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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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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缘酒店,一层宴会厅。
晶灯璀璨、繁花似锦,十几桌宾客的簇拥下,一场盛大婚礼正在举行。
典礼台上,司仪手持话筒,热情而不失风趣地做着新郎新娘的介绍;
宾客席外,两个刚上完菜往外走的侍应生也在小声聊着这对新人:
“有钱就是好,二婚也能娶二十多岁的老婆。”
“哪有,我听说这新娘也四十多了。”
“不可能,那个身材、神态,就一小姑娘,怎么会四十多岁?”
“保养得好呗。”
另一个侍应生远远瞟了眼笑颜如花的新娘,直咂舌道:“我还是不敢相信,那她也是二婚吗?有孩子吗?”
“二不二婚不知道,孩子应该没有吧。你看这忙前忙后的,就她哥哥和侄女。如果有孩子,不可能不露面。”
“那不好说,亲妈再婚诶……换你,你愿意来?”
“去,会不会说话?我妈才——”
“诶,等会儿,先别说了!你看那边那人……”
不远处站着一个打扮奇怪的人:
里头穿着适合观礼的西裤、衬衫,外面却套一件黑色卫衣;卫衣帽子底下又戴了黑色棒球帽和黑色口罩。捂得那叫一个严严实实。
满厅宾客推杯换盏、喧嚣热闹,那人却独站在角落的一根柱子旁,静静注视着典礼台方向,仿佛一道柱边的阴影。
俩侍应生对视一眼,不自觉走上前去:
“这位客人,您是哪一桌的?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客人?客人?”
“我没事。”
清冽似泉的少年音传来,让连唤几声都没得到回应的侍应生怔了下。
再回过神时,却只瞥见黑衣少年转身离去的背影。
“杨枝!你怎么在这儿?快过来!该陪你小姨敬酒了。”杨合安一把抓住发呆的女儿,“看什么呢?快走啊。”
“爸,”杨枝呢喃着,“我好像看见小从了。”
“谁?小——”
杨合安表情一僵,倏然止住声,将女儿扯到一边,四外张望了下,才压低声音道:“你说谁?应从?婚礼的事,你告诉他了?”
杨枝:“嗯。”
杨合安:“你……你糊涂啊,你告诉他干嘛?”
杨枝:“怎么说也是他妈妈的婚礼。”
“那又怎么样?”杨合安气得一推女儿,“你小姨现在是什么情况?告诉他有什么用?能让他们见面吗?”
杨枝被推得也来了气:“小姨、小姨、小姨……爸你就知道小姨,那小从呢?小姨是你妹妹,小从也是你外甥啊。他才十七岁,这么多年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你不是不知道。最近两年更是,小从他都——”
“哥,小枝。”结束仪式的新娘走了过来。
她长得漂亮极了,眉眼细看是有少许皱纹,神态却一如少女般天真:“你们刚在说谁?小从?那是谁?”
“啊?没、没谁?”杨合安脸一白,“小枝的一个朋友,你不认识。”
“也来参加婚礼了吗?我要不要见见?”
“不!不要!”
见妹妹惊讶又疑惑地看过来,杨合安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那什么,该敬酒了……对,敬酒!别耽误时间,”
一拉身旁女儿,“快,小枝,还发什么呆?快陪你小姨去敬酒!”
杨枝手接过酒瓶,眼却望向宴会厅大门,脑海也再次浮现出黑衣少年孤寂离去的背影。
她握了握拳,终是将酒瓶塞回父亲怀中,转身往宴会厅外追去。
……
“叮!”
电梯停下,一群黑西装鱼贯而出。
“快,你们几个往那边;你们去那边;剩下的和我走这边。”
一群人四下散开,都脚步匆匆,左右张望,像在寻找什么。
其中四人转过一条走廊,脚步停了下来。
走廊那头有一个人。十七八岁年纪,身形颀长,穿一身炭灰色西装,外套敞开着,衬衫领口也散着。正一脚曲支,懒懒倚在墙边;一手拎着领带,缓缓地往另一只手上缠。
似是听见脚步声,少年转头望来,顿时露出一张鼻梁高挺、双眸狭长的脸。
“非、非少!”黑西装们似乎非常怕他,说话都磕巴了,“施、施董让我们带您回去。”
“一分十二秒。”
“什、什么?”
“等你们的时间啊。”
施非直起身,伸了一个懒腰:“等这么久才找到我,老头子选人的眼光不行啊。”
“非少,您、您别开玩笑了。快和我们回去吧,施董要等急了。”
施非不语,只是打量他们。他本就一副桀骜不驯的长相,此刻又半歪着头,额前垂几缕微乱的碎发,薄唇似笑非笑地勾起,更有种玩世不恭的意味。
而被他这样一盯,四个黑西装只觉一股凉气从头窜到脚。就在他们犹豫要不要多叫点人来时,却见少年忽然举起缠着领带的左手,逗狗似的招了招,然后一个转身——
“非少!您去哪?”
“非少!等一下。”
“光叫有什么用?你们倒是跑快点。”
施非在前面跑着,他脚步轻快,甚至不时倒走两步,打趣追在身后的四人:“快,对,再快。进大堂了啊……快到大门了……不是我没给你们机会……快,再追不上,我可就要——嘶!谁?”
