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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地(下) 也许他们还 ...

  •   沈砚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两封信的边角。信纸太旧了,边角已经起了毛,他每摸一下,就有细小的纸屑粘在指尖上。
      陆时衍站在他面前,目光从信纸上移到他脸上,又从他脸上移到身后的银杏树上。

      “树长高了不少。”他说。
      “嗯。”沈砚秋跟着回头看了一眼,“十五年,人都会变老,何况是树。”
      “你没怎么变。”陆时衍的声音很轻。

      沈砚秋抬起头看他。

      “你变了。”他说。

      陆时衍没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等他继续说。

      “以前你不会穿这种大衣,”沈砚秋指了指他身上的深灰色羊绒大衣,“你的羽绒服从高一穿到高三,袖口磨破了都不肯换。我说给你买件新的,你还跟我急。”

      陆时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还记得。”
      “我记得的事情多了。”沈砚秋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你高一的时候打篮球摔破了膝盖,是我扶着你去的医务室。你高二那年冬天发高烧,你爸妈都不在家,我在你家守了一整夜。你高三……”
      “够了。”

      陆时衍打断了他。声音不大,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隐忍。
      沈砚秋住了口。

      风吹过,银杏叶从枝头簌簌落下,落在两个人的肩偷。有一片叶子刚好落在沈砚秋的眼镜片上,他没有去拂,只是透过金黄色的叶片看着面前这个沉默的男人。

      “你为什么来?”沈砚秋又问了一遍。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去,面对着那两棵银杏树,背对着沈砚秋。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去按。

      “每年今天我都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前十年,我来挖这个盒子,每次都挖不到,我以为被人拿走了。后五年我来了就不挖了,就在这儿站一会儿。”

      沈砚秋愣住了。

      “你每年都来?”
      “嗯。”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去找你?”陆时衍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沈砚秋没说话,算是默认。
      陆时衍转过身来,看着他。那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些不那么平静的东西,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沈砚秋,当初是你要走的,没有给我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你家的电话号码换了,房子也卖了,你所有的社交账号都注销了。我找过你,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你知道我最后找到什么吗?”

      沈砚秋摇头。

      “你妈。是你妈接的电话。她说你在国外会有更好的前途,让我不要拖累你。说你不告而别,就是不想再见到我。”

      沈砚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不知道,”他说,“我发誓,我不知道她跟你说过这些话。”
      “我知道你不知道,”陆时衍的语气软了一点,“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
      “那你……”
      “我恨过你,”陆时衍打断他,说得很直接,“恨了很多年。恨你不告而别,恨你连一句解释都不给我。后来不恨了,因为没有意义。”

      沈砚秋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一点点收紧。

      “陆时衍……”
      “现在你回来了。”陆时衍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缩短到了半步,“你回来的第一天就来给我拍摄,你手腕上还戴着我送你的红绳,你在银杏树下挖出了我们的信。沈砚秋,你让我怎么继续假装不认识你?”

      最后那句话,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咔嚓一声,碎了一道口子。
      沈砚秋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无声地,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滴在大衣的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妈跟你说了那些。我……我当年走的时候,不是不想联系你。我爸妈闹离婚,闹得很凶,我妈带我去了纽约,把我的手机收走了,不让我用电脑,连写信都不准。等我熬过最初那一年,我想联系你的时候,我听说……听说你保送了北京的大学,过得很好。我想,我不该再打扰你了。”
      “谁跟你说我过得很好的?”陆时衍的声音有些苦涩,“我没去那所大学,我那年根本没去北京。”
      “什么?”
      “我留在本市了,”陆时衍说,“我怕你回来找不到我。”

      沈砚秋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这个男人,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万一”,放弃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大学,留在这个城市等了十五年,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彻底碎了。

      陆时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了手,摘掉了沈砚秋眼镜片上的那片银杏叶。
      手指擦过沈砚秋的睫毛,触感温热而轻柔,和十五年前那个在走廊尽头亲吻他的少年一模一样。

