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驯》故寻

4、同桌

　　下课铃响。

　　杨枝撂下粉笔：“这道题一会儿再继续讲，大家先课间休息吧。”

　　她拉开椅子，在讲桌后坐下，假装埋头整理教案，实则眼神悄悄往教室后方瞟。

　　见一下课，那位新同学就转头和自家表弟说起话，笑语宴然、气氛和谐，杨枝才放下心来。

　　太好了，看来她的安排还是有效果的。

　　却不知，应从都快烦死了。

　　这位新同桌真是一点不懂看人脸色，他都已经板起一张脸，头也不偏一下地顾自做题，做足了“拒绝交流”的姿态，一般人早不会自讨没趣，对方偏和看不见一样，还往他旁边凑：

　　“你就是他们说的‘从神’？”
　　“看不出来啊。”
　　“还以为你的气质，高低得是个校霸，没想到是学霸。”
　　“你真的学习很好？”

　　搞的前桌那个干瘦枯黄、一看就不爱说话的男生都受到影响，也回过头来添乱：

　　“从神不是学霸，是学神！他不是学习很好，是特别特别好！每次考试都第一，从来没考过第二！”

　　“这么厉害啊——”没眼力见的某人拖出让应从不舒服的长调，“那太可惜了，早知道，开学第一天就接从神你过来。误错过多少学习机会——对了，今天我本来也想接你的，可惜临时有急事，没去成。大学神不会生气吧？”

　　前桌磕巴着：“你、你之前不是说不去？还说又不是断、断——”

　　“断什么断啊？少瞎凑热闹，该干嘛干嘛去，话那么多？”

　　应从：“……”
　　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到底谁话更多！

　　“非哥！”
　　这时，右前方鼓捣手机的男生也回过头，“刚接的消息，又发现一个有力人选！”

　　“不用了。”那位大言不惭的同桌如此回答。

　　“啊？为什么？这个很像的，脾气就特别差！”

　　“有多差？”

　　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应从感觉一道视线落在他侧脸上：“是一见面就能打你一拳的差？还是问十句话、十句不回的差？”

　　应从：“…………”
　　简直莫名其妙！

　　上课铃声拯救了应从。那位怪同桌终于闭上嘴，世界也总算清净了。虽说仍能不时感觉到有视线扫过自己，但也比课间好太多了。

　　只是，课总有结束的时候。

　　这节课后便是午休，杨枝一离开，教室就“轰”的一下，学生们都呼朋唤友着往外走。

　　齐双小心回过头来：“从、从神，午饭你要去——”

　　“双啊，饿了吧？”周单突然一把勾过他的脖子，“跟我吃饭去。”

　　齐双一个哆嗦：“啊？”

　　“瞧你脸白的，怕什么？我就是想，咱俩同桌都这么长时间了，竟然还没一起吃过饭，太不应该。今天必须补上！走，咱俩吃饭去，这顿我请了。”不由分说，拉起齐双就向教室外。

　　“可、可是——”

　　“没有可是，别打扰。”

　　“打扰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回头冲施非扬了扬手机，周单挤眉弄眼地叫道，“我们走了，非哥！”

　　应从还在慢慢地收拾东西，他不想搭理怪同桌，就试图拖时间将人熬走。

　　可直到班里人走光，教室都空旷下来，某人还老神在在地坐在位上，一下一下地转着手机，瞧不出半点要起身的意向。

　　实在等不下去了。

　　应从站起身，目光落在旁边人黑色的发顶上：“劳驾让一下。”

　　转动的手机一停，应从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一声轻笑，可不及分辨，椅子挪动声响，旁边人已经站起来，让开了路。

　　应从暗松一口气，正准备迈步出去，却一只脚突然踢过椅子，又把路给堵上了。

　　到了此时，应从再不上心，也察觉不对。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施非的脸：“这位同学，我得罪过你？”

　　“这么差的记性，也能当学神吗？”施非嗤笑一声，“还是打完人就不想认啊？”

　　“……你认错人了。”

　　“是——吗？”

　　施非眼神闪了闪：“那这么说，撞我的不是你，打我的也不是你。某条小巷，我们的大学神没有发烧、没有晕倒，也没有一直在喊……”

　　轻轻的两个字响起，应从脸色骤变。

　　“原来大学神还是有别的表情的啊。”施非笑得揶揄，“想起来了？”

　　昏暗的小巷，陌生的人影……

　　应从的确想起一些：“是你。”他全身都紧绷起来，“你想做什么？”

