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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度化冤魂 家乡的风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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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月坡位于城西,是一处低矮的小山坡。山坡附近没有农户,景色荒凉。
还未靠近落月坡,云颂便感觉到空气中翻涌的煞气,和昨晚突然袭来的煞气一样。浓烈的煞气形成阵阵罡风,永不知疲倦地刮在落月坡的空中。
云颂只是被风轻轻擦过胳膊,血肉下的骨头缝里却都泛起疼痛。
怀川说自己在落月坡长大,可是这里的罡风和煞气如此强,怎么可能住人。
“罡风的范围比十二年前我和师父离开时扩大了许多——把手给我。”怀川施法护住云颂,然后拉起他的胳膊,掌心覆盖到刚刚罡风触碰过的地方,送入一缕灵力。温和的灵力驱散了手臂上沾染的煞气,也消弭了痛感。
“还疼吗?”怀川问他。
云颂看出他的自责,摇头:“不疼了。”
怀川攥着他胳膊的手往下滑落,将他的手裹进掌心:“跟紧我。”
“嗯。”云颂贴近他。
两人完全走进罡风覆盖的区域。
“这里煞气好重。”云颂皱起眉,“要是放任不管,会影响城内的百姓吧。”
“这些煞气是屠城时枉死的数万百姓的怨气所化,要想清除煞气,需要先度化青州城枉死的数万冤魂。”怀川面色凝重地说,“师父曾封印过这里的煞气,让它不再扩散。没想到才短短十二年,封印就破了。”
“我们能度吗?”云颂问。
怀川讶然片刻,没想到云颂的第一反应不是问能不能再次封印,而是度化冤魂。他心里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我不知道。”怀川实话实话。
“那我们试试。”云颂果断道。
闻言,怀川望向少年认真的眉眼。
少年似乎不知道恐惧为何物,也不会去思量失败的后果,仿佛天地间无不可往、无事不可为。
怀川忽然低头笑了声。
倒是他畏缩不前了。
“好,我们试试。”怀川说。
云颂笑了笑,但是一想到怀川在这种地方长大,笑容倏地消失,严肃地问:“不过在尝试之前,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长大?”
“被一个道士抓过来的。”怀川和云颂已经走到山坡后,也就是罡风的中心。
山坡后面有一处被半人高的石块堵住的洞口。怀川轻轻松松将石块移开。石块移开后,露出一条幽深的向下的通道。
怀川弯下腰,率先进入洞口:“小心碰头——那个道士是邪修,想要借这里的冤魂修炼,同时用煞气打造一把阴兵。”
洞内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云颂只能看到怀川模糊的轮廓,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的温度却很清晰。云颂学着怀川安抚他时的动作,捏了捏怀川的手。
“他抓了三十多个生辰八字适合为阴兵献祭的孩子,就关在这个洞里面。”山洞越往下走越开阔,已经可以直起身子。到了一处拐角的时候,山洞陡然变得开阔,但是仍旧没有一丝光线照进来。
“我是最早被抓进来的孩子,那时我应该是六岁。”怀川说话时,云颂从储物袋中拿出火折子,轻轻一吹,一簇明亮的火焰腾得燃烧起来,照亮他们站着的角落。
怀川扭头便看到云颂被火焰照得暖烘烘的脸颊,情绪陡然从过往游离出来。
云颂对上他的目光,有点无法理解其中复杂的情绪。但是他往前走了半步,一只手搂住怀川的腰,抱了抱他。他的手臂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克制。
“我没事。”怀川拍着他的后背。
但是云颂没有松开手,反而往他的胸口埋得更深,不让怀川看见他想要杀人的眼睛:“我知道你没事,你觉得都过去了,但我心里不舒服,还很生气。”他的语气尽量平静,但是每个字都无意识咬得很重。
洞里有了火光之后,他基本看清了洞内的情况:四周全是大大小小的牢笼,每个笼的空间都很小,只能容纳两个人,高度和宽度勉强能够容纳六七岁的孩子舒展身体,长得再高一点就只能蜷着。
那个道士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的师兄,对待那些无辜的孩子。
咔嚓——
云颂捏碎了手中的火折子。
“阿颂?”怀川一把攥住云颂握着火折子的那只手,强迫他松开手。
云颂听到怀川叫他,恍然回过神,手中攥着的劲儿一下子就松了。
碎成两截的火折子滚到地上,火焰明明灭灭,最终还是熄灭了。
洞内再度被黑暗笼罩住。
云颂听到怀川在他耳边轻轻叹息了一声:“怎么给自己气成这样?”