      “别哭了,”陆时衍把银杏叶放在他掌心里,“你哭起来还是那么丑。”

      沈砚秋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这是高中时陆时衍每次哄他时说的话。他哭着哭着就笑了,笑容在泪痕里显得格外狼狈。

      “你才丑。”
      “嗯,我丑。”陆时衍的语气终于有了一点温度,“走吧,别在这儿站着了。门卫大爷盯我们半天了,大概以为我们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砚秋回头一看,果然,门卫大爷站在门卫室门口,一脸警惕地往这边张望。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把信纸小心地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路过门卫室的时候,大爷狐疑地看了看他们。

      “你刚才说是来采访校庆的。”大爷对沈砚秋说。
      “他是我带来的人。”陆时衍接过话,声音又恢复成了那个冷静自持的陆总,“给你们校长打过电话了。”
      大爷愣了一下,然后脸色立刻变了,堆着笑说:“哎呀,是陆先生啊,您早说啊。校长提过您好多次了,说您给学校捐了新图书馆……”
      “走吧。”陆时衍没等他说完,轻轻碰了一下沈砚秋的胳膊。

      沈砚秋跟着他走出校门,忍了忍,没忍住。

      “你给学校捐了图书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前。”

      沈砚秋沉默了。

      五年前。那时候他在纽约,正经历着职业生涯里最糟糕的一段时期。焦虑症反复发作,每天都在吃药,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他以为陆时衍早就忘了他,在北京或者上海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和某个门当户对的人在一起。
      可陆时衍在这个城市里,在他们一起读过的高中里,捐了一座图书馆。

      “图书馆叫什么名字?”沈砚秋忽然问。

      陆时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名字。”
      “骗人。”
      “问那么多干嘛。”

      沈砚秋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看着他。陆时衍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转过身来。

      “秋衍图书馆。”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被逼着招供的犯人。

      秋衍。
      沈砚秋的“秋”,陆时衍的“衍”。

      这个名字砸在沈砚秋心上,比银杏树下的铁盒子更重,比那两封泛黄的信更烫。原来他不在的这些年里,陆时衍一直用这种方式,让他们的名字在一起。刻在一座建筑的牌匾上,高高地挂着,风吹不走,雨淋不掉,谁也拆不散。
      沈砚秋站在原地,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他没有去理,只是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陆时衍。”
      “嗯。”
      “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承诺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沈砚秋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十五年的分离,两个星期前才重逢,他有什么资格问这句话?

      陆时衍没有犹豫。

      “记得。”他说,“我说过永远在一起。”
      “那是十七岁说的话,”沈砚秋的声音有些发抖,“十七岁的人说的话,能算数吗?”

      陆时衍看着他,目光沉静,像深冬的湖水。然后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朝他走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沈砚秋,”他说,“十七岁的陆时衍说的话,三十二岁的陆时衍也认。”

      风从街道的另一头吹过来,把沈砚秋的围巾吹散了一角。陆时衍伸手帮他把围巾拢好,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次。然后他退后一步,恢复了那个体面的距离。

      “走吧,我送你回去。”

      沈砚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你还记得。你真的记得。

      陆时衍的车停在街角,一辆黑色的轿车,低调得不像他这个级别的人会开的。沈砚秋坐进副驾驶,车里有淡淡的雪松木香,和陆时衍身上的味道一样。

      “地址。”陆时衍发动了车。

      沈砚秋报了公寓的地址。陆时衍听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陆时衍把车开上主路。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送风的轻微声响。沈砚秋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这座城市在十五年间变得太多了,但有些街道还是老样子,梧桐树连成拱廊,路灯是暖黄色的,照着路上的行人和车辆。
      然后他忽然看到了一条巷子。

      “停车。”

      陆时衍踩了刹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条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巷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老张面馆”四个字,霓虹灯管已经不亮了,但白底红字的招牌还在。

      “还在。”沈砚秋说。
      “嗯,”陆时衍看着那块招牌,“还在。”
      “我想吃面。”

