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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情绪 ...

  •   启明高中大礼堂坐落在校园西南角,有前后左右四个门。

      校庆晚会开始在即,前门有被选做观众的学生在排长队,后门有工作人员穿梭准备,相比之下,两个仅作为应急出口的侧门就冷清许多。

      尤其西侧门,方圆数十米简直冷成一片禁区。

      “冷气”来源是一个男生:校服领口敞开着,衣袖也散漫地挽到手肘,斜靠在台阶旁,脸色沉沉,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机。

      这般活门神似的气氛模样,但有学生路过,无不瞬间噤声、拔腿就跑。

      缩在台阶角落的齐双多想也和这些人一起跑,跑得越远越好,可一瞄见“门神”施非那冷峻的侧脸,顿时什么想法都被吓飞了。

      不久前,就在他为丢失的演讲稿着急时,施非突然过去,让他跟自己走。见他面容严肃,齐双还以为是有了解决讲稿的办法,也就病急乱投医地跟着离开,谁想一路跟到西侧门,莫名其妙就被“扣押”起来了。

      问又不回答,走还不让走。

      但见时间一分一秒走过,开场钟声都已敲响,惦记着比赛的齐双急得不行,也纳闷得不行。

      到底怎么回事?施同学为什么生这么大气?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也是施非想不明白的。

      自己为什么生气?

      或者说,这情绪真的是生气吗?

      站,静不下心;坐,稳不住神。胸口闷闷的,如同堵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又好像不停灼烧着一股火。

      一股无名之火。

      分明一开始他还蛮高兴的,就在应从说想求他帮忙的时候。

      那一瞬间,他的嘴角甚至都已勾起,心情也非常好地想着:头一次啊,他那倔强的、从不低头的同桌竟然主动请求他。看在这份好心情的份上,什么忙都好,哪怕是要他转学,他也认了。——先让他同桌开心嘛,大不了他折腾一下,过几天再转回来。

      然而,当听完后一句话:“我有一个办法帮齐双,要回宿舍一趟,你帮我把他带到西侧门去。”

      这就是请求?应从就为这个向他低头?

      正是那一刻,在他心头翻腾至今的陌生情绪涌了出来。

      所以说,他这情绪到底是因为——

      “从神!”

      齐双惊喜交加的呼声打断了施非的进一步思考,他抬起头,应从的身影映入视野。

      呼吸急促、脸颊发红,额间碎发都被汗水湿透,显然应从是一路跑回来的。

      陌生情绪不知为何翻腾得更剧烈,施非也莫名不想表现出来,连握几次拳,方才压下,用往常一样的表情直起身:

      “喂,我说你——”

      结果话没说完,人已和没看见他一样,擦肩而过,直奔齐双而去。

      “……”

      台阶一角,齐双一面打着冷颤,一面努力更往角落缩:又怎么了?为什么施同学的表情突然变得好可怕,看过来的眼神也好可怕,活像要杀人!

      应从心里装着事,却是根本没注意到什么眼神表情。

      他几步走上台阶,在齐双身边坐下,将从宿舍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膝上,说:“我听见进场钟声了,但别担心,你的环节在最后,我们还有时间。”

      正被某人视线凌迟的齐双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什么时间?”

      应从打开电脑,开启一份空白文档:“回忆时间。你回忆,我记录。”

      齐双这才明白他想做什么,但同时,讲稿丢失的记忆和恐惧也如海啸般重新涌回脑海,脸瞬间就白了:“不行的,我回忆不起来的。真的,从神,我没骗你,我现在一想到演讲,脑袋就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相信你没骗我,但你也要相信我,你不是真的忘了,只是过度焦虑导致的暂时性遗忘。别着急,慢慢想,我会帮你一起想。”

      应从的声音清冽,像一汪沁人的泉水,让人不自觉就静下心来。

      “先不想完整讲稿,就想第一句话、第一个字。想一想,是什么?”

      第一句话、第一个字,是、是……

      “周。”
      “周什么?”
      “……周室……对,‘周室’!”

      齐双兴奋得都红了脸:“我想起来了,从神,第一句话是‘周室东徙,纲纪陵迟’!”

      “嗯,好。”应从依然冷静,在文档里敲下这句话,问,“那下一句呢?”

