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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大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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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尘野睁开眼,满腔发苦的药味,稍动便是揪心般疼痛,手掌支撑抬起上半身,掀开明黄床帐,看到裴寂翻着奏本,轮廓清减许多。
听到动静,裴寂搁笔余光扫来,唇边牵出一丝笑:“同安。”
陆尘野也笑起来。
两人互望片刻。
裴寂拢着衣裳走来,言语平静,平静得好似唠家常:“你睡有五日,这五日发生了许多事,想不想听?”
裴寂打湿脸帕轻擦他伤口渗出来的污血:“其实也没多大意思,无非就是权谋算计的手段罢了。”
“小郎君。”陆尘野开口,嗓音干涩。
“嗯。”裴寂抬眼,“是不是弄疼你了?”
陆尘野摇摇头,裴寂装得越平静,他心里越不好过。
裴寂继续道:“彦南宇是我的人,事关重大,只能瞒着你,彦南亭和柳夜叉也不知情。高烨以为区郎会助他夺位,可苏和念你的恩,高烨前头找他,他后头便提醒我小心此人。”
“我便将计就计,十万大兵来自塞北,是无咎军,我的人。高烨自知满盘皆输,得余党相助,让他逃了。不过是时间问题,到时,你想怎么罚他就怎么罚,全凭你做主。”
“还有那晚伤你的人,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他们。”裴寂放下脸帕,转头端来一杯温茶,“你觉得诛三族如何?”
陆尘野偏开头。
裴寂搁下茶杯:“我忘了你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是我想得不周到,不如待你伤好,我们离开皇宫,去到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裴寂眸光生柔,轻轻握住陆尘野的手:“坐拥万里江山不如只拥你一人。”
等裴寂一句真心话是极难的,他的嘴里是说不出什么爱呀情呀的俗话,他能做的只是握着心上人的手,告诉他,我愿意陪着你。
陆尘野抽回手,温热刹那荡然无存:“当年在神宫你问我喜不喜欢做神官,现在我回你,我喜欢。你只看到他们如何伤我害我,可是裴寂,老君上也曾对我百般呵护,百姓也是真心爱我敬我。”
“因为曾经的这份真心,即便后来我万劫不复,肝肠寸断,但想想,也是甘之如饴。”
裴寂身子轻抖:“那我呢?”
“已死之人,如何许你。”陆尘野抬手抚过他面颊,“我一次又一次将你扔下,喻之小郎君,其实你是最该恨我的。”
三日睡捻粉吸入肺腑。
裴寂一软,陆尘野迅速接住他下沉的身体,很轻。
强行硬撑,只会让三日睡侵蚀得更深,这一觉,裴寂怕是要睡许久。
十指抵住掌心,一排血印。他不甘心道:“一而再,再而三。陆尘野,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陆尘野将头埋进他颈窝,一开口,已经哽咽:“对不起。”
扶裴寂躺好,盖好被子,陆尘野将保存完好的树叶、泥人、荷包一一归还,放在裴寂枕头底下。
驻足许久,转身面朝余晖,大步离开。
陆尘野先是去找彦南亭,没喝到他喜酒很是遗憾,半路却遇到柳夜叉,骑着马,红樱飒气,就是脸色不太好。
“恭喜柳将军。”陆尘野朝她拱手,“大捷呀!”
柳夜叉眉头拧起,眼中不复聪灵,多出几分怅然,看到陆尘野惊讶道:“君上肯放你出来?!”
陆尘野笑笑:“腿在我身上,哪里由得他。”
柳夜叉点头:“那晚公子晕得及时,没瞧见君上赶来时血红着眼的模样,可比阎王还恐怖。”
“他平日也挺吓人的。”陆尘野同她闲谈几句,想起彦南亭便问,“你彦大哥喜事办成没?”