      陆时衍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车停在了路边。

      面馆还是老样子,店面不大,摆着五六张桌子。塑料桌布上印着啤酒品牌的logo,筷子筒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款。老板还是原来那位,只是头发比十五年前白了许多。看到他们走进来的时候,老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眯着眼睛打量了很久。

      “小陆?”他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张叔。”陆时衍点了点头。
      “哎呀,真是你啊!”老张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多少年没见了!这位是……”
      他看向沈砚秋,又看了看陆时衍,忽然一拍脑门:“小沈!你们两个!以前总一起来吃面的,对不对?”
      沈砚秋有些惊讶:“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老张笑得更大声了,“你俩那时候天天来,一个点红烧牛肉面一个点榨菜肉丝面,然后互相换着吃。我还说呢,这俩小子感情真好。来来来,坐坐坐,还是老位子?”

      靠窗的那个位置。十五年了,桌子和椅子都换了新的,但位置还是那个位置。

      两个人坐了下来。老张殷勤地拿来菜单,又拿了两个杯子倒上热水。

      “还是老样子?”他问。
      “红烧牛肉面,加辣。”陆时衍说。
      “榨菜肉丝面,不要葱。”沈砚秋说。

      老张笑着记下,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嗓子。沈砚秋端起热水杯暖手,隔着氤氲的水汽看着对面的陆时衍。

      “你还记得我不吃葱。”他说。
      “你还记得我吃辣。”陆时衍说。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重逢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从心底泛上来的、有点酸涩又有点温暖的笑。

      面很快就上来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红烧牛肉面飘着一层红亮的辣油,榨菜肉丝面清清爽爽。沈砚秋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好吃吗?”老张在旁边问。
      “好吃。”沈砚秋说。
      “这孩子,”老张对陆时衍说,“还是跟以前一样,一吃到好吃的眼睛就亮了。”

      陆时衍低头吃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老张识趣地走开了。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面,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大多数时候都专注地对付碗里的面条。

      吃到一半,沈砚秋把自己的碗往陆时衍那边推了推。

      “尝尝。”

      陆时衍抬起头,看着那碗榨菜肉丝面,又看了看沈砚秋。
      和高中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那时候每次吃面,沈砚秋都会把自己的面推到陆时衍面前让他尝第一口,然后陆时衍也会把自己的面推过来。两碗面在桌上换了一圈,谁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吃了哪碗。

      陆时衍夹了一筷子榨菜肉丝面,吃了。然后他把自己的红烧牛肉面推过去。

      “你的。”

      沈砚秋夹了一筷子。辣油呛得他咳嗽了一声,陆时衍把水杯推到他手边,动作随意,以前做过无数次。

      “还是不能吃辣。”陆时衍说。
      “你管我。”
      “就管。”

      两个字出口之后,陆时衍自己都愣了一下。沈砚秋也愣了。这种对话,这种语气,是他们十七岁时的日常。十五年后再说出口,却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面吃完了,老张死活不肯收钱,陆时衍把一张钞票压在碗底下,拉着沈砚秋出了门。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橘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面馆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出来,在路面上印了一个暖黄色的方块。
      陆时衍送沈砚秋回公寓。车停在楼下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动。

      “今天谢谢你。”沈砚秋说。
      “谢什么。”
      “谢谢你来。”

      陆时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砚秋。”
      “嗯?”
      “下周三的企业宣传册拍摄,你会来吧?”
      “会的。”
      “好。”陆时衍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我等你。”

      沈砚秋下了车,走进公寓楼。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那两封信贴着胸口的位置,好像还有一点余温。

      陆时衍看着他进电梯,才上了车,下意识掏出手机,给沈砚秋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发完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傻。

      沈砚秋回得很快。

      “好。”

      然后隔了两秒,又进来一条。

      “你也是。”

      陆时衍盯着那个“好”字和“你也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
      他想,也许十五年的空白,不是不能被填补的。也许有些承诺,真的可以跨过时间。
      也许他们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窗外,城市的夜空被灯火映成暖橙色。远方的某个角落里,市一中的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金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覆盖着那片被挖过的泥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故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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