      无孔不入的焦虑涌回,脑子像是又被塞住:“下一句是……是……”

      直到旁边响起极轻一声:“诸侯——”

      齐双眼睛骤亮:“诸侯专征,不禀王命!”

      “非常好,再下一句呢?”

      “再下一句……”

      “于是……”

      “于是?啊!对了!‘于是五霸迭兴,七雄竞立’!”

      夕阳渐斜,观众都已进场,晚会也正式开始,大礼堂周遭喧嚣散尽、重归沉寂。微风拂过,树叶摇晃,轻灵的虫鸣声中,唯有两个声音偶尔响起,你一句我一句地复诵着讲稿词。

      当最后一个句号敲下,应从松一口气,转头对身边人笑说:“你看,我就说你能想起来的。”

      “一大半都是从神你提醒的。从神你太厉害了,光听我练习都记得差不多了,我却……”齐双红了眼圈,自责地锤头,“我不敢上台,背不住词,还弄丢讲稿——比赛就该让从神你这样的学神来,我就不该报名,我太不自量力了,我太没用、太笨了,我差点害了大家,我只会拖后腿……”

      “可是我不敢。”

      清冷的一声忽然从旁边响起,陷入自厌情绪的齐双不由一呆。

      刚刚是从神在说话?他说什么?

      不敢?

      怎么可能?从神那么完美、那么厉害,一个小小的比赛,怎么可能不敢?

      “你没听错,我不敢。”应从自嘲地笑了笑。

      知道通往终点的每一个转弯、每一道岔口又能怎么样,他连迈出起点的勇气都没有。

      他不敢面对世界,甚至不敢面对自己。

      他终究只是一个胆小鬼。

      “但你不一样,”应从望着齐双,又像透过他望着什么人,“你敢于直面自己的恐惧,这一点就比我强。我已经……你不一样,你会有未来,有更好的未来,所以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不要放弃。”

      “从神,你……”

      被齐双眼中的错愕一刺,应从陡然清醒。他懊恼地转回头,闭了闭眼。

      是被杨枝的话勾起太多回忆,还是触动于齐双太像曾经的自己,又或是不断攀升的体温使得头脑发了昏,他怎么就说了这些不该说的话?

      “总之——”

      他深吸口气,拔下U盘,转回话题,说:“我觉得你完全能脱稿演讲。但如果还是紧张也没关系,还有时间,我去帮你把讲稿打印出来。”

      说着就准备强撑着站起身。

      突然一道阴影罩下,一只手同时伸到眼前,声音冷冷:

      “给我,我去。”

      是施非。

      他背对着夕阳,周身镀着一层暖黄色的光,应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听清他的声音,听清那声音中像是压抑着浓浓的怒火,怒火中又带着认命般的妥协与无奈。

      妥协?无奈?

      一向随心所欲、恣意妄为的某人也会妥协、会无奈吗?

      一定是自己发烧太严重,都幻听了。

      应从定了定神,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将U盘放进眼前手中:“谢谢。”

      不得不说,施非愿意打印是帮了大忙,他这身体情况是不太适合再跑来跑去。

      于是,应从顿了顿,又真诚地补充说:“幸好有你在这儿。”

      面前身影一滞,接着倏然收手转身,带起一道微风和一声……情绪上扬的“哼”字?

      应从:“……”

      怎么又幻听,这次发烧有这么严重吗?

      看来还是早点做完事回去休息吧。

      他合上电脑,对齐双说:“咱们回化妆室等吧。”

      “啊?好、好。”齐双自然听他的,立即起身,先往台阶下走。

      应从用力眨了下发沉的双眼,也撑着站起来。

      但下一刻,高烧的昏沉与猛起的眩晕一同袭上大脑——

      “从神?!”

      刚下两个台阶的齐双给这突发一幕吓坏了,惊呼着就要伸手去扶。

      手还未碰上衣角,一道身影却已经风似的掠过他,带着颤抖的气喘声,紧紧抱住了那个向下栽倒的身体……

      ……

      人的记忆也许就像深湖下的细沙,埋得再沉再深,也不是真的消失,一被翻搅,就又会细密、断续地浮回水中。

      【患者心脏处被锐器刺伤……】

      【精神刺激是有可能导致失忆。】

      【你什么意思,他才八岁,怎么就不想活了?】

      【你的“应”是“顺应”的“应”,“从”也是“顺从”的从。】

      【小朋友,我知道你的秘密。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你确定一切都结束了?】

      【你不能恨。】

      【我要你永远记住这碗鸡汤面的味道。】

      【十年、十年、十年……】

      【小从,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忍——】

      不,不要为了他,不要!

