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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神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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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旦得闲,便容易自找是非,抛出一个问题,用无数方法求得一个答案。
比如高烨,他很好奇高初也能有多好?能忍他多久?毕竟菩萨也有不渡的信徒。
高烨想知道,高初也会有多受?
高初也带着他径直往南,走哪算哪,途经两座小城,游过山水,这一路,高烨没少祸害他,什么故意把他推到河里,趁他睡着,在他衣服里投五毒,甚至还在他碗里下过药。
看他焚心似火,然后一头栽到水里,大冬天,在水里泡了整整一夜,最后落下病根,烧聋一只左耳。
高烨费尽心思,但高初也好似根本没放在心上,连句重话都不曾说,只是默默忍受,待伤好,继续朝他笑。
篝火引来飞虫,高烨一边拍虫子,一边斜眼打量闭眸的高初也。
高烨故意问他:“是不是无论我对你做什么,你都不会生气?”
高初也一只耳朵听不见,反应也比之前迟钝些,好一会儿才点头。
高烨往后一躺:“你真是个大好人。”高烨低头一笑,“差点忘了,还记得青莲庵的桥吗,是我砍的,故意的。”
说到桥,高初也睁开眼,清澈的眸光落在高烨脸上,半晌又合上眼:“下次不许了。”
“不许了?”高烨自念一遍,随即哈哈大笑两声,“我偏不。”
高初也没说什么,长夜漫漫,高烨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嘴角勾起笑,笑嘻嘻凑到他身边,捡起地上刚熄的火棍,在他白衣服上乱画一气。
棍头残存余火,烧得衣服滋滋响,高初也一动不动,随他折腾。
高烨靠在他肩上,掀起他袖口,棍子对准他白皙腕间,狠狠按了上去。
顷刻,一股皮肉被烧焦的糊味钻入高烨鼻子里,他面无表情抬起下巴,看到高初也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原来他是会疼的。
高烨扔掉棍子,整个人趴在他身上:“我的好爹爹,你这样,我反倒更心痛,痛得厉害。”
嘴上这么说,手却故意揉他被烫伤的地方。
冷汗刹那湿透长衣。
高烨放过他,躺回去,问:“我是不是很坏?”
片刻,高初也摇摇头。
高烨道:“那我重新问你。让同辈说不得看不得,瞎了哑了,算不算坏?”
高初也点头。
高烨笑:“再问你,杀母求荣,算不算坏?”
高初也再点头。
高烨笑得残忍:“毁人清白,放火烧房,下药下毒,算不算坏?”
高初也迟疑片刻,点点头。
“那我坏不坏?”高烨抱胸望着他,看他如何自圆其说,自欺欺人。
篝火突然跳出几簇火星,映红二人的脸。
高初也缓缓抬眼:“不坏。”
高烨一愣,随即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难怪那老头把我扔给你,难不成是让你来感化我,真恶心,像你这种人,能活到现在,真是老天无眼。”
高初也看他笑,嘴角也慢慢向上:“你做一件好事,我便应你一件事,如何?”
“让你死也行吗?”高烨本是随口一问,高初也却一脸认真答道:“好。”
“成交。”高烨一笑,“可不能反悔。”
“好。”又是一个好字。
高烨一想,除了让他抚琴,他好像从未对自己说个不字,真真是有求必应,比菩萨还灵验。
想着想着便闭上眼,忽地一阵窸窣,高烨两眼睁开一条细缝,看到高初也朝他走来。
高烨心想,若他是来掐死自己,二人就算扯平,从此坏人走坏路,好人一生平安。
可他没有,而是脱下自己外衣,轻轻托起高烨睡歪的脑袋,将衣服垫在他脑后。
高烨合上眼,他明白,他跟他,扯不清。
那就互相折磨吧。
第二日,待雨停,二人继续赶路,高初也折下头顶一枝白玉兰,转头插在高烨发髻中。
“昨夜你说到死,我倒想起一件事。”
高烨一脸厌恶的甩甩头,将花甩掉:“什么。”
高初也道:“是我家乡的习俗,未亡人守孝不穿白,而是红,大红。”
高烨鄙夷道:“穿红衣,可笑,好好的丧事,搞得像拜堂。”
“嗯,红衣就像二人大喜时的牵红,是希望亡者回来接她。”
“真晦气!”高烨低骂一句,接着伸手在高初也左肩拍了拍,说了一句话。
高初也茫然回头:“能否再说一次,我没听清。”
高烨收回手,大步向前:“我说你真可怜,死了也没人给你穿红衣。”
闻言,高初也笑了笑:“即便有,我也是舍不得带她走。”
高烨跟在高初也后头,一跟就是两年,看过云雾缭绕的青峰,走过望不到尽头的黄沙,天为被,地为枕,喝过水乡女子递来的淡茶,亦尝过酸涩的马奶酒…………
“那水乡女子长的还真水灵,娶十个都不嫌多。”高烨托腮朝坐在对面的高初也眨眨眼,“你就没动一点心思?”
