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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打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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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两位班长助理就走马上任,接到了第一份任务。
班长孟一然带他们到教室后方,将一排储物柜中最角落的两个打开,指着里面高高的两摞纸,说:“这是咱班的公用柜,这些是大家用过的草稿纸。”
“这是杨老师的主意,”见两人面露疑惑,她又说,“她让大家用完草稿纸后不要扔,放在这儿积攒起来,再由班里统一派人送去回收。这样既节约了资源,也能顺便补贴班费。”
“以前是班委轮流送,以后就拜托你们了。一到两周,储物柜满了就送一次,送到小南门外的……”
她一一交代好细节,又留下两个用来运纸的布袋后就走了。
施非看了看布袋,又看了看满柜子的废纸:“你们班老师也是有意思,卖废纸换班费,这能有几个钱啊?真够能折腾的。”
应从冷着声音:“那也没你能折腾。”
施非又说:“送去小南门外……那岂不是要横跨操场?感觉好累啊。”
应从觑他一眼:“呵,外强中干才会觉得累。”
“我——诶?不对啊。”
施非后退半步,拉开些距离,摸着下巴,用一种颇为惊奇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应从。
“我说应从同学,你有点不对啊。以前我和你说话,说十句你不回十句;现在我说一句你回一句,就是句句都像吃了枪药。怎么着?破罐子破摔了?还是换策略了,想用话把我挤兑走?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脾气好,从来不生气。”
你那是脾气好?你那是脸皮厚!
应从回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蹲下身,闷头装纸。
施非也跟着蹲下,憋着笑:“哎呦,慢点,有气也别和纸较劲……那纸很锋利的,别没把我气到,先把自己给气——”
却忽见应从动作一停,捏着一张纸发起愣来。
施非心下奇怪,止了调侃,也将视线移上那张纸。
乍看上去就是一张普通的废弃草稿纸,上面满是糊成一团一团的黑色;可再仔细看,那些黑色不是演算默写一类的普通字迹,而竟是一个又一个的“死”字。
这些“死”字交叠着,扭曲、尖锐、凌乱,仿佛凝结着无限的怨恨与阴郁。
“可以啊——”
施非吹了声口哨,“没想到你们班还有这种人。但光写有什么用,倒是搞出点实际行动来看看啊。”
应从微皱了下眉,从纸间抬起头,深深望进施非眼中。
那双眼含着笑,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忧或同情,有的只是极度冷漠的不以为然。
——他说的都是真心话。
应从捏紧了手里的纸:“你这人是不是唯恐天下不乱?是不是就喜欢搞事情?”
“那不然呢?”施非笑嘻嘻的,“难不成还要喜欢被事情搞啊?”
“……”
简直没法沟通!
应从将那张纸,连同剩下的废纸一起,一股脑全塞进布袋,提起来就走。
施非耸了耸肩,也提着袋子追上去,继续跟他身边转悠着:“诶,说点要紧的,今儿晚上吃什么?我想咱俩第一天‘共事’,怎么着也该庆祝一下,对不对?咱们去北门外——”
“不去。”
“那你想去哪儿?别和我说食堂,你们学校的食堂就不是给人吃的;也别说宿舍,你还想和中午一样吃你那泡面啊?”
“你管不着。”
“我是关心你健康嘛。”
“我健不健康与你无关!”
应从觉得施非虽然烦人,但直觉还是很敏锐的。他猜得没错,自己现在就是破罐子破摔了。
既然躲没用、忍也没用,他就不再躲,也不再忍,和这人对着干!——谁让他不清净,他就让谁不好过。
只是,到底还是低估了某人的“好脾气”,应从是冷言也说到、冷脸也给尽,人还是一副好心情的模样,没一点被气走的迹象。最后逼得应从发了狠,“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地去了食堂。
启明高中食堂每顿都有一道特色菜,名为“营养均衡”,实则不是“青菜炒橘子”,就是“西瓜回锅肉”。
当天晚上是一道“火龙果凉拌苦瓜丁”,红红绿绿煞是好看,可吃上一口,苦瓜的苦涩与火龙果的甘甜在舌尖相遇、在胃中缠绵,那滋味……简直能让人升天!
“你不是想庆祝吗?”应从哐当放下一盘子“升天菜”,恐吓道,“我们就用这个庆祝。而且我告诉你,不止今天,只要你跟着我一天,我就用特色菜和你‘庆祝’一天,怎么样?”
施非抱起臂膀、眨了眨眼睛,就在应从以为他怕了的时候,他忽然感动似的捂住胸口:“应从同学,你是在邀请我每天都和你一起吃饭吗?”
“……”
“那直说嘛,别不好意思,以咱俩的关系,我还能不答应?”
“…………”
谁和他有什么关系啊?
不行——
深呼吸几口气,应从劝说自己冷静。这人这么说,不过是故意气他,是虚张声势。
然而,当他咬着牙,和施非你一口我一口,较着劲儿地吃完一大盘苦瓜后,绿着脸、差点没吐的人还是只有他。
晚上,应从边捂着胃,边恨恨盯着某人的床。
——他还就不信了,不信这人没弱点,不信自己想不出一个能治住这人的办法来!