      穿刺般的痛从胸口腾起,应从一下从光怪陆离中惊醒。

      入目是晃眼的白色,鼻尖满是消毒水的气味。

      应从缓缓坐起身,呆呆环视一圈,最后低头凝着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出起神。

      刚在门外接了东西回来的施非第一眼瞧见的便是这个画面。

      他微愣了下,随即没什么表情地拎着袋子走进来:“醒了?校医有事出去,让你醒后先吃饭,再吃药。”

      应从张了张嘴,声音还带着昏睡的沙哑:“齐双——”

      “咚——”

      一声闷响,袋子被重重搁在桌上。

      “齐双、齐双、齐双,除了他,你脑子里没别的了吗?不就是一个前桌,至于让你烧到昏迷还想着?是,他要比赛,你想帮他,但拜托你帮人之前先多想想自己行不行?”

      远在意料之外的回复像急风、如骤雨,让应从本就还糊着的大脑彻底短了路。他坐在病床上,脸苍白,嘴微张,望向施非的双眼大而迷茫,那样子……

      那样子活像一只暴雨中找不到家的小猫。

      施非心口一颤,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终是泄气地发现竟再一句重话也说不出口。

      只能认输的别开脸,“放心吧,U盘我给他们留下了,演讲稿我也另找人打印了。——不会让你的辛苦白费的。”

      久久没有回应。

      “是不是在忏悔?现在知道你同桌的好了吧?”

      强压着嘴角别太扬起,施非转回头来:“告诉你,你以后给我——”

      却病床上,应从轻垂着头,早沉浸回自己的思绪不知多久。

      “……”

      来了,那股不知名的火气又要窜起来了。

      然而,当视线扫过眼前人微乱的发旋、单薄的肩膀,望见衬衫前襟上一个空荡荡的扣眼时,怒容一滞,还未长成的火气也不知怎的,突然又那样轻易地烟消云散。

      凝着那扣眼半晌,施非无声地叹了口气,下一刻,就重新换回了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行了,先吃饭吧,”他取出袋子里的保温饭盒打开,边递到应从眼前,边玩笑似的说道,“诺,尝尝,今天的特色菜——”

      清的汤底、细的面、蒸腾的热气与熟悉的香味……

      恍惚间,现实与记忆交叠。

      应从惊恐地瞪大眼:“不!不要给我吃鸡汤面!我不要再吃鸡汤面!”

      “哐啷”,饭盒打翻,汤汁撒了一地,也溅了施非一身。

      应从彻底清醒,无措地看着眼前狼藉:“对、对不起,我、我……对不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施非愣了足足数秒,汤汁都从衣襟滴下,才回过神,走去病床对面的桌上翻找纸巾。

      他倒不会为这点小事生气,就是有点奇怪:“你不喜欢鸡汤面吗?看你在宿舍囤那么多,还以为你喜欢吃。”

      身后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良久,才响起一道无悲无喜、又似乎道尽悲喜的声音:

      “……我只是不得不吃。”

      找到纸巾盒的手一滞,“为什么”三个字也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将纸巾盒死死攥紧,施非背对应从,硬生生又将话咽了回去。

      生气、无奈、害怕、忧虑……

      今天的他已然出现太多自己都陌生的情绪,他一时还想不明白原因,但冥冥中却有一种感觉——此时此刻,若再将这三个字问出口,有什么恐怕真的会彻底改变了。

      “行啊,不喜欢吃就不吃。你想吃什么?包子、饺子、粥、炒饭……”

      脱掉打湿的衬衫,施非一边心不在焉地用纸巾擦拭胸腹,一边努力让自己声音轻松地报着菜名。

      却身后迟迟没有回应传来。

      他渐渐停下清理,回过头去,发现应从竟正愣愣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你的……背……”

      应从下意识回答,声音充满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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