“好啦,一个死人哪里值得你生那么大的气。”怀川带着灵力的手指轻轻抚摸过云颂手掌心被火折子划出来的伤口。
刺痛的伤口很快愈合。
云颂的手指蜷了蜷。
怀川摸到他的脸,将他从自己胸前挖出来,抬起他的下巴,凑近了瞧他。
云颂垂下眼睫。
“气得眼睛都红了。”怀川说。
云颂下意识问:“你怎么看见的?”
怀川笑了:“我猜的。”
云颂不说话了。
“那还要不要听了?”怀川另一只手伸向云颂的储物袋,储物袋像认主一般朝他完全打开。他从里面又拿出一支火折子,轻轻吹了吹。火焰亮起。
“要听。”云颂闷声说。
怀川摩挲两下他的脸颊,松开手,用火折子将墙壁上遗留的蜡烛一一点燃。
“我在这里被关了三年,但受煞气影响,多数情况下意识都不清醒,所以也没有觉得很难熬。”怀川指了指其中的一个笼子,“当时我就被关在那里。”
云颂皱着眉看过去。
怀川见他下颌都绷紧了,立即轻描淡写地揭过去:“然后师父就来了。师父解决了那个道士,救了我们。”
云颂的表情这才稍微好看一点。
“你之前不是问我,我的剑长什么样子吗?”怀川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我的剑就是那个道士即将练成的阴兵。”
他将它养在手臂里。
云颂愣住:“怎么会是阴兵?”
“那把阴兵生出了灵识,为了不被销毁,强行认主。若是销毁它,我也会跟着死。”怀川的嘴角微微扬起,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淡淡的嘲弄,“所以,在它认主后,我便抹去了它的灵识。”
云颂在意的却另有其事:“你怎么能把这么危险的阴兵放在身体里养!师父他没有帮你想办法解开阴兵认主吗?”
“师父说,阴兵吸收煞气而成,只有慢慢炼化才不会损伤我的身体。”怀川从手臂中抽出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
剑光闪过,云颂眯了眯眼睛。
“这把剑原本漆黑无光,现在就只剩剑柄处还有一点墨色。”怀川将长剑递给云颂。云颂接到手中时,看到了剑柄上的墨色,仿佛洁白雪地中的一点脏污。
长剑看着轻巧,拿在手里却很沉,而且触手生寒,仿佛这把剑是用冰做的。
怀川及时从他手中拿走长剑。
“还有什么想听的吗?”怀川将长剑放回手臂中,垂眸看向正望着自己泛白的手掌心发呆的少年,“被冰到了?”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但是被少年匆匆躲开了。这个动作令他下意识皱起眉。
“没有。”云颂握住手指,“我只是在想,它在你的手臂里会不会也很冰?”
“不会。”怀川说。
“我们出去吧。”山洞内空气稀薄,云颂待在里面总觉得呼吸不畅,当然,也不否认与他看见那些笼子就生气有关。
怀川熄灭洞里的蜡烛,牵着他原路返回后,用石块重新堵住洞口。
云颂重重地呼出口气。
怀川看了他一眼,给少年看得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怀川笑着收回视线,看向漫天罡风:“什么时候开法坛?”
