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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死于暴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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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灾祸又至。
极致的严寒降临,雪深数尺。
厚重的积雪压垮屋顶,房檐上的冰琉璃几乎垂到地面,房屋不再是温暖又安全的家,而是将他们埋葬的墓穴。
村民纷纷将干草塞进衣服,互相依偎着取暖,但夜晚还是有人冻死。
柴火烧尽后,有人便烧起了尸体。
灰烬和鹅毛大雪一起飘落。
云颂和怀川站在雪地,同样感受到了这场能够将人骨头冻酥掉的酷寒。
手腕上的翡翠玉镯立即发出幽绿的暗芒,妥帖地将云颂裹进温暖中。
“不完全是天灾。”望着眼前的惨烈场景,怀川的声音不再平静,罕见的有一丝怒意,“还有一部分阵法影响。”
云颂瞬间领会,只是心中诧异双仪山的大阵居然这么早就布好了。
“你们俩也过来帮忙铲雪,铲出一条去神庙的路。”说话声音无比熟悉,却比一年前苍老虚弱了许多。云颂回头,看到了已经满头白发,脸色青白的村长。
村长颤颤巍巍地递来一把铁锹。
云颂接住:“去神庙做什么?”
“请魏道长出山救咱们村。”村长的眼睛已经不复当年精神,佝偻着腰,和其他尚有力气的村民一起铲雪。
怀川动作自然地从云颂手中拿走铁锹,让他去清理干净的地方等着。
雪在两侧堆出高高的墙。
一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神庙。
神庙的大门一推开,轻柔的暖风拂面而来。庙中草木葳蕤,生机盎然恍若春天。魏骁然悠闲地坐在院中喝茶。
村民如同饿了许多天的乞丐看到食物,双眼放出凶恶的光,抢着进入神庙,甚至为此大打出手。邻里关系又如何,血缘关系又如何,手中的铁锹砸过去的时候对方或许连人都算不上。
砰——
头破血流的人倒在地上。
魏骁然轻轻甩出手中的茶杯,茶杯轻松挡住了挥起的铁锹:“诸位若是想要拼个你死我活,还请另寻他处。”
一句话成功让人的头脑冷静下来。
“老孙!”这时才有人注意到倒地的人,头上的伤口和地上的血都已经结冰。
“把人抬回家包扎。”村长站出来主持大局,在刚刚的争抢中,他也被推倒在一旁,这会儿才艰难爬起,头发和衣服皆是凌乱不堪,看着又老了许多。
他整理了一番着装,带着剩下的人朝魏骁然跪下,俯身大拜:“山下暴雪肆虐成灾,请魏道长救救我等性命。”
“这是天灾,我又如何能解。”魏骁然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若我能与天抗衡,便不会在此处闭关修炼。”
“这世间不知还有谁能比魏道长修为高深,若魏道长都没有法子,我们桃花源几百口人命,恐怕都要葬在这个冬天了。”村长声泪俱下地哭诉。
魏骁然神色动容,却还是没有改变说法:“与天争命,难之又难啊。”
但村长听出了他话中还有一线生机之意,连忙拜了又拜:“求魏道长给我们指一条生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们也能拿命去博。若能平安度过此次寒灾,桃花源上下三百二十一人,都将感念魏道长大恩大德,只要魏道长需要我们,刀山火海都在所不辞。”
“求魏道长救救我们。”
与去年一模一样的场景再次上演。
“法子……倒是有一个。”魏骁然一双三角眼透露出冷漠的精光,“只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我实在不忍心啊。”
村长抬起头,浑浊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他与魏骁然对视,陡然间像是从他眼中明白了什么,脸色苍白,胆战心惊地问:“这次需要几个祭品?”
魏骁然沉痛道:“至少三个。”
他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下要求,将纸交给村长:“按这上面的找。”
村长匆匆打开扫了一眼,咬紧牙关说:“明日我便将人带到神庙。”
魏骁然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神庙的大门轰然合拢。
第二日清晨,村长领着三个年龄完全不同的人进入神庙,从七岁的孩童到十七岁的少年再到五十岁的中年人。
孩童的眼神懵懂单纯,对即将发生的事完全无知无觉;少年的眼神却满是惊惶,脸颊上全是湿漉漉的眼泪;中年人的眼神最为平静坦然,步伐稳健。
村长带人进去后便退回庙门外。
魏骁然率先带中年人进入大殿,连伪装都不屑于做,直接施展换魂术。
中年人七窍流血而死。
魏骁然便将目光投向少年,少年吓得嚎啕大哭,跑到神庙大门,用力拍打门板:“开门!让我出去!我不要死!爷爷!爷爷开门啊!我不想死!”
少年的手掌拍出了血。
村长背靠着门板,听着耳边传来咚咚的拍门声。很快,拍门声消失,哭喊声也逐渐远去,最后不再有声音响起。
村长颓然地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不知道过了多久,紧闭的庙门重新向村长打开。村长闻到了随风而来的血腥味,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却突然注意到漫天大雪不知在何时停了。
雪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
村长仰头望着太阳,眼睛被刺得发疼。他低下头,脚步沉重地走进神庙。
大殿中躺了三个人,却和村长想的不一样,躺着的人里竟然有魏道长。
村长猛地看向唯一站着的孩童,后背窜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牙齿打颤着问:“发生了什么?”
