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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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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已经做舍友将近一月,这却是应从第一次注意到施非的背。
男生的背宽阔挺拔、线条流畅,既初具男人轮廓又不失少年感的单薄……平心而论,是一个相当好看的背。
只除说那些伤疤的话。
——数道暗红疤痕交错盘踞在那背上,最深一道甚至横跨整个背部,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腹,可怖又狰狞。
“吓到了?”
施非意识到应从在看什么,眼神闪了闪,随即突然一笑,缓步向病床踱来:“啧,既然被你发现,我也就不隐瞒了。没错,我是在道上混过,杀人都是小意思,刀伤更是家常便饭。怎么样,怕吗?怕就叫声‘哥’来听听。”
这人真是……
无语之下,应从不假思索,脱口便怼:“伤口边缘不规整,又伴有平行伤痕,你确定你那是刀伤,不是动物抓伤?”
施非脸上笑意瞬间凝住,应从惊觉失言,懊恼地回了神。
果然是病得太重吗?怎么连与人相处的界限和分寸都忘了。
“可以啊,”时间像过去许久,又像没多久,施非再次开了口,声音如常带着调侃,“不愧是大学神,刀伤都能看出来,那——”眼神却如渊幽深,“还能看出别的吗?”
还能看出伤疤的生长痕迹,推测受伤年龄绝不会超过十岁。
应从心中轻轻回答,嘴上却默默紧抿。
错误犯一次已足够让人清醒,自己的秘密尚且背负艰难,别人的秘密,他不该也不想打听。
“几点了?”
于是,像没听到问话一样,应从避开施非的眼神,垂头看向输液管,“是不是该拔针了?也不知道医生回来没,要不你去看看?”
没得到回复,但能感觉施非的目光落在他的发顶,复杂而深沉。
可有什么值得“深沉复杂”的呢?应从不明白。
他给了台阶,他顺着下来,他能免去尴尬,他也保住秘密,难道不是最好选择?
然而,施非仍是沉默地站在那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垂着的头都忍不住快抬起,直到滴液声和呼吸声都开始变得难以忽视,应从才在这片仿若要持续永远的沉默中等到极轻的一声:
“好。”
分明是自己期望的回复,分明那声音也平静如常,应从却不知为何听得茫然一怔,心口也发堵似的微微一紧……
……
因为这场病,应从久违地过回了“隐居”宿舍的生活,等到病愈上课,时间已是周五。
竞赛结果周一晚上就出了,齐双发挥平稳,一班总分第三,喜获铜牌。小组众人激动一周,就等应从归来,一起去庆祝。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应从却说。
“从神你的病是不是还没全好?”孟一然担忧问。
不,只是协助比赛还能说是为工作,一起聚会可就真有些朋友的意思了。
而他这样的人,怎么能有朋友呢?
小组众人却不知应从心中所想。
“从神脸这么白,一定是没全好。”
“那我们改天再庆祝吧。”
“对,不着急,庆祝哪天都可以,怎么着也不能落下从神。你说是不是啊,双?齐双?——想什么呢?脸怎么比从神还白?”
齐双的脸确实过于苍白,被周单连叫数声才回过神,环顾向他诧异看来的几人,倏然起身:“我、我有点事,先走了。”
“啊?那你还去不去食堂吃饭?”周单追在后面喊。
孟一然几人疑惑地对望一眼,又看向应从:“那从神,我们也去吃饭了,你好好休息。”
也都走了。
应从若有所思地将目光从教室门口收回,一转头,就见身旁某人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
心情有点复杂。
应该说,这一周,应从的心情就没不复杂过。
因为他实在想不明白,医务室那晚后,这人难道不该立即疏远自己?为什么还跟在他身边,表现得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干嘛这么看着我?”施非眨了下眼,拉长语调,“哦——我知道了,一定是想谢我,又不好意思。”
应从还没回神,下意识说:“谢你什么?”
“你说呢?”
施非摆出一副“你良心何在”的谴责表情,“你养病这几天,是谁一日三餐给你送饭?是谁不乱发消息烦你?又是谁不在你面前晃悠还你清静?”
“……”
你还知道以往都在扰我清静啊!
