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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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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尘野点下头,视线落在一朵含羞待放的牡丹花:“还有一件事有劳仙人指点。”
仙人颔首。
陆尘野疑惑问:“既然凝魂聚神是拿血当药引,为何高烨费尽心机引来全城人的血,却还是救不回高初也,而我却误打误撞唤醒他,借得还是我的身体。”
仙人平静道:“你怎知是以血养人。”
陆尘野一愣,反问:“难道不是吗?公主献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平息大旱。央素焕亦是用掌心血唤回死马,只是在高烨这有所不同罢了。”
重衣前辈笑着跳过来:“你与那红衣少年当真是心有灵犀,他也觉得只有血能救人,你们这想法真可怕。”
“谁同他心有灵犀。”陆尘野反驳道。
仙人看向他,一脸高深莫测,只道:“你额头莲花并非因为恐惧而生。”
陆尘野问:“那是因为什么?”
仙人又闭紧嘴,重衣前辈抢着开口:“缘分。”
又是拿缘分二字搪塞他。
陆尘野扶额无奈笑道:“二位前辈到底是来指点迷津的,还是来给我添堵的。”
作为死人,陆尘野自然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瞪着眼干看。
越看越憋屈,便跟着重衣前辈飘到一座山头散心。
重衣前辈在树下,眼睛直勾勾盯着前头岔口。
陆尘野躺在树上,翘着腿,看着底下满脸期激动的前辈,笑道:“前辈是在等谁?该不会是公主吧。”
余音未落,前辈两眼一亮,只见岔口走来个飒气少女,一步三踢,气势当头。高发尾绑红巾,腰间勒着一条狐尾。
前辈眼巴巴望着少女,跟在她身侧左笑笑右挥挥,奈何人家压根看不到他,只觉得哪里吹来两股阴风,一拳头挥出去,莲花似的拳头穿过重衣前辈脑袋。
乐得陆尘野直打颤。
那少女站定,就在陆尘野躺得这棵树下,握拳猛捶两下,一顿发泄后,陆尘野被晃到地面。
陆尘野见前辈乐在其中,忍不住开口:“她是公主的转世?”
前辈眼珠朝天,认真思考。
“她看不到前辈,更记不得,前辈既然说死人管不了活人的事,你这又是何意呢?”陆尘野道。
前辈摇摇头,又开始心疼少女砸出血的拳头,弯下身子鼓起嘴,很认真的吹气。
少女盯着自己的手,又狐疑地四处张望,总感觉今天的风怪得很。
前辈直起腰:“她不用记得我,更不用看到我,这是我的一厢情愿,与她无关。”
一厢情愿。陆尘野放弃劝他。
随即岔口走来个脸上布满刀疤的男人,负手朝少女喝道:“气撒够了就回去,夜叉,你到底是个女孩子家家,差不多得了,干嘛非要跟那些大男人争出输赢。”
少女一咬牙,转身走向男人,不甘示弱:“我就是要赢,他们越瞧不起我,我越不能输!”