然而,就在差一步到酒店大门时,一个人影不知从哪儿冒出,撞开施非,先一步夺门而出。
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只留下一个黑衣黑帽的背影。
而也就是这一撞的功夫,四个黑西装已经追上,将施非团团围了起来。
“非少!”
“非少!”
“非——”
“非非非,非什么非!”
眼睁睁看着“罪魁祸首”消失无影,自己却被拦下,施非没好气地抓了抓头发。
四人赶忙闭了嘴,却还是拦着他。
施非从门口收回目光,落到四人身上,表情阴晴不定。
想到眼前少年的“履历”,四人头皮都在发麻:“非少,别、别玩了吧。”
“你,”忽然,施非对其中一人招了招手,“没错,就是你。过来。”
解开手上缠着的领带,作势就往那人脖间套去。
他做这动作时脸上是带着笑的,可还没等他靠近,那人就应激似的尖叫一声,向后躲去。
施非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你躲什么?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不过是看你和我身形相似,让你戴上领带,替我上楼给老东西做孙子。难道我还能勒死你吗?”
那人眼神游移。
“非少,”另一人忙道,“他是新来的,不知道——”
“不知道?”施非冷冷一笑,“我看他是太知道了,不是吗?”
黑西装们纷纷逃避似的低下头,现场一时针落可闻。
直到一阵铃声响起,施非才收回审视几人的视线,掏出手机。
来电显示“老周”。
滑动接通:
“非哥!听说你来平城了?”
“嗯。”
“听说你要转到我们学校?”
“嗯。”
“转到哪个班定了吗?是我们班吗?从初中毕业、我到平城这边读高中后,有一年多没见了,等开学后,咱们可得聚一聚……”
这位“老周”似是个话痨,絮絮叨叨说半天,才后知后觉问:“怎么了,非哥,感觉你兴致不高呢?”
“没什么,就是……”
施非的目光从几个黑西装脸上扫过:“就是遇见几条狗。本来呢,心情不错,想和他们玩玩,结果我的‘英名’似乎已经在他们狗圈传遍,玩都玩不痛快。”
“狗?非哥,你还和以前一样,编故事也不走心,你不是狗毛过敏吗?还是你在讲冷笑话?太冷了点吧。”
“很冷吗?”
施非最后瞥了眼还在发颤的黑西装,就冷漠地收回视线,随手将领带扔在地上,径直走向酒店大门。
……
七月的平城正值酷暑,夜风也带着一丝燥热。
施非在酒店门口站了会儿,见左方有个穿礼服的女人正在边找什么边喊着什么“从”的,很麻烦的样子,便一抬脚拐向右边。
“金缘酒店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非哥,你问我啊?”电话那头稀奇道,“你小时候不是就在平城生活?那金缘酒店不还是你们施家的一个产业吗?”
施非凝视着夜色,声音淡淡:“你也说了是小时候;施家的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好吧,我帮你查查,金缘酒店附近是吧?……好像都是高端酒店,没有——哦,有一个公园。”
“不去。”
“还有条河。”
“无聊。”
“商场?”
“没意思。”
“非哥,你这也不去,那也没意思,到底想干嘛?”
“找点好玩的啊。”
说这话时,恰好经过一条小巷,施非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巷内,脚步霎时一顿:“找到了!”
“啊?什么找到了?”
“挂了啊。”
“等一下……喂,非哥,喂——”
将电话在手里转了个圈,塞回裤袋;施非走到巷口,目光紧紧落在巷内的人影身上。
那是靠墙而站的一个人,黑卫衣、黑长裤,卫衣帽下还戴着黑色棒球帽和黑色口罩,打扮古里古怪,不是那撞完他就跑的“罪魁祸首”又是谁?
施非斜靠在巷口,嘴角噙一抹笑,将那人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回头。眼珠转了转,慢慢走近:
“喂,哥们儿,站这儿干嘛呢?”
“看蚂蚁?还是数星星啊?”
“搅黄了我的行为艺术,您倒在这儿艺术上了是吧?”
“我说你大夏天捂这么多,不热吗?”
“咱们这也是一撞之缘,认识认识呗?”
“真就一句话也不说?”
“这么有个性……”
见怎么说,人都不搭理他,施非反而更来了劲儿头。他微倾身,头直往人棒球帽沿下凑:“哥们儿,我和你说话呢,不会睡着了吧?还是——”
却望见一双如墨玉、似幽谭的清冷眼眸。
“女孩?——唔!”
捂着被一拳击中的腹部,施非踉跄两步:“我是夸你眼睛好看,下手要不要这么狠啊?脾气比我还差。嘶——哥们儿,你这先撞我,后打我,怎么着?是不是该给我个说——”
“砰”的一声,黑衣少年沿墙滑倒在了地上。
施非:“……”
“不是吧,大哥,碰瓷儿您也抢啊?搞没搞错,是你打我。”
然而那少年倒地后一动不动。施非这才察觉不对,忙半跪下身,轻拍了拍对方,没反应;又拉下对方口罩。
一张清俊白皙的脸露了出来,但嘴唇苍白,两颊也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你在发烧……喂,还有意识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紧闭的双眼微微颤抖,苍白的唇轻轻张合。
“你说什么?”
施非附耳过去。
温热的气息从耳后轻拂过,让他不自在地偏了偏头。
只是下一刻,他又顿住了,因为他听见那少年梦呓般吐出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字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