不过——
应从垂下眼,扰清静是真,烦人是真,一日三餐送饭也是真,还有医务室陪护的一晚……
“……谢谢你。”
“不错,”施非满意点头,“然后呢?”
“什么然后?”
“谢礼啊,这么大恩,你不会一句‘谢谢’就想打发我吧?怎么着也得叫声‘哥’——”一下触到应从能杀死人的目光,“咳,行行行,不叫不叫,那一顿饭总该有吧?别又说特色菜啊,我要吃校外。”
应从捏了捏拳,“唰”的站起身。
施非吓一跳:“干什么?”
应从没好气:“回宿舍拿钱!”
“哦,这个啊……”施非将一个黑色钱包不由分说塞进应从手里,“不用折腾,直接用我的。”
应从:“你不是要我请吗?”
“对啊,但应从同学难道不知道吗?”施非唇角牵出一抹极有深意的笑,“请吃饭这种事呢,‘花谁的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花钱’。”
应从:“……”
有区别吗?
一个小时后,启明高中西门外小吃街。
嘈杂的人声与蒸腾的香气里,施非停在一处烧烤摊前:“嗯,肥瘦均匀、香气浓郁,这羊肉串不错。老板,来一串!”说着眼神往身旁轻轻一睇。
一只清瘦修长的手便从旁伸出,递钱给摊主,又接回找零。
施非拿到肉串,咬一口:“嗯,确实好吃!这么好吃的羊肉串,一串怎么够?老板,再来一串!”下巴又往旁边微微一扬。
身旁的手顿了顿,终还是再次伸出,递钱给摊主。
“诶?我又想了想,两串好像也不太够吃。这样吧,老板,再给我——”
“施——非——!”
“啊?”施非强忍住笑,茫然般向身边人望去,“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论块买的臭豆腐、论条买的炸土豆、切成最小条的黏糕、半盒装的冰粥……
好一个重要的不是“花谁的钱”,是“谁花钱”。
可有这么“花钱”的吗?
分明是故意折磨他取乐!
“你吃也吃够了吧?我回学校了。”应从冷着脸就要离开。
“别啊,我还——行,最后一样,就再吃最后一样,行不行?”施非拦住人,故作叹息地说,“诶,多吃两样菜就嫌弃了?想当初,我天天送饭递水、床上床下伺候你——”
感受到周遭诧异的视线,应从:“你瞎说什么!”
“我哪儿瞎说?你这一周生病,是我没送饭递水,还是你没床上床——”
“说!”应从咬着牙,“你、想、吃、什、么?”
某人一秒切回笑脸:“酱土豆!”
说着带路便往街尾,“我和你说,这家酱土豆不一般,土豆面、汤汁浓,吃一口唇齿生香,吃两口三日不忘。”
“呵。”
“你不信?不信一会儿尝尝啊。”
“呵呵……”
“尝尝嘛,或者你选个别的?”施非点着街边小摊,“你看啊,这么多好吃的,你在宿舍闷一周,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吃一个包子,亏不亏?”
应从目光淡淡掠过那些摊位:“我亏不亏,用不着你——”
却神色突然一滞,抓住施非手臂,拽着人拐进一旁小巷。
施非被扯了一个趔趄,站稳后正想询问,就听有说话声从巷外传来,立时挑了挑眉。
声音有点耳熟,似乎是……那个齐双?
“妈,午饭点也过了,现在能收摊了吧?和我去医院。”
伴随齐双话声的是锅碗瓢盆的碎响,接着是一个疲惫的女声:“小双别闹,去什么医院,我没事。”
“什么没事,你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妈,你把那锅放下,你在这儿赚再多钱有什么用?还不是都要被那混蛋抢去赌!”
“什么混蛋,那是你爸!”
“我没有爸!”
一声低吼,接着是良久的死寂。
“妈,”再开口时,齐双的声音已带上啜泣,“求你了,和他离婚吧。离了婚,他就不能再打你了,咱们也能过好日子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大人的事你不懂,少掺合。你快回学校去,你现在该做的就是好好学习,别总担心我。我没事,只要你好,妈妈怎么样都——”
“我不好!你这样我怎么可能好?你说我不懂,我有什么不懂,你不就是怕人说我单亲家庭,怕我受欺负吗?我知道你为了我什么都能忍,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我告诉你,我不愿意!如果我活着就是拖累你,我宁愿自己没出生过,宁愿我死了!”