孩童的声音稚嫩,说话时却不疾不徐:“魏道长见我年幼,便救了我。他死之前留了几句话,让我告诉你。”
“什么话?”村长问。
“魏道长舍身祭天为我们求了一线生机。只是此后每年,都需要送一个祭品到神庙。”孩童毫无感情地看了眼地上的尸体,“这两具尸体处理了。”
村长战战兢兢地搬起尸体。
“魏道长让我留在神庙侍奉,往后便是他的亲传弟子。”孩童轻松跃过脚下的血迹,“魏道长的尸身暂时存放后殿。”
“是。”村长目送孩童离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这个小孩根本就不是三娃,一举一动都透着陌生和古怪。
难道是鬼附身?
村长只敢想,却不敢说出口。
他听话地将尸体搬出神庙,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他再次抬头看向太阳,心里却想自己是不是早就已经死在了暴雪中。
云颂和怀川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看着村长精疲力竭地坐在两具尸体中间,仿佛成了第三具会呼吸的尸体。
村长或许猜到了但不敢确认,但云颂和怀川旁观了全程:那个活下来的孩童,身体里确实装着魏骁然的灵魂。
魏骁然成功更换了身体。
怀川在村长搬运尸体的间隙,查探了魏骁然的原身体,确实如他所说,已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或许,那时候他的长生计划就开始了,包括选择信仰着他师父的桃花源实施计划。
如今,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
每年都会有新的身体供他选择。
厚重的积雪在一个月后才融化干净,但落到桃花源村民心中的大雪却越积越深,直到将人的良心冻透冻烂。
每年的祭品在村子中随机选取,或许抽不抽中都是命,但这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命运让桃花源的宁静从此埋葬。
有人想过逃出村子,可只要是抱着这种想法离开双仪山的人,不出两日就会离奇地暴毙身亡。
有了前车之鉴,再也没有人敢跑。
如此人心惶惶地度过两百多年,村里的人突然意识到:祭品为什么不能在一无是处的女人里面随机抽取呢?
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命运,便在一句轻飘飘的话中重重砸到女人头上。
与此同时,不知道第几任的村长从神庙中得到了用木牌控制人的手段。
又是一年大雪,云颂和怀川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身着女装的河生。
“河生。”云颂下意识喊他。
“我是河安。”河安笑着朝某个地方指了指,“他才是河生哦。”
“抱歉。”云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河边看到了洗衣服的河生。
“大家都分不清楚,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嘛。”河安并不在意地笑笑,但又向他们强调,“我是姐姐,他是弟弟。”
云颂注意到她手中端着的木盆,应该是正要去给河生帮忙,便不再打扰她。
两人洗完衣服,结伴回家。除了穿的衣服不同,就连背影都一模一样。
他们住的房子比较简陋,家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母亲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被抽中当祭品,父亲则意外死在山中。
这段念境属于河生,云颂和怀川看到了河生更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当年选中的祭品并非河生母亲,但他父亲为了几两碎银,让他母亲替了别人。
于是,河生在父亲上山时,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将他推下了山崖。
那时候的双仪山里已经有不少的尸傀存在,但不会攻击活人。河生冷漠地看着父亲的尸体被尸傀分吃得一干二净,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家,给河安做了她最喜欢吃的莲藕蒸鱼。
之后,两人相依为命。
这年的雪下得很大,一夜过去,积雪已经漫过人的脚腕。
“天象有异,不太妙啊。”
有人想起了二百多年前的那场暴雪,而这么想的绝不仅仅他一个人。
大雪又下了一天。
积雪越深,人心中的不安越强烈。
最终,有人说:“选个祭品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得到所有人支持:“村里女人不少,多选两个。”
大雪中,人们的脸都是模糊的,说话时哈出的白气,如鬼似魅。
河安被选中了。
“河生,我害怕。”她亲眼见过母亲被送走的情景,每每做噩梦都会梦见。
而这样的噩梦,所有女人都做过一遍又一遍,哪怕是四五岁的孩童。
“别怕,我有办法。”河生一脸平静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从现在开始,我是河安,你才是河生,记住了吗?”
河安坚决不同意,她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弟弟替她去死:“你疯了!”
“我是兄长,你要听我的话。”河生捂住她的嘴,温柔地哄她,“听话好吗?”
河安挣扎,但被河生打晕过去。
河生给她换上自己的衣服,衣服里塞着他攒的所有钱和一封信,他自己则穿上河安的衣服,出了门。
整个过程他都非常冷静,行动有条不紊,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和另外两个女人被带去神庙。
大门关闭,风雪止步。
河生站在大殿中,仰头望着那尊高大慈悲的雕像,手背上青筋浮现。
这时,一个女人从后殿走出来。
河生看到她的模样,瞳孔骤缩,巨大的荒谬感向他袭来——这个女人有着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脸。
可她不是!
“怪物!从她身体里滚出去!”河生头脑充血,只觉得滔天恨意快要将他撕裂。他奋不顾身地冲上去,一道无形的力道却将他狠狠打飞出去。
“怪物!”河生爬起来。
砰——
身体再次飞出去。
魏骁然不屑一顾看着他如蝼蚁般的挣扎,再次出手时,手却突然不受控制,以至于对方真的冲过来碰到了他。
这具身体是他用的最久的,最舒服的一具,看来是该换一具新的了。
“从她身体里滚出去!滚啊!”河生嘶吼,如同走投无路的猛兽,用尽全力发出最后的、绝望的悲鸣。
魏骁然不耐烦地掐碎了他的脖颈。
反正还有两个身体供他选择。
河生的身体倒在地上,看着近在眼前的衣摆,他伸手抓住,从已经破碎的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声音。
“还……给我。”
魏骁然好奇地蹲下来,听清了他说的话:“把我娘……还……给我……”
魏骁然的脸沉下去,一脚将他踢开。
河生没了声音,一双眼睛却到死也不肯合上,死死盯着魏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