男人无奈叹气。二人前后离开。
重衣前辈望着少女的背影发愣,眼中不舍清晰可见,却始终压着情思,不愿跟过去,留在原地静静观望。
金衫云雾翻腾,重衣前辈低下头,片刻走来,手按在陆尘野肩头,语气一改轻浮:“同安,我不是一个好神官,我只想守一人。”
闻言,陆尘野刹那恍惚,只想守一人,他居然说得如此坦荡,理所当然。
“你是神官。”陆尘野垂下眼。
重衣前辈道:“不然呢?如果我不是神官,你觉得我会怎么做?我应该会让那些人跪在黄河边,跪成一排,逼他们以死谢罪,直到染红黄河水。”
陆尘野一愣。
见他当真,重衣前辈哈哈笑道:“逗你的,我才不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说完哼着小曲飘走。
陆尘野不信,刚刚他那眼神分明不像开玩笑的样子,黑漆漆亮晶晶的眼眸深处藏着别的东西,那东西陆尘野眼熟,也曾感同身受。
黔朝府门外,陆尘野有一瞬想过,不如就让他们去死吧,全都死光,爱怎样就怎样。
可真那样做,将军不是将军,神官亦不是神官了。
裴寂很清楚。比陆尘野都清楚。
撕心裂肺的凄喊划破天府长夜。
悬挂在宫门的婴尸,像熟透的果子,一个挨一个,紧紧相依,鼓起风声好似孩儿啼哭。
陆尘野和重衣前辈从山头回来,正好撞见这场面。皇宫开始生乱,朱门后涌出无数宫人侍卫手忙脚乱处理婴尸。
苗头初起。
陆尘野站在宫门下,魂体被来往的宫人穿行,近乎透明。
重衣前辈轻叹一声。
陆尘野没说话,张了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可比星辰的眸光在这一晚彻底黯淡。
仙人过来,沉寂如死水的眼眸也泛起一丝不忍。
重衣前辈说了句大实话:“大仙人啊,你这救一个人,要害死成片的人,罪孽深重,别说成道,你怕是连轮回都进不得。”
仙人道:“师尊保本座一缕元神,便是猜到会有今日。徘徊人世,只为了却祸根。”稍顿片刻,仙人接着道:“本座的确罪孽深重,待万物回正,本座自会一毁元神赎罪。”
陆尘野看向仙人,恢复些神智:“如何了却?又如何回正?”忽地想起莲珠,大步迈到仙人身前着急问他:“是不是只要毁掉莲珠即可?”
仙人望着他:“公主是自愿为百姓献身,只为求雨解灾。死马复生惹来怪疾,死的是从前持鞭训它的马夫。而高烨取莲珠时死在乱刀下,你如今还能见到他,是因为有人用莲珠把他唤回。同安,本座五百年修行可不仅仅是起死回生那么简单。”
陆尘野一愣。
仙人反问:“相由心生,境随心转。现在你明白了吗?”
陆尘野低下头。
重衣前辈又深深叹一声:“那红衣少年心里有太多怨愤,硬是将莲珠折腾成邪物,好在他不知道自己死过一回,也不知道这珠子能按他心境而生,生死不过在他一念之间,至于为何现在才闹起来,是因为……”
“重衣,不必多说。如何选,由他。”仙人打断重衣前辈,一扫拂尘,看向无边夜色,沉下双眸。
后来,不止皇宫乱起来,外头也闹得翻天覆地。
一把火烧进来,烧到大鸟宫,陆尘野算计来的秘诏反倒成全了自己。
高初也借着神官身体被拖到宫墙,所有人里,独独他是最无辜的,剑架在脖子上,他也咬着牙不肯说出真相。
高烨握着裴寂的天子剑,面对底下怒火滔天的百姓,说了许多废话。
陆尘野心痛难忍,不知这痛是来自高初也的,还是出于他自己。
昏天暗地,火光冲天。
“都是因为你,我的妻儿才会惨死,为什么死得不是你。”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骗子!你骗我们骗得好苦。”
“你怎么不敢睁眼,你睁眼啊,看看你脚下的尸山血林,遍地饿殍。”
“是你害我们国破家亡,再无立足之地,是你害了天府。”
“妖官——!!!”
陆尘野按着胸口跪伏在地,嘴里呜咽几声。
仙人站在他右侧,说了一个故事,公主误食百年修行,献身后,这五百年修行一半化成颗莲珠,一半化成条鲫鱼。
白驹过隙,莲珠落在坏人手中,成为今日的因,鲫鱼被熬成一碗浓汤,喂进了妇人肚中刚刚成形的胎儿。
是哪位妇人?仙人没点破。这些年,陆尘野压着高烨满腹邪念,让天府安然无恙过了几年。
陆尘野疼得厉害,实在没力气开口。
仙人蹲下,冰冷的指尖点着他眉心,不忍道:“同安,代价便是你。”
语毕,一句振奋人心的长吼划破无边黑暗。
——杀神官!
高烨冷笑着。
眼前闪过锐利寒光,陆尘野脖颈一烫,牵缠发出啪得一声,断成两截。
不久,红衣白骨出世,祸患无穷。
人人都道神官死在国公刀下,其实不然,在神宫时,陆尘野便已经身死,因为裴寂的一根牵缠才让他多残喘了几日。
那一晚,高烨持刀,挥刀的却是百姓,是爱他敬他的百姓。
死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