“现在就可以。”云颂拍了拍腰间悬挂的储物袋,“里面什么东西都有。”
怀川见他已经动作麻利地从储物袋里拿东西出来,欲言又止。
云颂的余光注意到他的表情,语气自如:“我知道有危险,师兄,我不怕。”
他在天清观学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度化冤魂的不易,更别提数万冤魂。一时不慎,说不定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但天清观一直教他的是护道守正、济世度人。他和怀川看到了,便不能无视。
“我知道了。”怀川在这一刻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心中复杂的滋味是什么:一直需要他保护的小师弟,忽然间走到了他的身边,不需要他再频频回头,对方已经成为了跟他并肩的人。
云颂着手布置法坛。
怀川施法请来青州城的城隍。
城隍一听他们竟然要度化这里的冤魂,心中没有半点不情愿,笑容灿烂到堪称谄媚地问他们需要自己做什么。
他自从接手青州这块地界,每日都在为这里的冤魂焦头烂额。现在终于有人站出来说要度化冤魂,无论是否成功,他都愿意尽最大可能地配合。
而且真要是让他们度化成功,数万人啊,这可是滔天的功德。他完全可以凭借这份功德再往上升一阶了。
法坛布置完成。
罡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云颂和怀川并肩站在法坛中央。
城隍则在坛下为他们护法,并在度化成功后打开黄泉,将冤魂引入地府。
怀川手指划过长剑,雪白锋利的剑身出现一抹血色,很快被长剑吸收。长剑金光大盛,怀川反手将其立于法坛中央。
一道剑光以他为中心涤荡开来。
周围的罡风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齐齐扑向法坛中的两人。罡风猛烈,呜呜的风声如同哀嚎,仿佛是无数人在惨叫。
云颂定下心,以血画符,手中快速掐诀。血符瞬间燃烧出金色的火焰,火焰熄灭时,一道紫光将法坛笼罩。
罡风被阻挡在法坛外,却比之前更加凶猛。无数罡风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的煞气被唤醒,天地已然变了模样。
一双双泣血的眼眸出现在煞气中。而每一双充满恨意和杀戮的眼眸背后都是一个无辜惨死的人。他们用这双眼盯着这个世界,盯着法坛上两个渺小的生人。
云颂如芒在背,心中微微震颤。他垂下眼睫,不去看那些能够影响人心智的眼眸,一刻不停地加固法坛结界。
城隍也在出手帮忙。
与此同时,怀川手中的长剑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怀川握紧长剑,手中掐诀。
剑光荡开的范围更大,将罡风覆盖的区域笼罩,仿佛将其束缚在剑光之内。
他必须确保罡风不会伤害到普通人。
怀川盘腿坐下,双手掐诀,回头看了眼额头已经冒出冷汗的云颂。他的眼神沉了沉,但什么劝阻的话也没有说。
“还可以。”云颂说。
“嗯。”怀川闭了闭眼,“那便开始。”
两人同时咬破舌尖,念出度亡经文。
经文一出,混沌的天地间顿生清光。
罡风微微停顿片刻,煞气中的无数双眼睛流露出近乎茫然的神色。
经文声继续。
数万冤魂发出凄厉的嘶吼,疯了一般冲向法坛。云颂感觉一股热流从自己耳朵里流了出来,他闻到了血腥味。
但嘴里诵出的经文却没有半分停顿。
嘶吼声逐渐变成悲泣。
哭声不绝如缕,沉重得如同山崩。
云颂的心神忽然不稳,唇边溢出鲜血。
煞气找到机会,猛然冲向结界,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宁愿与法坛同归于尽。
结界瞬间出现裂纹。
经文还有一半,但结界根本撑不到经文念完。云颂咬了咬牙,想要调动体内的精气,用自身精气来补耗尽的灵力。
忽然,云颂感到一股轻松之意。
他怔了怔,猛地抬眼看向身前的怀川。
怀川先他一步做了他想做的事。
结界重新恢复稳固。
云颂闻到了更多血腥味。
但他不能分神,经文更不能停。
“……诸恶冤业,尽愿消除。”
随着最后一声经文落下,罡风骤停。
数万冤魂放下执念,走上黄泉。
黄泉路上的风沙和青州城的风沙似乎重叠在一起,云颂眼中流出血泪,看不清楚黄泉的景象。但是他想,这样算不算是家乡的风沙送了他们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