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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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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课,高二一班后窗区域的气氛十分诡异。
应从坐在课桌前写卷子,但他面如凝霜、眼似含刃,一笔一划都用力得像要捅死谁一样,周身寒气如有实质。
齐双和周单本来还想问问他不是听说请病假,怎么今早又来上学,被这寒气一冻,当即缩如鹌鹑,头都不敢回一下。
唯独施非和没事人一样,嬉皮笑脸地探头过去:“从神,写卷子呐?好巧,我也写到这儿,借我看看呗?”
“哗啦——”卷子被翻了个面。
“先做大题啊,也行,我不挑。但你写慢点、写清楚点。”
笔速立时加快,落笔如走龙蛇。
“哎呦,你慢点,看看、看看,纸都快给你划破了。——怎么着,从神,心情不好啊?”
应从差点捏碎手里的笔,他想不明白这人是怎么有脸笑着问出这句话的?
我心情好不好,你心里没点数吗?
是谁害他做一晚噩梦,是谁四点半就吵醒他,又是谁用“你如果不上学那我也请假不去”做威胁,逼着他不得不来上学的?
本以为上学也好,这么多人在,某人能消停点,可没想到——
上课时,某人借书借卷子;下课后,某人问题问作业。
他看书他盯着,他吃饭他瞅着,就连他上个厕所,他也要在后头跟着!
甩也甩不掉,赶又赶不走。
一整天下来,应从被折磨得简直心力交瘁。幸而晚自习给了他一丝喘息时间。
——自习刚开始,施非就不知为何匆匆离开。
应从不关心他去哪儿,一辈子别回来才好呢,这人一走,世界安静了,生活美好了,空气都更清新了。
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当应从结束自习、回到宿舍、推开房门,立时脸都黑了——
宿舍地上横着两个大行李箱,里头横七竖八堆满衣物,之前空着的床上已经放好床垫,还铺了一整套黑色的床单和枕被。
包装袋、泡沫箱、纸盒箱……
顺着一地狼藉,应从一直走到厨房门口:
“你在做什么?”
“回来了?”施非手不停歇,“看不出来吗?我在调整冰箱位置。”
“我是问你弄冰箱做什么!”应从真是服了,这人怎么这么能折腾,“你不知道宿舍不让开火做饭吗?”
“知道啊,但又没说不让用冰箱,——好了,这样摆是不是更正?”施非拍了拍手,满意收工,回头就见应从一张扳起的脸,“别这么严肃嘛,一台冰箱而已,有什么大不了?而且——”
施非垂下眸:“我也不想的,谁让我常年喝药,必须用冰箱冷藏保存呢。”
扳起的脸不由一松,应从微怔:“你也……你常年喝药?”
“对啊!”
施非语气轻快地答完,一下拉开冰箱门。
双开门的大冰箱,整个冷藏室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那满满登登塞着的正是一瓶挨着一瓶、一瓶摞着一瓶的……可乐?
应从:“……”
他就不该搭理这人!
然而,应从的领悟还不够彻底,他不知道,对有些人,不是一句不搭理就有用的。
深夜,不习惯屋里多出一个人的应从久不能寐。他辗转反侧着,许久,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忽略那陌生的呼吸声,升起困意,就听——
“从神?”
“从、神?”
“从——神——?”
困意一下飞到九霄云外,应从:“你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看你睡没睡。”
“…… ”
房间再次安静下去。
应从深呼吸几次,强压下火气,重新辗转。
过不知多久,刚又有点睡意——
“应从?”
“应、从?”
“应——从—— ?”
“你又干什么!”应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
“没什么,就是你还没跟我说晚安呢。”
“………… ”
说晚安?你个不要脸的还想听我说晚安?
一整天被折磨的记忆再压不住,全化作熊熊怒火,从胸口腾起,一瞬灼烧到大脑,烧掉了应从仅存的理智。
他提起拳、跳下床。
想听晚安是吧?
好,我跟你“说”!
一夜喧嚣……
第二天,应从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他听着外面某人依然活蹦乱跳的声音,又看着镜中自己萎靡憔悴的面色,渐渐地,眼神破釜沉舟般坚定下来。
“当当当——”
“进!”
教师办公室,杨枝从教案前抬起头,循着敲门声往门口一望,立时呆了:“小从?”
应从走到办公桌边,直接就道:“杨老师,我要换宿舍、换座位。”
杨枝从应从竟然主动来找她这件事上回过神:“你这是……又和施同学闹矛盾了?”
见应从抿唇不语,又说:“有矛盾就解决。施同学性格不错,我相信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没有误会,不想解决!”应从眼神极其坚决。
杨枝皱起眉:“可换座位、换宿舍是要有正当理由的。”
“我有正当理由!”应从说,“他干扰我学习!”
“你说的干扰……”杨枝放下写教案的笔,“是干扰得你听讲更认真、写作业也更积极的干扰吗?”
应从:“……”
“他还影响我休息!”应从又说。
杨枝抱臂上下打量他:“你说的影响,是影响得你不再‘养’病、重新来上学的影响吗?”
应从:“……”
应从闭了闭眼,咬牙道:“他还打我!”
“打你?他打你哪儿了?”
杨枝这下真惊了,忙起身要看他伤情,却见应从支支吾吾。
她眯起眼:“今天早课,施同学的眼眶都是青的,我当时还纳闷,原来……他打你?我看是你打他吧!”
