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驯》故寻

2、扣子

　　应从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与过往每一次的梦境一样，他又回到了小时候。

　　小小的他，一个人坐在一张小小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双腿规矩并紧，两只小手端正地搭在膝头，小脑袋低低垂下，安静地不发出一点声音。

　　四面八方弥漫着浓重的雾气，温和又冷漠的声音一句句钻入应从耳中：

　　【小从，知道鸡汤面该怎么做吗？】

　　【首先是处理鸡肉，要用刀划开它的皮、抽掉它的筋、折断它的骨……】

　　【熬煮须用小火，慢慢地熬它、慢慢地煮它，要有耐心……】

　　【和面是一场较量，力道不能太强，但也不能过柔，不然面不会听话……】

　　【擀面、切面则得下狠心，才能将面塑成想要的外形……】

　　香味从雾中腾起，一碗鸡汤面浮现在应从脚边。
　　那面细如发丝、汤清澈见底，倒映出小应从苍白的一张小脸。

　　【吃吧，小从。】

　　【你一直很乖，以后也会继续很乖，对不对？】

　　应从知道，这个时候，他该点一点头，然后梦境就会结束，他也能醒来。

　　可是，也许是刚刚参加的那场婚礼，也许是发烧昏头的原因，他忽然无法再压抑内心深处的戾气，头一次抿紧唇、扬起头，声音微弱却坚定地回绝：

　　“不！”

　　他不乖，也从来都不想乖。

　　他应该是“从心”的“从”，而不是“服从”的“从”。

　　梦境像被激怒，浓雾翻涌起来，面汤变成黑色，“汩汩”冒着水泡，淬了毒一般。
　　一根根面条化成一道道锁链，从面碗探出，缠上应从的身体。

　　应从拼命扭动着、挣扎着，却只徒劳地看着它们越缠越紧……

　　“呼——呼——”

　　应从大汗淋漓地醒来，入目是一片璀璨的星空。

　　夜风拂过，他愣愣地回过神。

　　他记得今晚是妈妈的婚礼，他先是偷偷去观礼，后差点被表姐杨枝发现，匆匆离开，躲进一条小巷内，再然后……

　　发热让应从头脑昏沉，噩梦又使他记忆混沌，应从记不太清后面的事了。

　　记不清就记不清吧，想来应该也不重要，无非是发烧太严重、昏迷在无人小巷而已。

　　他于是不再多想，浑噩地站起身，走出小巷。挥手招停一辆刚好驶来的出租车，上车，坐好。

　　车子重新启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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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着空荡荡的小巷，施非表情微怔。

　　救护车找错巷口，他不过拦一下车的工夫，再回来，一个大活人就没了。

　　若非被他脱下来做垫子的西装外套上布满褶皱，还真以为一切都是幻觉。

　　“先撞了我，又打了我，让我白照顾一通不说，还差点被当成报假警的——哥们儿，咱们梁子结大了，你最好祈祷别再让我见到。”

　　施非说罢，弯腰去捡外套，却忽然手一顿，转拾起衣服褶皱间的一样东西。

　　圆形、浅白色、中间有四个孔洞——是一枚衬衫用的扣子。

　　施非打量那扣子，掏出手机。

　　“非哥？你又有空啦？刚才怎么了，突然挂电话？”
　　“我问你，你们学校叫什么名字？”
　　“启明啊，启明星的那个——喂？非哥，喂？不是吧，又挂——”

　　施非放下手机，将扣子举在眼前，转动着，笑容一点点扩大。

　　只见月光映照下，扣子表面反射出淡淡的光泽，边缘一圈花纹间刻着四个小字，细分辨去，赫然正是“启明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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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学期总有新气象，启明高中高二一班的第一个新气象就是迎来一位新同学。

　　男生穿一身崭新的校服，明明是与他们一般无二的运动装，却轮廓有型、线条利落。站在讲台边，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施非。”

　　“‘施’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施’；‘非’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非’。”