柳夜叉翻身下马:“成婚之日,新娘被人一剑穿心,而当时只有南宇在。”
陆尘野深思道:“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柳夜叉扯出一个苦笑,“这一幕谁见了都会以为是南宇杀了彦大哥未过门的娘子,彦大哥也不例外。二人说了几句狠话,彦大哥一介文臣提起长剑,虽说这一剑没刺下去,终究还是伤了彼此兄弟情义,南宇心高气傲,便抢来彦大哥手里的剑,划瞎自己双眼,算是恩断义绝了吧。”
陆尘野听得认真。
柳夜叉眼里泛起涟漪:“我与南宇的初遇虽在计谋之中,但他的确是一位好男子,若不是家仇国恨当头,这样的男子我是愿意的,可惜他心不在我。”说罢问陆尘野的想法,“我是不信他会做出这种事,公子认为呢?”
陆尘野道:“彦南宇这人太拧巴,不多吃几次亏,上几次当,怎么学得会服软。”
“他若能服软一次,他哥哥说不定就依了他。”陆尘野笑着,“看来我也不必去找他们了?”
柳夜叉道:“彦大哥已出家,受戒青山寺,拜在太清大师门下,我们这些俗人还是别去扰他清净。”
陆尘野问:“彦南宇呢?”
柳夜叉霎时又伤心起来:“君上开恩,没要他的命,只是罚他扫佛门,也算落个清静。”
陆尘野点头,看来他们还不知道彦南宇是裴寂安插在高烨身侧的眼线,也许是他自己不想说,果真是个拧巴人。
宁可被误会也不愿多废一句口舌。
柳夜叉心事重重,再次上马,抬手朝陆尘野抱拳:“公子珍重。”
陆尘野回礼:“珍重。”
马跑出一段距离,陆尘野突发奇想,手举在眉前挡住刺眼阳光,喊道:“柳将军!”
柳夜叉勒住缰绳,疑惑回头:“公子还有事吗?”
陆尘野一笑:“人间不缺痴情者,像你这般女中豪杰,日后自能找到足以与你相配的男子,不负深情。”
柳夜叉没听明白,但听着是在夸她,朝他感激一笑,甩开鞭子,扬尘而去。
忽然脑后吹来一股阴嗖嗖的凉风,陆尘野转过头,对空无一物的身后弯起眉眼。
东风。
万物皆可回正。
“我看你这次还怎么躲?!”
阴暗潮湿的山洞,高烨嘴角扭成极度偏执的弧度,他用掌心慢慢磨蹭石墓边缘,眼如毒蛇,贪婪滑过墓中人的脸。
将白骨幡盖在他脸上,高烨眯起眼毫不犹豫咬破手指,将血滴上去,顷刻,洞内爆发猩红亮光,白骨幡混合高烨的血,慢慢被底下人吸收,消失的无影无踪。
红光暗下,角落赫然出现一个人影,全身笼罩黑雾中:“恭喜国公心想事成。”
高烨视线不动,紧盯墓中人:“他怎么还没睁眼?!”
人影从黑雾走出,身形高挑,披着斗篷,帽檐遮住全脸,声音一贯粗哑:“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高烨看他一眼:“你最好不要骗我。”
“不敢。国公耳聪目明,比一般人格外谨慎些,要不是亲眼目睹神官大人死而复生,你又怎会信我。”黑衣人发出闷笑,“要骗你,比登天还难上百倍。”
高烨没否认,顺着洞壁滑坐在地,一条腿拱起,垂眸问:“有些事我要问清楚。”
“您尽管问。”黑衣人大方道。
“你怎么知道他就是神官?又为何帮我?”
“我无所不知。我还知道,你动用过很多心思去证明,证明我说得是真是假。至于帮你?自然是有用得到你的地方。”
高烨勾唇道:“用得到?如今外头要杀我的人不比想除你的人少。跟你这种邪魔打交道,我自然更加小心仔细,让我用你的东西,没有十全把握,我是不做的。”
斗篷底下伸出一条白皙手臂,摊开掌心,尸体脸上的白骨幡显现手中:“当年神宫国公设计取全城人的血,可还记得?”
“记得。”高烨道,“都是一群废物。”
黑衣人疑惑道:“那时国公既然知道用血养人,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血,而是大费周折铤而走险。”
不等高烨解释,黑衣人继续道,一语揭穿高烨可怜又可悲的心思:“是因为国公觉得自己血脏,怕污了高初也那纯净高洁的身子吗?”