然而,办法一时没想出,第二份助理任务倒是先来了。
八月末是启明高中校庆,学校准备举办一场历史竞赛做为庆祝活动,以四人一组报名参赛。
高二一班也拉了一支队伍,应从和施非不是队员,但被拉去做了后勤。这是杨枝决定的,她还帮他们定了一个活动室做赛前准备。
周五中午一下课,小组几人就去了活动室碰头。
担任小组长的孟一然先看了看角落里安静坐着的应从,又看了看在他旁边玩手机的施非,提议说:“这样吧,我先介绍一下参赛队员,大家互相熟悉熟悉。”
她说完一指一个瘦高个儿、戴眼镜的男生:“他是程序文,咱班的语文课代表,爱好文学、精通历史,是咱们小组的第一主力。”
“孟班过誉了,”那个叫程序文的男生谦逊笑道,“我对历史谈不上精通,也就——”他一推眼镜,“也就熟读《春秋》、常背《资治通鉴》、看过全部《二十四史》的程度吧。”
其他人:“……”
“呵、呵呵,”孟一然干笑两声,又将视线落向程序文旁边那个垂着头的男生,“这是齐双,他……”
“我、我没读过史书,历史也不好,我会拖后腿的,”齐双讷讷说,“班长,你们要不然还是把我换了吧。”
“没事,我历史也不好,不也来参加了?”孟一然说,“况且知识竞赛出题范围广,主要还是靠突击背诵,你记忆力好,这就是优势。”
说完,她又将目光转向最后一名梳低马尾的女生:“蒋晓涵,同样熟读史书、精通历史,是咱们小组的第二主力。”
“别别别,”那女生连忙摆手,“我和程同学不能比,我读的都是野史。”
“野史怎么了?野史也是史啊。”孟一然道。
“不是,你们不知道,我读的是野史中的野史,扣细节的那种,就比如……”
蒋晓涵脸突然微红:“比如说刘欣和董贤的故事,一般史书只说刘欣为不吵醒好友午睡,宁可割断自己的袖子。我读的史书却详细写了,其实不止割袖,刘欣醒后,可是先坐在董贤床边,静静凝望着他的睡颜,足足守了一个时辰才走,期间还摸了他的脸呢!”
孟一然:“……”
程序文:“……”
齐双:“……”
就连一直默默旁听的应从都不禁抽了下嘴角。
唯有施非状况外似的问他:“刘欣?谁啊?人蛮好的嘛。你学一学,对朋友就得这样。”
应从:“……”
他冷着脸:“我没朋友。”
“你没朋友?”施非一手搭上他的椅背,故意凑近了笑说,“那我是什么?”
你是不要脸的文盲!
应从一抬身,直接将椅子扯远。
被椅子挪动声吸引,孟一然看了过来:“哦,对,还有应从和施非两位同学,他们负责这次参赛的后勤——”
“砰——!”
突然,活动室大门被大力撞开,众人惊望过去,周单一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撞进门来。
他将俩袋子往桌上一撂,边擦着脑门汗,边道:“非哥,你这点的也太多了,累死我了。”
众人于是又懵懵地转望向施非。
孟一然:“这是……”
施非放下手机,走过去,从袋子里掏出一堆的汉堡、薯条、鸡块……
“是我给大家买的午饭。”
“啊?午饭?我们开完会去食堂——”
“那怎么行?准备比赛已经很辛苦了,哪能再让你们挤食堂?”施非拿了杯可乐,悠悠喝着道,“所以呢,以后活动时的午饭晚我都包了,想吃什么尽管跟我提。大家别客气,我是后勤,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众人都被他那副“我为同学服务我光荣”的表情给震住,心想这位新转来的同学竟有这样高的觉悟。
应从却是一下眯起眼,信他才有鬼!
这些天下来,他还不知道这人,张口就来,满嘴没一句真话。
什么不想让他们挤食堂,怕是他自己不敢去吧!
呵,还以为胃有多硬,原来都是嘴硬。
不过,既然这样——
应从打量着施非,忽然就有一个主意浮上心头……
几人边吃边继续讨论,午饭吃完,讨论也出了结果。
这次比赛分初、决赛两部分,决赛是校庆日当天现场比,初赛是笔试,就在下周三。当务之急是应对初赛。
今天是周五,晚上没晚自习。他们一致决定利用下午时间分头寻找资料,放学前汇总,这样周末就能拿回去背;下周一中午,他们做一次模考;周二依据模考结果做针对性复习;周三上午刚好参赛。
“……基本就是这样,”孟一然总结完,掏出手机:“下面咱们就开始行动,我拉一个群,大家有问题随时交流。”
众人依次上前加群,齐双低下头说:“我、我没手机。”
周单瞥见齐双骤然捏紧的衣角,他是知道些自己这位同桌的家境的,眼神闪了闪,不自觉就上前一步,说:“你就是太听话,老师说不让用手机,你就真不用?——班长,我今天也给你们送了饭,要不把我算个编外得了。我加群,有消息通知他。”
“行吧。”孟一然点点头,加上周单,又一一数过群成员,“那就还差……从神?”
应从也想像齐双一样说句没手机了事,可转念想到某人在宿舍见过他用手机,只能垂下眼,如实道:“我没微信。”
但这简直比没手机更让人吃惊。
“没微信的手机和砖头有什么区别?”
“从神你都不和人聊天吗?”
“难道这就是学神之所以是学神的秘诀?也太有自制力了吧!”
不,他只是不想和任何人建立联系。
他也不该和任何人建立联系。
所以——
应从抿紧了唇想。
所以,无论如何,因某人出现而带来的错误,都必须被修正。
……
……
“施非!”
当会议结束,众人都陆续离开活动室后,也站起身准备走的施非突然听见了应从的这一声。
这还是继那天早上被自己吵醒后,应从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施非挑了挑眉,转身看去。
他的同桌正背光而立,周身都被阳光镀上一层灿烂的金色,表情却是晦暗不定的。
“施非,一直这样小打小闹有什么意思,不如干脆点,你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打赌?一瞬间,施非仿佛又回到了约架不成反着道的那天。
他不知道这一次,他这位同桌的葫芦里又想卖什么药?但难言的兴奋已经在心中涌起。
他听见自己问:“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