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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灭顶之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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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余晖逐渐消失,黑暗如同帷幕般从天地四方缓缓聚拢,最终笼罩村庄。
白日里宁静的村庄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种陌生的模样,云颂认出这是没有被大火烧毁前的桃花源,甚至是更早的桃花源:土胚墙,茅草屋顶和木制门窗。
这样的村子在千年前十分常见。
云颂恍惚了一瞬。
“喂!别挡路!”
云颂被怀川揽住肩膀,往后退了步。
一个推着木板车的男人从他刚才站的位置走过去,木板车上放着几坛酒。
男人脚步匆匆,分外着急。木板车上的酒坛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啷声。
“你们两个还不快去帮忙。”又有一个男人朝云颂和怀川走过来,二话不说将手上拎的羊肉塞给云颂,“拿去给五娘。”
又脱下背篓,交给怀川。
背篓里放的是新鲜采摘的蔬菜。
“魏道长带着人已经到了山脚,别傻愣着了,还不快去。”男人摆手催促。
云颂和怀川迈出脚步。
男人便火急火燎地跑去别的地方。
云颂见他走了,停下来,随手拦下一个村民,将肉和背篓都交了出去。
“拿去给五娘。”云颂原封不动地交代。
突然接手的人愣了愣。
云颂挑了挑眉:“还不快去。”
“哦。”对方立即动了起来。
怀川轻笑出声:“阿颂真可爱。”
云颂不解地看他一眼,时至今日,他已经能够免疫掉怀川的许多肉麻话,前提是,一定不能看怀川的这张脸。他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是看不腻。
思绪短暂游离,云颂飞快地扫了眼四周的人,抬头在怀川唇角亲了亲。
亲过之后,他颇为流氓地拍了拍怀川的脸,拇指蹭过他的唇肉:“正经点。”
怀川咬住他的拇指,磨了磨,在上面留了个牙印才松开:“走吧,去宴会。”
村里的人忙得不可开支,都是为了接待即将到来的魏道长一行人。
这个魏道长,大概就是魏骁然。
云颂和怀川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
边走边打听消息。
魏道长确实是魏骁然。
如今是永昌二十四年。
云颂突然想到:这时距离他和怀川初次相遇的太丰十八年,已经过去了六十七年;距离叶鸿声身死,也过去了四十多年。
桃花源最初的村民都是被叶鸿声从一场瘟疫中救下来的人,这些人感念叶鸿声所做的事,在双仪山为他建观立像,从那之后,他们就在双仪山生活了下来,逐渐形成了一个村子,取名桃花源。
村里的人都信奉叶鸿声。
叶鸿声死后,成为人人喊打的邪魔外道,村里人不相信当年救他们的叶鸿声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依旧信奉他。
但为了免遭其他人的流言蜚语,他们将叶鸿声称为双仪山的山神。
“魏道长是山神的弟子,最近几年经常来看望我们,还帮我们治病。”向云颂和怀川说起这段往事的村民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爷爷,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今年八十多岁,是当年遭受过瘟疫,但被叶鸿声救活的人之一,他们这批真正见过叶鸿声的人在村里只剩下四个了。
听云颂说自己是叶鸿声的追随者,便推心置腹地将往事说给他听。
“有年大旱,魏道长为我们祈雨,说只要老天爷肯降雨给我们,他愿意折寿十年。他说完便降了雨。”爷爷眼含热泪地回忆,“他和他师父一样,都是神仙,只有神仙才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
云颂轻声说:“还有这样的事。”
“你们年纪尚小,只知道村里敬重魏道长,却不晓得为何如此,魏道长做过的好事数不胜数啊。”爷爷长叹一声。
云颂见他情绪激动,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您歇着吧,我们去帮忙。”
“你若真心想追随山神,等魏道长来了,便让魏道长瞧瞧你有没有天赋。”爷爷说,“有的话,你便求魏道长收你入门。”
云颂笑着答应。
等和怀川走远了,云颂叹息道:“没想到桃花源成立之初也是真正的桃源。”
怀川和他并肩走着,两人的手背时不时蹭过对方的手:“叶鸿声年轻时极负盛名,愿意跟随他的人不在少数。”
“那他后来为什么性情大变?”云颂对叶鸿声知之甚少,记忆中也没有此人。
“年少时的理想还长存之人,少之又少。”怀川露出一抹苦笑,“你若问我年少时的理想还在吗,也早就不在了。”
云颂看着他自嘲的表情,心里仿佛被某种尖锐的物品狠狠戳了一下,疼得手指尖隐隐发麻,不自觉地喊:“师兄。”
他握住怀川的手,晃了晃。
手中的柔软和温度让怀川一怔,眼神陡然间变得温柔起来,声音含笑地脱口而出:“怎么和小时候撒娇一样。”
云颂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并没有立刻撒开,反而又故意晃了晃。
“想要什么?”怀川握住他的手,强硬地挤进手指缝隙,和他十指相扣。
于是,云颂又一次抬头亲了亲他。
怀川恍然明白,云颂是想要他开心。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一个拐弯进入了旁边的巷子。巷子中没有人,怀川另一只手扣住云颂的后颈,低头吻住他。
唇肉相贴,带起温柔缱绻的气息。
高大挺拔的身躯将怀里的人完全遮挡住,就算有人从巷子口经过,也只能看到怀川一个人的背影,直到一只修长的手突然搭上他的后颈,轻轻抚摸。
