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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物 有什么被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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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结束后的第三天,沈砚秋在杂志社的暗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风云财经》的办公地点在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厂房里,格局开阔,装修偏工业风。暗房在走廊最尽头,平时很少有人用。现在大家都用数码了,谁还进暗房?
只有沈砚秋坚持保留了这个暗房。
回国前他就跟主编提了条件:可以接活儿,但要给他一间暗房,配齐冲洗设备。主编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答应了。
暗红色的安全灯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暧昧的颜色。沈砚秋夹起最后一张冲洗好的照片,小心地挂到晾干绳上。
照片上,陆时衍坐在落地窗前,侧脸被光线勾勒出锋利的轮廓。窗外是模糊的城市天际线,窗内是这个男人沉默的侧影。
沈砚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这一整排的照片。
十二张。每一张都是陆时衍。
他摘下橡胶手套,靠在身后的桌子上,在暗红色的灯光里端详这些照片。光线太暗,其实看不清什么细节,可他不需要看,每一张照片的构图、光线、陆时衍的表情和姿态,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因为他在暗房里待了四个小时,把这些照片翻来覆去地洗了好几版。调对比度,调曝光,调裁剪,每一项工作都做得异常认真,认真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在给陆时衍修图。
他在灯光底下,一笔一笔地修掉陆时衍眼角的细纹,修淡眉骨上那道疤,修柔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冷硬弧度。像是在通过这些照片,拼凑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那个还没有被他抛弃的少年。
修到第五张的时候,沈砚秋终于停了手。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摘掉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没出息。他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一遍。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把那张没修过的原片放回显影液里,等画面重新浮现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动任何东西。
陆时衍眼角的细纹、眉骨的疤、嘴角的冷硬——全部保留。原原本本,一如他现在的模样。
修掉的东西都能补回来,可有些东西补不回来。
比如十五年的空白。
比如不告而别的那一天。
从暗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砚秋回到工位上,发现桌上多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宋知遥从旁边的工位探过头来,笑嘻嘻地看着他。
“修完了?你可真够认真的,一组封面照片修四个小时。”
沈砚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不过说真的,”宋知遥转着笔,歪着头看他,“你拍得确实好。主编刚才路过看了一眼样片,说这可能是咱们杂志今年最好的封面。”
“主编看的是哪张?”沈砚秋问。
“那张——落地窗前面坐着的,侧脸那张。主编说光线和构图都是一流,还说你把陆时衍拍得特别……怎么说来着,特别‘有人味儿’。”
有人味儿。
沈砚秋差点被这三个字呛到。他咳嗽了两声,拿纸巾擦了擦嘴。
“你不知道,”宋知遥压低声音,“陆时衍在圈内的形象一直是那种‘冷面阎王’,之前上过的几次媒体,照片全是面无表情的商业精英脸。你这次拍的那张侧脸,看着还是冷,但总觉得那层冷底下有什么东西,让人觉得……嗯,这个人可能没那么硬。”
沈砚秋端着咖啡杯,没有接话。
他知道宋知遥说的是什么,那张侧脸照里,陆时衍的目光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低垂着,落在自己斜前方的地面上。那个角度刚好捕捉到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还有嘴角那道极细微的弧度。
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沈砚秋知道那个表情的意思。
因为当时陆时衍看的那个方向,是他站的位置。
“对了,差点忘了。”宋知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他,“主编让你把修好的成片拷进去,明天选题会上要用。封面就定那张侧脸的了,内部几页你挑三张最满意的就行。”
沈砚秋接过U盘,插进电脑里。
他把照片一张张拖进去,拖到第四张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那是拍摄中途的一张废片。陆时衍正好站起来,画面虚了,焦没对,但这张照片拍到了一个细节。
陆时衍办公桌上有一个旧相框,和那张极简风格的黑檀木办公桌格格不入。银色的边框,式样很老,边角有些磨损,像是用了很多年。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太远了,拍不清楚照片的内容。依靠模糊的轮廓,沈砚秋不用看清也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高中毕业那天的合影。
两个少年,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穿着白色校服衬衫。一个笑得灿烂,露出虎牙。另一个没有看镜头,侧着头,在看身边那个人。
沈砚秋闭上眼睛。
“怎么了?”宋知遥又探过头来,“这张不行,虚了。”
“嗯,”沈砚秋把那张照片从选片里移出去,“手滑了。”
他继续拷贝剩下的照片,动作流畅,表情如常。他把U盘退出来递给宋知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今天怎么这么早走?”宋知遥看了看时间,“才六点半。”
“有点累。”
宋知遥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说:“那你回去好好休息,照片的事交给我就行。”
沈砚秋道了声谢,把相机包背上,走出了办公室。
秋天的夜晚来得早,六点半,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沈砚秋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打车,也没有开导航,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熟悉的路口。
市一中的后门,他已经十五年没来过这里了。
沈砚秋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卫室的灯还亮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大爷,在看手机。
晚自习还没开始,校门口没什么人。隔着围墙,能看到教学楼的窗户里亮着的灯光,一层一层的,像一座发光的塔。
沈砚秋站在那里,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高三那一年,每天下了晚自习,他和陆时衍就会从这扇后门走出来。陆时衍骑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蓝色的坐垫。沈砚秋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插在陆时衍的校服口袋里,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校服感受少年温热的体温。
“你以后能不能少吃点?”陆时衍在前面艰难地蹬着车,“重死了。”
“有时间抱怨不如骑快点,”沈砚秋在后面笑,“晚了就没时间吃夜宵了。”
“就知道吃。”
“你不吃?上次谁吃了两碗馄饨还抢我的?”
风声从耳边呼呼地过,自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有时候月亮很圆,有时候星星很亮,有时候下雨,陆时衍就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罩在沈砚秋头上,自己淋着雨骑车。
“你感冒了怎么办?”沈砚秋在后面喊。
“我身体好。”
“身体好个屁,上次谁烧到三十九度?”
“那次是意外。”
“什么意外?”
“前一天晚上没盖被子。”
“为什么不盖?”
前面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风太大了,沈砚秋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想你想得睡不着!”
十七岁的陆时衍在前面红着耳朵尖喊出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勇气。车头晃了一下,差点撞上路边的垃圾桶。沈砚秋在他背后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后座上掉下去。
“你笑什么!”陆时衍恼羞成怒。
“笑你傻。”
“你才傻。”
“你最傻。”
“沈砚秋你再笑我就把你扔下去——”
汽车的喇叭声把沈砚秋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马路牙子上,一个出租车司机正冲他按喇叭,问他打不打车。
沈砚秋摆摆手,转身离开了那个路口。
走了没几步,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宋知遥发来的消息。
“砚秋,照片我看了。那张侧脸照真的绝了,我发给秦默确认,你猜怎么着?陆时衍本人亲自点头了,确定就用这张照片。”
沈砚秋看着这条消息,脚步停了下来。
“陆时衍本人点头”——这几个字,意味着他看到了那张照片。看到了自己在镜头里被捕捉到的那个眼神,那个不小心流露出什么东西的瞬间。
他居然点头了。
按照陆时衍一贯的风格,他应该会要求换一张更“专业”、更“精英”的照片才对。可他点了头。
沈砚秋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秋天的夜风吹过,凉意透过风衣的布料渗进来。沈砚秋把衣领拢紧,漫无目的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城市的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着冷光,陌生又熟悉。
十五年了。
这座城市变了很多,但总有一些东西没变。比如风里的桂花香,比如秋天夜晚的温度,比如他手腕上那根红绳。
比如心里那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