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请求 ...
-
在应从的设想中,“加微信”是一个一次性动作,微信加完,赌约的事也翻篇,不会再有什么后续可言。
可随后他就发现自己太天真了,以某人的恶劣本性,怎么可能加完即了,放过“信息轰炸”这样一个折麽他的新方式?
刷到段子,发一条;打赢游戏,发一条;连去超市买瓶水,也要发一条……
应从那微信简直被某人当成记事本用。
不看还不行,不看就在他旁边一直念、一直念。
考虑到上一个撵人计划刚失败,应从不想轻举妄动,一忍再忍,却终究忍无可忍。
“你能不能别再给我发这些垃圾信息了?”
又一次被催着查看信息,却发现是游戏胜利截图后,应从心头大火压都压不住:“你玩个游戏赢没赢和我有什么关系?”
“别动!”某人却举起手机对向他,“很好!保持住!”
“咔嚓”一声轻响。
应从满脸懵地看着施非在手机上点触几下,紧接着振动声传来,是新消息的提示。
应从木着脸,点开一看,是一张拼接图:他发怒的脸被拼在了愤怒小鸟游戏的截图旁。
“你瞧,”某人还笑嘻嘻说,“是不是一模一样?”
“…… ”
“所以怎么能说没关系呢?你的愤怒给了我力量!”
“…………”
“施——非——!”
应从彻底怒了:“你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吗?我很认真地告诉你,不,是通知你:从现在开始,别再给我发信息了。”
施非放下手机,向后闲闲靠上椅背:“发了又怎么样?”
“发了我也不会看,更不会回。”
“哦?”施非挑了挑眉,“你确定吗?”
“确定!”
“一辈子都不会看,也不会回?”
“一辈子都不会看,也不会回!”
“唉——”施非长叹一声,伤心似地摩挲着手机屏幕,“这么说,我一辈子都不能再给你发信息,都只能和你说话交流了?”
“当——”
不对!
瞥见某人眼底的那抹促狭,应从险险收住话头。
差点又给这人绕进去,谁要和他交流一辈子!
“好消息!好消息!”
幸好这时周单一阵风似的跑进教室,施非有了一个见好就收的机会,他转问道:“什么好消息?”
“知识竞赛啊,咱班进决赛了!”周单兴高采烈地宣布说。
这倒确实是好消息,但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消息。
毕竟这两天,给施非的模考表现刺激到,高二一班竞赛小组的四位正式成员是夜以继日、废寝忘食,背题背得都快头悬梁、锥刺股了,这都不进决赛谁能进?
只不过,到了决赛阶段,就不能再光靠背题。
本次竞赛是为启明高中校庆举办,决赛便在十天后的校庆日。届时学校会办一场校庆晚会,让入围队伍登台比试。
而为展现校庆的欢乐气氛,决赛流程与一般知识竞赛不同,不是小组一起登场,是分四个环节,像四场小活动一样,四名成员各参加一项。
这可让高二一班的小组成员们犯了难。
主要难在齐双。他内向腼腆,本不是适合参加这种竞赛的人,是当初人数不够,孟一然百般动员才不得已报的名。孟一然想得挺好,不进决赛没事,万一进决赛也是小组比,齐双不用说话,上场凑个数就可以。谁想到详细规则一出来,每个人都得单独上场。
事到如今,退赛是不成了,可让齐双负责哪个环节呢?
“快问快答”没题库,负责的人必须极熟悉历史知识;“闪电抢答”有题库,能靠死记硬背,却要和一群人抢话筒;“互考互答”则像辩论似的,得和其他人针锋相对……
研究来研究去,众人一致认为,也就“风采展答”这一项能让齐双上。
与另外三项的偏竞技不同,“风采展答”更偏展示:学校将提前公布题目,各小组预先准备讲稿,比赛当天再派一人上台讲演。
讲稿最好能背下,不行也能照着念,别磕巴就行。所以齐双唯一要做的就是锻炼一下面对观众的胆量。
“班长让咱们帮他练,”开完会一回来,周单就发起愁,“非哥,怎么练啊?”
“那不简单?”施非随手一指窗外,“让他脱光衣服去操场跑两圈,回来保管什么胆量都有了。”
周单:“…… ”
那还能回得来?
见齐双脸都吓白了,他忙道:“非哥,他不禁吓的,你别开玩笑。”
“这怎么是玩笑?”施非优哉游哉地翘着椅子,“这叫‘暴露疗法’,知不知道?”
“暴露疗法又不是真‘暴露’。”应从实在看不下去了,白了施非一眼,对齐双说,“你别听他的,我们可以用温和一些的方式,比如系统脱敏法,循序渐进地帮你对抗演讲紧张。你先从小范围开始,对着我们练,之后再逐步扩大观众人数,几个人、十几个人……”
他清冽的声音像流过的山间泉水,齐双的心一下就静下来;周单也听得连连点头,当即就拉着齐双要他开始练。
施非侧目打量应从:“你似乎很了解这些?”