高初也端起茶杯,从茶水里捞出一条大青虫,圆滚滚,在他掌心扭来扭去。
“我送的,喜欢吗?”高烨在床上笑得开怀。
“喜欢。”
高初也回得一脸温和,放走青虫,重复两年内说过最多的话,“下次不许了。”
“我偏不。”高烨顺嘴道,接着又问:“明日去哪?不如去看花,正值好时节,漫山遍野,想得我心痒痒。”
“回国城。”高初也轻道。
高烨一愣,眼神冷下:“你故意恶心我?”
“君上召我。”看他又耍小孩子脾气,高初也有些无奈,“而且你也快到成家的年纪,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然要为你以后做些打算。”
高烨眼神越来越冷。
“从商如何?我还有些旧友能帮上忙,不如给你开间铺子,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不如何。”高烨赤脚下床,掐住高烨下巴,扯出一个怪笑,“娶妻从商可没有日日戏耍你来得快活,你既揽下我这祸害,早该知道今日。”
高初也偏开头:“国城是一定要回的。”
许久,高烨闷声问:“多久?”
“想必也没什么大事,用不了多久。”高初也停顿片刻,继续道,“你可以在家里等我。”
“青莲庵的两间破房子被我烧得彻彻底底,你哪还有家?”高烨讥讽道。
“有。”
高初也的确有一间祖屋,很旧,也很大。
看来他祖上富过。
高烨拿木棍捅房檐下的燕子窝,问捂着鼻子扫灰尘的高初也:“你祖上做什么的?怎么到你这就穷得叮当响。”
高初也回他:“钱庄。后来遭了贼。”
“就剩你?”高烨看他。
“嗯。”高初也垂下眼,“除了我,一个都不剩。”
“那贼还挺讲究,若是我,定是要绝你家的后,一个不留。”
高烨故意道。
话音刚落,风从外边吹进来,搅得里边起起落落……
高烨又道:“还好不是我。”
“你说什么?”高初也扭头看他,一脸迷茫。
灰尘聚散,围着陆尘野打圈圈,他站在他们二人之间,时间仿佛静止。
“没什么。”高烨说完继续捅鸟窝。
画面一转,殿外阳光正好,琴声温婉连绵。
待高初也拨完最后一根弦,老君上这才开口:“辛苦你了。”
高初也垂眸道:“臣不辛苦。”
“他执念太深,戾气又重,除了你,朕想不到还有谁能平他性子。”
“臣倒觉得他不过是淘气些,爱闹,本性并不坏。”
老君上笑道:“在侍郎眼里,这世上根本没有善恶之分吧。”
闻言,高初也只笑笑。
老君上继续道:“你虽这么说,可朕还是要试一试他,倘若他还是执迷不醒……若连你都改变不了他,留着迟早成祸,天府不需要残暴的太子。”
“那君上可想好试法?”
老君上一脸凝重:“还未。”
“如果选错,他会死吗?”
“有些生死,本就是自己选的。”
高初也想了会儿,道:“臣有一个法子试他。”
老君上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高初也一双玉手再次抚上琴面,破了不二奏的规矩。
“臣求请君上拿臣这条性命,渡他成仁。”
老君上怔住。
高初也平静抚琴,潺潺流水般的嗓音盖过琴声:“若臣输,换他一条性命,若臣赢,还请君上成全他。”
老君上说出陆尘野的心声。
“侍郎啊,不是朕狠心,而是这世上也有不该救的人。”
“到底是个孩子。”高初也一声叹息,“臣不忍心。”
沉默许久,老君上道:“他能心甘情愿跟你两年,安安分分,已是奇迹。侍郎,朕有时会好奇,你可有过自己的私心?”
高初也一笑:“臣并非圣贤,自是有过。青莲庵有一座断桥,断桥后是莲池,其实臣早早修好了桥,却未告知旁人,这便是臣的私心。只愿第一个看到满池莲花的人,是他。”
高初也从宫里回来,此刻天色将晚,高烨对着满院枯草,来回踩,一看到他,眉间不安变成讥讽:“你这破宅子是不是闹鬼,门窗响不停,该不会是你老祖来接你了吧?!”
高初也放下木琴:“明日我叫人来修。”
“那今晚怎么办?”高烨眉尾一扬,“我告诉你,我可是怕鬼。”
高初也愣了愣:“怕鬼?那你想怎么办?”
“哄我睡觉。”高烨理直气壮道。
高初也没反应过来。
高烨哼一声;“当爹的哄儿子睡觉,天经地义。”
高初也顺着他:“自然。只是我没做过,不太懂。”
高烨带着坏笑,把他拽进房间,自己先跳上床,然后拍拍床边:“坐这。”指挥完,又强调一遍,“不许走!”
高初也点点头,端正坐好。
高烨躺好,盯着他袖口的白鹤,安心闭上眼,片刻嘴唇动了动,喊他:“姓高的。”
“嗯。”高初也回应他,却没了下文。
过会儿,高烨又喊:“高初也。”
“嗯。”
高烨抿抿唇,喉结滚两下:“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高初也笑笑,伸手给他掖好被角:“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