高烨猝然起身,怒不可遏:“那是他不配沾我的血!”
“那现在怎么又配得上您这一滴金贵血了呢?”黑衣人的笑声清朗起来,抬手缓缓揭下帽檐。
高烨怔住,表情怪异。
陆尘野冷冷望着他:“那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无可奈何,孤注一掷。”
高烨眼中卷起戾气,从牙缝挤出寒意:“同安神官,好手段!”
陆尘野握紧手里好不容易骗来的幡:“我以身为饵,为的就是你这滴血。高烨,你自私自利又胆小如鼠,一生算计无数阴谋无数,还不是落到什么都得不到的地步。”
高烨失神片刻,突然指着陆尘野哈哈大笑起来,神情癫狂:“你为了赢我,捏造这些邪物,不惜手染鲜血,滥杀无辜,我残忍我毒辣,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我承认。”陆尘野轻道,“白骨幡是我的东西,的确有不少人拿它为非作恶。鬼花旦,杀欲城,都在我意料之中。”
“同安神官如此高超精湛的演技,臣输的心服口服。”高烨讽刺道,“就是不知,假如天下人和君上得知他们心心念念的神,其实是个人面兽心,一边嚷嚷着救世,一边放纵邪物灭世的骗子,该作何感想?”
“骗子是你。”陆尘野没理他口中嘲讽,平淡道:“骗人骗己。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死过一回吧?”
高烨道:“你以为我会信你?!”
陆尘野道:“信不信由你,只是到了这一步,我们也该算个清楚,算清楚了才好上路。”
“算什么?!”高烨猛然想起少年时他回日月寨取莲珠,央素焕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也说要跟他算清楚。
“多年前,你回日月寨取那颗可让人起死回生的宝珠,准备救高初也,可那珠子你没取成,反倒把自己搭进去,央寨主虽厌你心狠手辣,但到底是他妹妹的孩子,在你死在乱刀下,他见你与他家妹七分相似的嘴脸,动了恻隐之心。”
“正是这一次动容,让日月寨迎来前所未有的死亡,除阿蔓,你没放过一个人。”
“放屁!”高烨厉声喝道,“日月寨明明是毁在红衣白骨手里,当时我可在天府陪那老头遛马。”
陆尘野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还不明白吗?红衣白骨由你心生,你活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对日月寨斩尽杀绝,接着就是天府。白骨幡虽能唤邪祟,但也能暂压红衣白骨,阻止你大开杀戒。”
高烨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撒慌的端倪,洞外闪过一道紫电,映亮面前人的脸。
眼神冷漠,一条刀痕从眉骨狰狞到嘴角,高烨划他脸上的这一刀,用足全力,可现在他瞧着自己的作品,突然心如刀绞。
高烨身子一晃,他不敢承认的真相呼之欲出,头痛欲裂。
陆尘野走到石棺旁,一只手抚上项中白玉圈,一只手覆在棺中人紧闭的双眸,道:“高烨,从头到尾,不想救高初也的,一直都是你。”
“你说你要万里江山,可老君上问你,你又告诉他你姓高。你想救高初也,却始终不敢面对他,你的心境早已注定,天府或者他,你都得不到。”
玉碎。
玉后的皮肤光洁无瑕。
又是一道紫电。
陆尘野从棺材里坐起来,回到自己的本体,领口下是裴寂用线一针一针缝绞的残缺。
“高烨,我从未换脸,我借的一直都是高初也的身体,至于为何所有人都认不出,是因为你希望全天下的人都忘了他,包括你自己。”
