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后面,趁没人注意的时候,飞快地在他脸上啄了一下。少年的嘴唇干燥而温热,蹭过脸颊的时候带着一点冬天特有的冰凉。
沈砚秋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脸红得能煎鸡蛋。
陆时衍自己也脸红了,但还强装镇定,把校服拉链又按了按,说了句“走啦”,就大步往前走。
走出去好几步,发现沈砚秋还站在原地,又折回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拖着他走。
“你发什么呆。”
“谁让你亲我。”
“我乐意。”
“不要脸。”
“就不要了。”
沈砚秋记得自己当时在心里想,陆时衍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然后他又想,算了,不讲道理就不讲道理吧,反正他也乐意。
快门声停下的时候,沈砚秋发现自己已经拍了将近两百张。
他放下相机,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陆时衍站在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砚秋的心跳漏了半拍。
“拍完了?”陆时衍问。
“嗯,差不多了。”
陆时衍点点头,朝秦默示意了一下。秦默会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走过来递给沈砚秋。
“这是企业宣传册的初步策划方案,沈先生可以先看看,如果有兴趣的话我们再详谈合作细节。”
沈砚秋接过文件夹,随手翻了翻。
“好,我回去看一下。”
话说到这里,应该结束了。拍摄完成,下一步工作也对接完毕,他可以告辞了。但沈砚秋没有动。
他站在枫树下,相机挂在胸前,左手无意识地摸着腕上的红绳。
陆时衍也没有动。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五六步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脸上的表情,又远得谁也够不着谁。
风吹过来,枫叶沙沙地响。
“陆总,”沈砚秋忽然开口了,“这花园……是你自己设计的?”
陆时衍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嗯。”
“很好看。”
又是一阵沉默。
陆时衍看着沈砚秋,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后院的银杏树,今年结了很多果子。”
沈砚秋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后院。银杏树。
那是他们高中的校园。
操场后面种着两棵银杏树,一公一母,秋天的时候挂满了果子。果子落在地上会发出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但银杏叶金黄的时候特别好看,整个后院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高三那年秋天,他和陆时衍在那两棵银杏树下埋过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他们写给彼此的信、一张大头贴合照、两枚校徽,说好了十年后一起挖出来。
十年早就过了。
那个铁盒子还在不在那片泥土下面,沈砚秋不知道。
他十五年没回去过了。
而现在,陆时衍站在他面前,用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提起了银杏树。
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等了很久才找到了开口的契机。
沈砚秋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呢?对不起?你还好吗?你还记得那些事吗?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说出来的是一句很普通的客套话:“是吗,那挺好的。”
陆时衍的眼神暗了一瞬。
“秦默,”陆时衍转过身去,“送一下沈先生。”
“是。”
秦默做了个“请”的手势,沈砚秋只能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时衍还站在枫树下,侧对着他,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他没有按,任由衣角在风里翻飞。
金色的枫叶落了他一肩。
沈砚秋差点就想掉头走回去了,理智却让他没能做出这样冲动的行为。
回到杂志社之后,沈砚秋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电脑,一张一张地看。
逆光的那张最好。陆时衍站在枫树下,侧脸被光线勾出锋利的轮廓,身后是满树的红叶。他的眼神落在镜头上方——准确地说,是落在镜头后的人身上。
沈砚秋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文件夹,开始修图。
他修得很仔细,每一根发丝的光泽,每一道衣纹的走向,每一片枫叶的颜色。修到最后,他把照片放大到百分百,看到了陆时衍眼睛里倒映的东西。
很小的一个光点。
是一个人形。是举着相机的他。
沈砚秋愣在电脑前,鼠标从手里滑落。
那天晚上他没有加班,早早地回了公寓。路过楼下便利店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进去买了一打啤酒。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酒了。在纽约的最后两年,他的焦虑症越来越严重,医生让他戒了酒,也戒了咖啡因。回国后他倒是没怎么犯过,但也没有再碰过酒精。
今晚他想喝。
回到公寓,沈砚秋把啤酒放在茶几上,一瓶一瓶地打开。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城市夜景,沉默地喝着。
第三瓶的时候,他觉得眼眶有点热。
第五瓶的时候,他把眼镜摘下来扔到一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看。
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条河。
河东是十七岁,河西是三十二岁。
河水是十五年。
他想,陆时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毕业照,放了十五年。
他想,陆时衍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清晰得像刻进去的。
他想,陆时衍说“后院的银杏树”,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像是随便找了个话题。可那两颗银杏树的位置,那片荒草地的方位,那个铁盒子埋的深度……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他想,他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过。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东西,那些在纽约的深夜里被他一次次按下去的回忆,此刻像开了闸的洪水,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沈砚秋举起第六瓶啤酒,对着窗外的月光,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说了一个名字。
很轻,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一样。
“陆时衍。”
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的眼眶终于承不住那些年的重量。有一滴液体滑下来,顺着脸颊落进啤酒瓶里,发出很轻的一声。
呲——
像一个被掐灭的烟头,又像一颗碎了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