“了解什么?”
“心理治疗。”
应从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调整好,面色如常地看向前方,说:“常识而已,你不是也知道暴露疗法?”
施非深深看他一眼,才也转过头去看周、齐两人,声音轻得仿佛叹息一般,说:“也对……”
“一场演讲,什么最重要?”
周单这家伙,方才还连怎么帮忙都不知道,转头查了份攻略就自诩为演讲大师,对着齐双一通忽悠:
“告诉你吧,一场演讲,开场最重要。讲好了能先声夺人;讲不好,你后面怎么‘声’也没用。那么开场的重点又是什么,你知道吗?”
齐双也还真被他忽悠住:“是、是什么?”
“是自我介绍!”
“就像是一个人的脸面,你想先声夺人,自我介绍就不能普通,必须有特色。比如这次不是历史竞赛吗?你的介绍完全就可以和历史结合起来。”
齐双:“怎么结合?”
“加典故啊,像非哥转学第一天时那样,”见齐双仍是不太理解,周单索性拿自己举例,“好比我吧,我如果上台,完全可以说——大家好,我是高二一班的周单,‘周’是‘夏商西周’的‘周’,‘单’是‘千里走单骑’的——”
周单话到一半,发现齐双面露迟疑:“怎么了?有问题吗?”
齐双:“你……你的名字不是念周‘扇’吗?”
“呃,对,但我这不是历史不好,一时想不起‘扇’音的典故嘛。”周单不好意思地说完,又有点惊讶。从小到大,因为“丹”音更顺口,也更容易被起外号,他的名字总被叫错,时间一长、次数一多,他自己都懒得纠正了。
“没想到你还记的。”周单笑。
“那是因为……”齐双声音小得像呢喃,“因为你说过,你的名字是父母姓氏结合在一起。”
“对对,你呢?”周单也是随口一问,“你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他?
齐双垂下头。他能有什么寓意,不过是出生日期刚好是双数的一个错误罢了。
周单不明白怎么好好地,齐双突然就不说话了,不巧这时上课铃响,他也只能放下疑问。
“同学们,请先把教材翻到第二十页。”
老师进门发了话,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找书、翻书声。
施非觉察到身边迟迟没有动静,一转头,发现应从正出神凝望齐双的背影。
视线在两人间转了一圈,施非若有所思地敛下眸,片刻后再抬起眼时,已然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笑模样:“喂,应从同学——”
他轻撞了下应从肩膀,将人撞回神来,才状似无意地问说:“我很想知道,你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记住,你的“应”是“顺应”的“应”,“从”也是“顺从”的从……
刚刚多次回响的声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在脑中响起,应从望着施非凑到眼前的笑脸,不知怎的就有些气闷。
这种无忧无虑到搞事取乐的人想知道什么,又能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应从冷笑着说,“不过我倒是知道你名字的寓意。”
“哦?”施非眨了下眼,“是什么?”
还用问?
“你这个‘非’是‘非人哉’的‘非’,你这个人也是‘非人哉’的人!”
应从挑衅着说完,坐等某人被气到反驳回来,没想——
“你怎么知道?”施非一副他乡遇故知的惊喜表情。
“……”
“我的名字就是这个意思!”
“……”
甚至还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已经不做人很久了。”
“…………”
望着那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笑脸,足足数秒,应从掏出手机。
解锁屏幕、启动微信、编辑信息、点击发送:
【我错了,请您老以后还是给我发信息交流吧。】
好歹也比被这没脸没皮的说话给直接气死强!
……
启明高中今年的校庆日特别不巧地赶上了一个周一,校方于是将活动安排在了放学后,但参赛者们作为主要表演人,下午就得去大礼堂报道,参与彩排、化妆准备;应从这个后勤人员自然也跟着忙前忙后。
忙也算了,还一早开始就不顺。
先是早上准备校服时,发现衬衫扣子不知怎么缺了一颗;接着跑来跑去一下午,身体就有点吃不消,四肢乏力、头脑昏沉,似乎有发烧的迹象;最后,出门送个材料也不消停,还得接收某人的垃圾信息——
【不是好鸟:你好慢啊,办公室有那么远吗?】
【不是好鸟:闯关胜利截图.jpg】
【不是好鸟:发盒饭了,但好难吃。等你回来,咱俩开小灶去呗。】
【不是好鸟:又一张闯关胜利截图.jpg】
【不是好鸟:厉不厉害?】
应从:“……”
厉害个大头鬼!说多少次了,他打游戏赢没赢和他有什么关系!