　　这话倒还真问住了施非。找人的这些天，他想过不少“复仇”方案，可真见到人后，又发现不用那么复杂，光是逗这人露出不一样的表情已足够有趣。

　　若说还想做什么……

　　“打一架吧。”
　　“什么？”
　　“和我打一架。”

　　施非玩着手指，越说越顺：“你撞坏了我的计划，又打了我一拳，还让我这几天这么无聊，难道不该赔我一架？说起来，我还真没和学神打过架，不知道这滋味尝起来，有什么不一样……”

　　应从望着那张无赖似的笑脸，沉默半晌：“好，动手吧。”

　　这下轮到施非惊讶了：“现在？在这儿？”

　　“你不敢吗？”应从淡淡道。

　　“我无所谓，主要是怕学神你——”

　　虽是午休时间，班里大部分人都去吃饭了，但教室前排还有几个学生在。

　　施非用一种发现新天地的表情，上下打量应从：“教室打架，大学神就不怕毁了你的好学生形象？”

　　“我的形象用不着你操心，”应从脸更冷了，“废话那么多，还打不打？打就出拳，不打，就给我滚。”

　　“打，从神都发话了，我怎么敢不打？”

　　施非搞不清面前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觉得这样倒是更加有趣。

　　他于是笑着动了动手腕，一拳挥向应从……

　　“啊——”
　　“哗啦——”

　　尖叫声和桌椅碰撞声同时在教室前后方响起。

　　几个前排自习的学生受惊地抬起头，先一眼看见的是站在门口、满脸惊恐的班长孟一然，再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望去，就看见教室后方、一片桌椅间交叠的两个人。

　　“怎么了？”
　　“好像是从神和新同学！”
　　“快，过去看看！”

　　施非皱眉望着身下那人。

　　他刚刚出拳时便提防有异，只出了三分力。而一拳挥出后，见应从竟然不躲不闪，更觉不对，强行撤力就想收拳，哪料应从突然抬手抓住他的手腕，猛地向前一拽……

　　他及时用手臂做支撑，没砸到应从身上，但这一摔恐怕也不轻。

　　“自损八百，伤敌为零，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位同学，我要谢谢你。”

　　一丝极浅的笑容在身下那人脸上泛起，施非一愣神间，一只手已按上他的胸口，将他一把推开。

　　手的主人站起身来。

　　“从神，你没事吧？”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下。”
　　“什么不小心，我都亲眼看见了，是他——”
　　“班长，真是我不小心。劳烦你和杨老师说一声，帮我请个病假。我胸口不舒服，这几天都不能来上课了。”

　　“那要不要我们送你去医务室啊？诶？从神？从神！”

　　等施非回过神来、坐起身时，便只看见一个消失在教室门口的清瘦背影。

　　“呵……呵呵……”

　　施非靠坐在桌椅废墟间，半垂着头，发出一阵低沉的笑；那笑声听得周围几人直发毛。
　　他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班长孟一然壮起胆子：

　　“施、施非同学，虽然从神说是他自己摔的，但我都看见了，是你……今天这事我会如实报告杨老师，由她——”

　　“我就不劳烦班长了。”施非起身，绕过几人就往外走。

　　孟一然直觉不妙：“你去做什么？”

　　施非回过头来，嘴边带笑，眼中却闪着众人看不懂的微光：“当然是……自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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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的事被应从当作一段小插曲抛到脑后。

　　他回到宿舍，吃完一碗泡面做午餐，就坐到书桌前。独自一人的宿舍很清净，时间也过得很快。转眼到晚饭，简单吃过两片面包，等再从书桌前抬起头时，时间已经来到晚上九点多。

　　启明高中从高二起有晚自习，九点正是晚自习结束，校园里远远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

　　应从关了灯，站到窗前，静静听着那些充满朝气的声音。

　　桌上的手机亮起屏幕，那光亮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应从没有动。不用看也知道是杨枝打来的，一定是想说请假的事。

　　他这位表姐一直以来都觉得他很无辜很可怜，也一直试图让他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但她不知道，他既不可怜也不无辜，他是一个不详之人。

　　不详之人是不配沐浴阳光的，生来就该孤独地躲在阴影中——

　　“哒……哒……哒……”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响起，应从停下思绪，疑惑回身，向门口望去。

　　他的宿舍在顶层一角，周围都是空屋，平时鲜少有人经过，何况这个时间。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门口停下了。

　　竟然不是经过，是找他的？

　　可敲门声没有响起，反而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传来。

　　房门打开，来自走廊的灯光强势闯入这间昏暗的宿舍。

　　一个高大身影背着光出现在门口，挥起手：“嗨——舍友！”

　　应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