“小双!小双!”
呼喊声逐渐变作低泣,又随那脚步声一道渐远。
施非吃下最后一口肉串,转了转竹签:“这就完啦?没意思,还以为有好戏呢。”他耸了耸肩,笑着转头,“走吧,咱们去买——”
后面的话连同脸上的笑,都在身边人强抑的颤抖中凝住。
……
夏日里的蝉鸣燥心,树影也晃人。
启明高中西门边的林荫道上,施非看着前方自离开小吃街便没再说一句话、只是失魂般行走的背影,眼神动了动,终是上前几步,开口问:
“要帮他吗?”
背影骤停:“帮谁?”却不等施非回答,又自言自语似的,“为什么要帮他?”
“……同学嘛,”施非一笑,“同学间不就该友爱互助?况且他还是咱们前桌,又一起参加比赛,也算朋友,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应从是在看他的眼睛。
那双说着同学朋友,却一丝温度也不存在的眼睛。
虽然以前也隐有察觉,但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清晰地让应从意识到一件事:这人与自己一样,都在戴着虚假的面具生活。——尽管是截然相反的面具。
可是……
“好吧,”见他久久不语,施非的笑容一点点落下,露出些真实的惫懒来,“我说实话——”
可是为什么……
“我是想不出为什么帮他,事情闹大不是更好玩?但——”
可是为什么要在他面前摘下面具呢?
“我想帮你,”冷漠的眸中忽然泛出一抹暖,施非正了神色,无比认真说,“让我帮你。”
聒噪的蝉鸣像一瞬远去,恼人的树影也都静止,应从定定凝着那抹温暖,却觉得它仿佛化成一道利箭,直射向自己的面具。
他近乎狼狈地避开眼:“帮我?施同学很爱多管闲事啊,就是眼神不大好,我有什么事需要你帮?”
“你——”
“你别过来!”
对,别再过来,别再像对待朋友一样对待他,哪怕……
脑海又浮现出那个布满伤痕的背影,应从狠狠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便只剩一片决然的冷:
“施非,你不用装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这些日子跟着我,无非是我得罪你,你想报复——嗯,也不全是报复,你无聊,在拿我取乐。”
“我不——”
“我不是你的玩具!”应从提高声音,一字一句,冰冷如宣告,“你的游戏结束了,别再跟着我。”
施非,既然选择戴上面具,就把它戴好,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摘下。
我和你不是朋友,也永远做不成朋友。
我的秘密与你无关,你的秘密……我也不感兴趣。
……
“周五”或许是高二一班最喜欢的一天,不仅因为邻着周末,更因为那宝贵的、一周两节的体育课,就有一节被安排在周五下午。
体育老师善解人意,简单训话后,直接宣布自由活动,周单和几个男生却蜂拥上前,围着人好半天嘀咕。
“非哥、非哥!”
散开后,周单带着兴奋,向操场角落的一棵大树跑去,“你猜我刚打听到什么?”
树下,施非靠着树干,一腿曲支,散散坐着。
“操场翻修,今年运动会得延后,所以校篮赛就要提前。校篮赛欸!去年咱班第一轮就输给三班淘汰,给帮孙子笑了一整年——今年好,非哥你来了,肯定能带我们报仇雪恨!”
周单又是握拳又是搓手,越说越激动,却一转头,发现施非毫无反应,只是望着一个方向出神。
“看什么呢,非哥?这么认真?”周单顺着看去。
也没啥啊,除了施工的操场,就是……教学楼?
“我在想一个问题。”施非忽然说,声音像飘在云间。
“问题?”周单疑惑更深,“什么问题?”
“一个我本来以为只要不去想就能假装它不存在也就不用去想可结果最后发现它还是存在我也不得不去想的问题。”
“一……一……什么?”
周单满脸懵,却还没等理出个头绪。
“你说——”施非突然坐直身,表情郑重地盯了过来,给周单吓一激灵。
“说、说什么?”
“你说,我是不是很爱多管闲事?”