两人交换了一个带着湿意的吻。
从巷子里出来,云颂的唇瓣比刚才红了些许,而怀川的心情肉眼可见的愉悦。
为了魏骁然的接待宴,全村人都在忙活,因此,没多久,宴会就筹备完成。
宴席设在村长家中。
等酒菜布好,魏骁然一行人也到了。
云颂看向人群簇拥的中央。
虽然他之前和魏骁然的交过手,但时魏骁然用的是一个小男孩的身体,这次才是他第一次见到魏骁然真正的模样。
走在最中间的男人年纪在六十岁左右,一双三角眼透着严肃和精明,身穿蓝色道袍,手持拂尘,走起路来灵动飘逸。
魏骁然也朝他这里看了眼。
两道跨越千年的目光有了片刻交汇。
念境中,魏骁然自然不会察觉到云颂和怀川的不同,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他在村长的引领下进入宴席,跟在他身后的弟子也纷纷入座。
能入座说话的都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比如给云颂和怀川讲过桃花源往事的爷爷,年轻人只能待在院子外,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即使如此,院子外还是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听他们谈话。
云颂和怀川凭借爷爷的关系,领了看守酒坛的活计,能够待在院子里面。
宴席进行到中间的时候,魏骁然的某个弟子开口道:“师父来之前特意卜了一卦,卦象不太好,村子将有灭顶之灾。”
宴席的热闹和欢乐戛然而止。
村长脸上的喜悦已经变成浓浓的忧虑和不知所措:“还请魏道长救救我们。”
“请魏道长救救我们。”其他人齐声开口,甚至有人猝然下跪磕头,害怕得双腿都在颤抖,磕头的声音哐哐砸在地面。
有了第一个,很快村民都跪了下来。
魏骁然从容不迫道:“我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必然不会袖手旁观。只是这次的灾祸不同以往,想要化解很难呐。”
村长也是五六十岁的人了,闻言,竟膝行到魏骁然面前:“求道长指点。”
他俯下身,行了一个大礼。
魏骁然伸手搀扶起他:“我愿再折寿十年二十年,可我已然是风烛残年,只怕没命献给上天,让上天平息怒火。”
“我愿意。”村长毫不犹豫地说。
“我们愿意。”席上的其他村民给出同样的回答,但魏骁然并没有露出轻松的神色,反而无奈地摇了摇头。
村长等人内心皆是沉重的绝望。
在这样死一般的寂静中,院子外传来了一道年轻的声音:“我也愿意,为了村子,就算是死我也无怨无悔。”
接二连三的年轻声音响起。
村长眼中闪烁起泪光,滚烫的眼泪落下:“魏道长,可有别的办法化解灾祸?”
“别无他法。”魏骁然语气沉重,“你们可选一位年轻人与我一同进入神庙做法,我会尽力保全他的性命。”
“这……”村长为难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额头逐渐渗出汗水,不一会儿便满头大汗,哪个人都是娘生父母养的,无论选谁,痛苦的都是一个家庭。
就在这时,第一个发声的年轻人主动走进院子,先恭敬地向魏骁然和村长行了一礼后,开口:“就让我去神庙吧,我无父无母,是你们捡我回来,养我长大,如今就当做是我该报答的时候了。”
魏骁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这个年轻人,对他赞赏地微微一笑。
村长仍没有做出决定。
年轻人扭头问魏骁然:“魏道长,什么时候开始做法?我提前准备一下。”
“两个时辰后。”魏骁然说。
年轻人行礼告退:“神庙见。”
云颂和怀川迅速跟上这个年轻人,在这段故事中,只有这个年轻人的表情真实得如同活人,是故事的主角。
年轻人离开后便回了家,将家里值钱的东西赠与邻居,又将全部银钱给了李寡妇,最后他换上新衣,前往神庙。
所有人都被隔绝在神庙外,内心焦灼地等待消息,庙中只有魏骁然和年轻人在叶鸿声的雕像下相对而坐。
地上画着繁复的符文,年轻人上身的衣服敞开,同样画满了符文。
云颂和怀川提前躲在了后殿,旁观这场消灾的仪式:“不太对劲。”
那些符文给他的感觉非常不妙。
“是换魂术。”怀川沉声道。
云颂皱起眉头。
被剥离出来的怨气充满的夜晚,没有执念,只是在重复当年的事,他无法插手阻止,只能当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仪式还在进行中。
魏骁然和那个年轻人都露出了痛苦的神色,突然,年轻人的表情开始扭曲。
他猛地睁开眼,但却不是年轻人的眼神,而是一位有着阅历的锐利老人,透着精明与世俗,但很快又恢复正常,眼中满是红血丝。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魏骁然,内心的崩溃让他连挣扎都挣扎不动,他试图张嘴呼喊,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声调。
这是他们信任尊敬的道长。
是不是仪式哪里出了问题?
肯定是他的问题。
魏道长怎么可能会想杀他呢。
一定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魏道长是好人啊。
然后,他看到魏骁然对他笑了笑,却和往常的温和不同,一个极尽不屑与冷漠的笑容,仿佛他是无用的废物。
“下辈子再好好做人吧。”魏骁然手指合拢,瞬间捏碎了年轻人的灵魂。
年轻人的身体瘫软地倒下。
魏骁然将神庙的大门打开,吐出一口鲜血:“灾祸已解,诸位可安心了。只是我时日无多,剩下的日子将在神庙闭关修炼,若有大事不决,可来此处寻我。”
众人慌忙搀扶住他,盛赞他的功德与牺牲,竟没有一个人去看躺在地上的年轻人,直到魏骁然前去休息,村长才带人将殿中的尸体抬回了村子。
因为魏骁然说尸体不吉,于是,也没有办理丧事,只简单挖坑掩埋了。
只有爷爷亲手刻了一块墓牌,写了他的名字,并放了他爱吃的糖三角。
无人知他死去的真相。
除了旁观的云颂和怀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