“我将自己和高初也的尸体换过来,再用一些法子隐去真容,反正你也认不出,这么些年还得谢谢你的供奉。我的这副身体,你爱护的极好。”
“怎么可能?”高烨踉踉跄跄走到地上悄无声息的尸体旁,蹲下,手指颤抖畏缩的抚过高初也脸上的长疤:“他们明明说看过你的脸,是神官的脸,而且我亲眼看到裴寂抱走你一地残身,你怎么可能会变成他?不可能……”
白皙腕间,是他留下的痕迹。高烨愣住,望着那一簇小小的粉,久久不能回神。
这都是后话,陆尘野懒得解释,而且时间也不多了。
陆尘野爬出棺材,活动一下四肢,这副躯体搁得时间太长,换回来僵硬得很,转头取走里面的莲花,准备去破祟台做完最后一件事。
高烨忽然撩起红艳似火的衣摆,跪在他面前,从害怕里滋生出卑微:“神官大人,我央烨这一生从未求过任何人,我求你一次,让我见他一次。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既然你能回来,就肯定有办法。”
陆尘野平静看着他:“我问过你认不认得这张脸,你说你不认得。因为你也清楚杀人凶手是不配站在死者面前。”
“你会有办法的……”高烨只重复一句话,“你肯定会有办法……”
最后高烨以为是陆尘野记恨他,固执认为只要让陆尘野消气,他就会成全自己。
在他抽出银月刀义无反顾刺向自己双眼时,陆尘野忍不住皱起眉头。
“臣愿意一一偿还,求神官大人成全。”
几道血痕从眼眶流出延伸到全脸,刀刃一转,对向脖口。
陆尘野开口:“他回来过,是你眼瞎心盲,认不出。”
高烨动作一滞,血脸微微转动几下,在记忆里努力搜寻,接着喉咙里咕隆两下发出凄厉的笑声,扔了刀,双手在地上乱扫。
他总是差一点,明明就在指尖处,偏偏勾不到。
片刻,高烨将头埋在红衣里,十指卷起,凸起的背骨不停颤抖,最后指尖突然碰到一点温热,他毫不犹豫勾过来,抬头感慨:“早知道就不惹他生气了。”
刀入心口,与当年他刺向高初也那一刀相似,决然果断,不留余地。
“昨夜你说到死,我倒想起一件事。”
高烨一脸厌恶的甩甩头,将花甩掉:“什么。”
高初也道:“是我家乡的习俗,未亡人守孝不穿白,而是红,大红。”
高烨鄙夷道:“穿红衣,可笑,好好的丧事,搞得像拜堂。”
“嗯,红衣就像二人大喜时的牵红,是希望亡者回来接她。”
“真晦气!”高烨低骂一句,接着伸手在高初也左肩拍了拍,“你要是现在亲我一下,我就勉为其难为你穿红衣。”
高初也茫然回头:“能否再说一次,我没听清。”
高烨收回手,大步向前:“我说你真可怜,死了也没人给你穿红衣。”
闻言,高初也笑了笑:“即便有,我也是舍不得带她走。”
高烨只是想告诉他,青莲庵他去过了,莲花也看到了,你没骗我。
陆尘野立在洞口,雨水打湿肩头:“我便成全你一眼,至于见不见,在他。”
裴寂约莫是猜到他想做什么,破祟台有众多禁军看守,陆尘野有些头疼。
东城,西城,北城,南城。
四面相围,是绝好的城笼。
只要将仙人分散的修行凝聚即可。
躲开禁军轻而易举,毕竟他有仙人相助。
陆尘野走上主城的破祟台,一一摆好仙人相赠的宝物。
锁魂绳,白骨幡,金瓜子。
陆尘野摸摸金瓜子的小脑袋:“看你了。”
金瓜子跳到台上,尖尖的嘴里发出似摇铃的声音。
风起。
陆尘野刺破指腹,在白骨幡写出一个引字。
魂来。
红衣仙使抬神轿,轿上坐着天女,为天府带来神迹。
陆尘野拿出莲花,这朵因自己而生的莲花,继而将锁魂绳缠到身上。
在跳下破祟台的前一刻,陆尘野忽然想起仙人的忠告:“同安,扭转乾坤乃逆天而行,即便是公主和高烨,乃至本座都做不到。”
想到这,陆尘野微微一笑,张开双臂,坠下这无人可知的夜。
我可是神啊。
无所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