若按这些天的“相处”经验,应从知道这时的自己最好发个“嗯”、“哦”过去,敷衍一下得了。
可或许是一天不顺气的爆发,又或许是被不舒服的身体影响了理智,应从觉得自己怒火中烧,抓起手机就准备“好好”来上一条回复,结果字刚打到一半——
“小从?”
打字的手一顿,这声音……是杨枝。
这还是应从请求调座遭背刺后,两人第一次单独碰上,杨枝也是难掩心虚。
“那个,小从,最、最近还好吧?”
“托您的福,死不了。”
“咳,还生表姐气呐?”
“您是谁啊,手握生杀大权的班主任,我怎么敢生您的气。”
“唉,我也是为你好。”
“这种好,请您还是给别人吧,我身子骨弱,承受不——”
应从忽地僵住,杨枝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惊讶地睁大眼。
这……
这嘴皮子句句不饶人的利落程度,真还是她那个一天难说一句话的清冷表弟吗?
应从:“…………”
都、都怪施非!
见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唇,表情生动地懊恼着,杨枝噗嗤一乐:“你看,这不挺好吗?唉,我早该找姚奶奶请教的。”
应从捕捉到关键词:“你见到她了?”
“没,打了个电话,就在你找我换座那天。”杨枝没发现应从的不对劲,还在兴致勃勃地劝说,“小从,我和姚奶奶聊完后启发良多,更觉得你应该去见一见——”
应从:“她和你说了什么?”
“怎么了?”
“我问你,她都说了什么!”
应从眼睛发沉,身体颤抖,像生气,又像害怕。杨枝从未见过他这样,下意识答道:“没说什么,就说了一些经典的心理治疗案例,说支持你多接触同龄人,还说如果你愿意,她随时都能来见你。”
应从垂下头,久久不再说话。
“小从,到底怎么了?你有——”
“我还有事,先走了。”
“诶?你等等!”
杨枝追了几步,却没能追上,只能望着应从的背影消失在视野。
“小从,你——”她想着那惊慌似的背影,自言自语般说完未尽的疑问,“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们的事……”
……
头很疼,身上也一阵阵的冷,但当应从站在化妆室门前时,已经整理好一切,让自己看上去足够平静。
可没想到,门内反而不那么平静。
化妆室一角,齐双正蹲在地上哭;周单在他身边来回焦躁地踱着步;孟一然和蒋晓涵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虽然没哭,但也都是满面愁容。
唯有施非,他斜靠在近门处的一张化妆桌旁,还在玩他那愤怒的小鸟,表情最是轻松。
应从迟疑了下,还是先走向他,问:“出——”
却话没说完,抬头往他这边望了一眼的施非一下直起身:“出了什么事?”
“……”
被抢了话的应从也是无语:“你问谁呢?打游戏打蒙了吧?是你留在这儿,不是我!”
施非不说话,目光定定地盯着应从的脸好半晌,直将他看得疑惑地蹙起眉,才移开视线,烦躁似的抓了把头发,道:“这儿能出什么事,还不就那个……那个谁来着,就你那前桌……”
原来,便在应从离开后不久,齐双的演讲稿不见了,众人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双没手机,没拍照备份,就这一张原始稿,非常重要。
可继续找吧,大礼堂就一个化妆室,人来人往乱得很,那讲稿又是一张手写的纸,保不准已经被谁当垃圾扔了;脱稿讲吧,齐双本就紧张,如今稿子一丢,大脑空白,一句也想不起来了;至于找写稿的程序文,先不说晚会即将开始,他正在候场,便是他人在这儿也没用。因为据说那稿子是程序文遍查古籍攒得的,自己也没背过,零星几句或许可以,一字不差地通篇复述却是绝无可能。
应从:“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施非笑道,“硬着头皮上呗,想起多少说多少。不行唱首歌,说不定效果更好呢。”
“你能不能靠点谱?”应从瞪这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一眼,担忧地往哭肿眼的齐双望去。
“我不靠谱?”施非也顺着望去,“那也比那个只会哭的强吧?这种遇到点事就哭的废——”
余光瞥见应从微红的眼角,后面的“物”字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那、那什么……”
尽管只是一个猜测,可嘴巴像是有了自己想法,开合着便道:“仔细想想,哭也不一定不好。人不都说,哭是一种解压方式,所以遇事哭一哭也没什么,更健康。我也就是早不会哭了,不然——”
“施非。”
熟悉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施非难以自控的胡言乱语。
“咳,”他借着清咳悄然呼出口气,换上一副不在意的表情,声音也尽量营造出一种自若的感觉,“叫、叫我做什么?”
却下一刻忽地愣住。
因为他看清了应从的表情。
那是一种极认真也极郑重的表情,两人认识以来第一次出现在应从脸上。
“施非,”同样也是认识以来第一次,应从竟温和了语气,对他低头说,“我想求你帮我一个忙,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