　　天蓝的校服长裤、云白的校服上衣，再配上阳光般的灿烂笑脸，不止全班学生，班主任杨枝对这位新同学的第一印象也是极满意。

　　“从今天起，施非同学就是我们高二一班的一员了，让我们鼓掌欢迎他。——那施同学，你先坐……”

　　热烈的掌声中，杨枝的目光扫过教室，落在靠窗最后一排的空座上，脸上笑意顿时一滞。

　　数天前，小姨婚礼的那个晚上，她在宿舍楼门口蹲守应从时的对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小从，你可算回来了，你、你去哪了？”

　　“杨老师，”应从声音冷得像冰，“现在是暑假时间，我想你无权干涉我的私生活。”

　　“我不是以班主任的身份问你，我是以表姐的身份，你刚才是不是、是不是去了金缘酒店？”

　　应从沉默片刻，抬步绕过她，继续往楼门走。

　　“小从，你等等，小从，你——应从！十年了，大人的错，不干你的事。放过你自己好吗？”

　　应从脚步微顿，杨枝感觉到希望，忙又道：“小从，我们聊——”

　　“杨老师，我不舒服，开学就不去了，跟您请个病假。”

　　“你怎么了？”杨枝立刻紧张起来，“哪儿不舒服？是心脏又……要不要紧，要不要去医院？”

　　少年却头也不回，加快脚步，消失在黑洞洞的门洞内。

　　“老师，是让我坐那儿吗？老师？”

　　施非的声音从旁传来，杨枝一下从记忆中回过神：“啊？哦，对，你就坐那儿吧。”

　　知道应从不喜欢和人接触，但谁让他气人太过，而且这位新同学阳光开朗，安排两人做同桌也好，说不定还能带一带小从……

　　“非哥！非哥！”

　　施非刚入座，前桌那个胖得颇有喜感的男生就立刻回过头来：“嘿嘿，太好了，非哥，没想到咱们不止同班，还能做前后桌！”

　　说完，又往后靠些，一张大圆脸挤眉弄眼：“不过非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哈哈，你还真是够能扯啊，你什么时候这么乖过？”

　　施非将校服外套搭在旁边空座的椅子上，懒洋洋道：“我一向很乖。”

　　周单：“……”
　　“乖戾”的“乖”么？

　　“那、那是从神的椅子。”
　　突然，一个细弱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施非掀眼皮望去，见是周单的同桌，一个皮肤蜡黄的干瘦男生，明明表情怯懦，却一双眼死死盯着他搭在旁边椅子上的校服，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那什么，”周单赶紧打圆场，“非哥，这是我同桌齐双，他是从神的迷弟。”

　　施非：“从神？”

　　周单：“哦，就是你同桌应从。”

　　“我还有同桌？”

　　施非打量旁边座位，桌面纤尘不染、桌膛空荡如也，怎么看都不像有人。

　　“从神他不怎么来上学的，”周单说道，“他身体不好，一个学期也来不了几次，但是成绩超神，每次考试都是稳稳的年纪第一，所以我们都叫他‘从神’。”

　　懂了，书呆子加病秧子。

　　施非做出总结。这两样单拎出哪一样都是他最讨厌的，更遑论二者合一。

　　他于是干脆地抽回校服外套，动作之迅速，仿佛多放一秒都是晦气。

　　那位“从神”的迷弟收回视线；周单啧啧两声，压低声音：“非哥，之前光顾着高兴，忘了和你说，我在的这个班，重‘文’轻‘武’，你转到这儿，怕是会无聊了。”

　　施非闻言扫视一圈，果然早自习开始后，全班所有人背书的背书、做题的做题，都学得非常认真，没一个闲玩的。

　　所以会无聊吗？

　　施非想了想，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白色的衬衫扣子。

　　他漫不经心地向后仰去，一手闲搭在椅背后，另一只手把玩着那枚扣子，眼神加深、嘴角轻扬。

　　那可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