应从:“……”
都怪那家伙太狡猾,昨晚怎么就能忍住不回他一拳呢?
“小从啊小从,你最近怎么回事?撒谎,还打人?”杨枝已经坐回椅子,挥了挥手,“你走吧,座位和宿舍我是不可能给你换的。要换也是施同学受不了你来换。”
说完,重新埋头写起教案。
她余光能瞥见应从没走,还固执地站在桌边,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两人之间有摩擦,应从说不得还受到不少委屈。可一看见少年不复往日那般死气沉沉,终于有了些十七八岁的鲜活模样,她就强迫自己狠下心。
小从,别怪我,表姐也是为你好。
正如此想着,忽听到极微弱的一声。
杨枝猛一下抬起头:“你说什么?小从你刚刚说什么?”
办公桌边,应从认输般闭上眼、垂下头,死死攥着拳。
他说:“表姐。”
杨枝愣愣地:“十年了,我终于又听见你叫我一声表姐……”
“表姐,算我求你。”应从再次道。
杨枝被这恳求惊回了神,她望着应从,良久,下定什么决心般点点头:“好,小从,你放心。就冲你叫我的这一声,表姐什么都愿意帮你做!”
应从总算松了一口气。
虽说违背了一点自己定下的原则,但只要能摆脱某人,让他的生活回到正轨,一切就都值得。
他怀着期待的心情,等到了上午最后一节杨枝的课。
临下课前五分钟,杨枝放下粉笔:“今天先上到这儿。利用最后这点时间,我和大家说点事。——咱们这个座位也坐了有段时间,综合各方面考量,我准备给部分同学调整一下。”
调座不是稀奇事,一学期总有几次,同学们都习以为常。但施非注意到应从忽然亮起的双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他紧紧注视着的杨枝,顿时若有所思。
“我念到名字的,一会儿午休时自行调换。”
“赵鸣,你和张立铭交换……王沁,你和李青交换……钱小艾,你和……”
一组又一组名字接连响起。
应从等啊等、等啊等……
直等到最后:“好,就是以上这些。”
等等,他呢?
他的名字呢!
“噗!”旁边响起一声轻笑,应从猛地转头,就看见施非抖动的肩膀。
“你笑什么!”
“我笑……我当然是笑咱们的班主任明察秋毫、慧眼如炬喽。这个座位安排得好,面面‘俱’到,你说是不是啊,应从同学?”
“……”
“还有——”杨枝的声音又响起,应从立即回过头去。
而在他重新亮起的目光注视下,杨枝缓缓说道:“进入高二,学业日渐繁重,杂事却还是很多。以前大事小情都是班长孟一然主持,现在我想帮她减减负,派给她两位助理。人选我都想好了,就是应从和施非两位同学。他们一个长期病假,一个刚转学来,急需融入咱们这个……”
后面的话,应从一句都听不进去了,脸上只剩一副天都塌了的表情。
能不塌吗?一番挣扎,脸都豁出去,结果没甩掉麻烦不说,还离麻烦更近了!
偏偏某“麻烦”还非常没眼色地又凑过来:“诶,应从同学,你说……咱俩这先是同学,后是同桌,接着同屋,如今又成了同事,算一算已经四个‘同’了。你觉得下面——”
他哥俩好似的撞了撞应从肩膀:“咱俩会不会还能再‘同’点什么?”
我同你个大头鬼!
应从气得一拍桌子,发出“砰”一声响。
恰好杨枝刚结束讲话,教室正安静,这响动被衬得格外明显,顿时全班都被吸引得转过头来。
错愕的、好奇的、探究的……五十多道视线一齐投向应从,像密密扎来的五十多根细针。
应从脸色瞬间一白。他垂下头去,额头渗出冷汗,身体也一点点僵硬,甚至开始不自主地颤抖……
“砰——”
这时,又一道拍桌声忽然响起,随之是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看什么看啊,没见过拍桌子庆祝啊?”
众人一懵。
周单望向声音来源的施非:“庆祝?”
“对啊,老师任命我们做班长助理,为大家服务。这不是好事吗?不值得庆祝吗?”
“呃……”周单总感觉哪里不太对,但一下觑见施非极有压迫力的眼神,“是好事、是好事。”
“那还愣着做什么?庆祝啊!”
施非的目光从每一个还回头望来的人脸上掠过,抬起手,拍一下桌子,接着再一下,第三下……
周单第一个回过神,跟着拍起来;随后是几个和施非打过篮球的男生;再然后是一些平日就活跃的学生;最后全班同学都被带动起来。
这个年纪的学生最是爱闹,情绪一点就燃。是以一时间,也不管什么理由不理由,大家都借机狂欢起来,满教室拍桌子的、吹口哨的、大吼大叫的……热闹得简直能掀翻屋顶。
感觉到那些压在身上的视线消失,应从的身体放松下来。可一想到刚刚,又忍不住眼神复杂地往身旁看去。
没想到身旁人也在看他。
满屋的喧闹声中,施非正一手支额地侧着头,打量着他,神情是不曾见过的正经与认真。
视线触碰瞬间,应从心头莫名一紧:“我……”
施非忽地扬起唇角,仿佛方才的正经都是错觉般,一下又变回那副熟悉的欠揍模样。
他冲应从眨了眨眼:“不用客气!”
应从:“……”
谁说了要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