本以为有什么重大事件的周单:“你……哈?”
这哪儿跟哪儿啊都,非哥他不会是中邪了吧?
而且这也算问题?
“非哥,你,爱管闲事?别逗了,你要是都爱管闲事,这世上还有不爱管闲事的人吗?我现在都还记得初三时你同桌——”
施非手指微动:“同桌?”
“对啊,”周单没注意他的异常,自顾往下说,“非哥你不记得了?就初三时你新转来那同桌。也不知怎的,一来就得罪了张爵那帮人,被整得那叫一个惨——身上天天是新伤叠旧伤,眼睛哭肿得跟核桃一样。就这,也没见你帮忙出头说过一句话啊。还是后来,张爵他们太过分,把人堵进卫生间,回来带一身味,恶心到非哥你了,你才出的手。”
施非:“有点印象,好像是恶心得我都没吃成晚饭。”
周单:“……”
不是,教室开打,重伤七人,最惨那个肋骨都给人打断三根,结果您老就记住一顿晚饭?
“咳,好吧,我就说这个事儿。从这件事上,就能充分看出,非哥你——”
“是挺爱多管闲事。”
“…………”
若非惜命,此时此刻,周单真想问施非一句:您老那语文阅读理解部分的成绩真的还健在吗?
但不对,有点不对……
周单后知后觉发现一个重要问题:“非哥,你这说来说去……到底是想让人说你爱多管闲事,还是不想啊?”
施非慢慢向后,靠回树干,又望着教学楼的方向,目光迷茫,声音也带着浓浓的困惑:“我只是在想,如果一个……一件事,与我无关,我为什么会在意?”
“这……”周单挠着圆胖的脑袋,循着施非的行事作风分析,“也许你闲着无聊,想打发时间?也许这事儿表面是与你无关,但实际有关?又也许,你是没见过类似的事,有点……”
轻轻两个字入耳,施非愣神一瞬,倏然坐起:“对,是这个,就是这个!”
“啊?什么?哪个?——不是,非哥,这体育课还没结束呢,你要去哪儿啊?”
……
高二一班教室,应从独自坐在后窗边,静静望着阳光下的操场。
——“我没有把你当玩具,只是……只是……”
午休时分,林荫道间,那人最后的话还回响在耳边。
只是什么呢?
他终究没听完就转身离开。
是什么都不重要,应从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就如这堂体育课,操场上教室里、阳光中阴影下,注定陌路的人,又何必——
“砰”一声响,教室门几乎像被撞开,应从傻傻抬头看向门边。
他看着刚刚还在脑海中的人就这样突然出现,看那人汗湿的额、微乱的发,看他胸口起伏间,一步一步,走向自己。
“是好奇。”
应从还没回神:“什么?”
“那天,金缘酒店附近小巷,我心情不好,本想找茬和你打一架,但你突然晕倒,昏迷前喊了一声……一声‘妈妈’。”
放在桌上的手猛地攥紧。
“对不起,”施非牵出一个抱歉的笑,又很快落下,一如他变得悠远的声音,“七岁时,我妈妈她……她离开了。其实这么多年,我早忘了她的模样,也无所谓有没有这个人。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你的那一声,我突然就有点好奇——有妈妈,是什么感觉,是像你这样吗?虽然只是一点点,但那应该就是我注意到你的最初原因。”
攥着的手缓缓松开,应从望着施非像有些忐忑的眼,愣神半晌,突然再次握紧。
“那抱歉了,”他垂下眼,声音淡冷,“你见到我那天,是她的再婚典礼,是我十年来第一次,也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她。有妈妈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你的好奇我也无法满足。——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你总该没理由再跟着我了吧?”
说完便拿起笔来。
有风吹动窗帘,操场的喧闹像被一瞬隔远,教室静得过分,静到都能听见纸面上的每一次落笔声。
应从知道施非还没走,但也知道他终归会走。
于是他努力忽视那道越发无法忽视的呼吸声,让注意力都集中在习题上,集中在每一笔每一划的解答上,直到:
“可是怎么办,我的好奇早已变成了你。”
阳光照处,应从停住笔,呆呆看向纸面。
那声音轻轻,却一下撞乱他的笔尖,撞出一条脱轨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