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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神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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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初也一夜未归。
高烨在院里磨刀,刀口锃亮,他没有等谁,也不懂得何为愧疚,只是闲得慌。
因为闲,他磨完刀,又补好了烂篱笆。
第二日,再次被琴声扰醒,高烨睁开眼,看到折腿的方桌摆着碗面条,凉透了。
走出去,看到高初也一边抚琴,一边听小孩们读诗。
一成不变的白衣服,一如昨日的温笑。
好似什么都没变。
高烨一出来,小孩们便放下书,像是怕他,拔腿就跑出院子。
“醒啦?”高初也看向他,叫得随意自然,“小孩。”
高烨挑眉道:“继续。”语毕,抱胸靠墙,等他琴声。
高初也这次没依他,葱白的手指藏回袖中:“我每天只抚一次,你若要听,得等明日。”
“为何?”高烨嘴角勾起,“故意跟我怄气?”
高初也脸色微微一变,转眼又恢复从容,浅笑道:“我怕伤手。”
高烨自然不信,扭头回到屋里,觉得那折腿方桌实在难看,扔到外头,面条洒一地,故意大声说给他听:“废物!不如劈了当柴。”
高初也还真信了,劈得整整齐齐,堆在墙角,转头又给他送来一张新桌。
上好的香楠木,桌面泛紫隐隐带着清香。
看到这桌子,高烨更恼,阴阳怪气问:“柳官人送的?”
高初也正扫着院子,听出他语气的嘲弄,不怒不喜,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些。
他越是不以为然,高烨越觉得他虚伪,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连着半月,高初也每日都得外出一趟,高烨在院里翘着腿,从早守到晚,见他回来,必少不得一句:“柳官人怀里香不香?嘴里甜不甜?”
高烨眼毒,却瞧不出他每日回来衣摆袖口皆未干透。
这次高烨照例问他,往常高初也只当没听见,收拾下便去准备晚饭,今日却很是反常,立在院里,揪着衣角,朝高烨轻喝:“够了!”
一句够了,不轻不重。
当晚,高烨走进侧房,吹灭灯,脱掉长靴,钻进高初也被窝。
高初也侧躺,背对高烨,感觉到耳边滚烫的鼻息,身子僵住一半,高烨从后搂住他。
自始,高初也都没有任何反应,除了一开始的僵硬,再无多余回响。
高烨玩的得心应手,奈何身侧人太木讷,高烨初尝受挫的滋味,接着便是排山倒海的恶心。
高烨不甘心,贴着他耳边道:“我自是没有柳官人温存,让你这朵高山雪莲自轻自贱。你倒是教教我,他是如何疼你的?”
漫长的沉默后,一声似有似无的轻叹,高初也握住腰间那只发抖的小手。
高烨愣住,手背传来被紧紧包裹的温热,他第一次发现,高初也的掌心如此厚实宽大。
黑暗中,高初也缓缓开口:“我不生你的气。”
闻言,高烨猛然抽回手,像是受到奇耻大辱,鞋也顾不得穿,夺门而出。
慌不择路的背影尽显狼狈。
朝阳初升,高烨盯着门外一双仔细擦过的长靴,陷入沉思,不知想些什么。
往后很长一段日子,高烨安安分分,早上就坐在门前,一边磨刀,一边听院里的人抚琴,目送他出门,又守在院里等他回家。
高初也做饭,他看着。高初也洗衣,他看着。高初也做好事,他嗤之以鼻。
同时变得不怎么爱说话,白眼倒翻得越来越频繁。
时间一长,那些小孩开始不怕他,叫完初也哥哥,又叫他小孩哥哥。
有时,高烨心情好,嘴一勾,他们便争着过来要抢他手里的银月刀,甚至爬到他身上,撒泼打滚。
每看到这一幕,高初也都会笑得格外开心。
自那晚之后,高初也不问他过去,高烨同样不再提旧事。
日子便这样平平淡淡过去小半年。
只是高烨怎肯甘于平淡,机会很快来临,江城出现一伙盗贼。
柳从岚在君上耳边提了几句,将功赎罪的机会便落在高烨头上。
江城偏远,君上只拨下四人给高烨,临行前,高初也没拦他,只是抱着琴,站在院里静静看他。
高烨对他道:“你应该明白,这种穷地方,我是不屑的。”
高初也点点头:“我等你回来。”
这句话高烨没放在心上。
真到了江城,高烨才知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那贼头得江城县主默许,早早勾结,这一点老君上并没有告诉他。
所以当高烨迈进县府,看到等待多时的贼头,面对迎向自己的刀剑,才明白那老头是故意骗他来。
什么狗屁机会,不就是为了提醒他,他这辈子都没有翻身的机会。
高烨淡定地擦了擦银月刀,抬头望向夜空,忽地想起他,此刻指不定在背后笑他痴心妄想。
是一夜恶战。
天蒙蒙亮,高初也坐在院里,凉风习习,木琴摆在眼前,却无心弹奏。
转瞬,浓烈的血味扑面而来,高烨将银月刀抵在他喉间,哑着嗓子问:“你知不知?”
高初也闭眸:“知。”
“你想看我去送死?!”高烨低吼一声。
“你不会死。”高初也轻轻开口,“你知道我在等你。我也知道,你不去,心不死。”
高初也说得没错,不去这一趟,高烨怎会罢休。
“很好。”高烨放下刀,说完这句,拖着血淋淋的身躯往里走。
再睁眼,高烨身上的血衣服已经换下,素净的袍子,带着高初也体香。
高烨走到外边,扶着墙对高初也道:“你去告诉他,明争暗斗,不折手段,鱼死网破,只要能达目的,我都做。”
高初也垂下眼,片刻,转头笑着问他:“你不喜欢青莲庵,我便带你周游天下,可好?”
高烨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许久,转过身,算是默许。
高初也觉得既然要走,屋里这些物件留着也无用,清算了下,便一一分给青莲庵的村民们。
他卷起最后一床铺盖准备送掉,走到门口,又回头征求高烨的意见,高烨头一扭:“你的东西爱送谁就送谁。”
高初也走远后,高烨这才静下心慢慢欣赏这片土地。
叫什么青莲庵,却连一朵莲花都没有。
可笑。
不知不觉逛到一处偏地,迎面走来个妇人,看到高烨愣了愣,接着笑呵呵问:“你就是高公子的小孩?”
高烨眉一皱。
妇人不懂脸色,说得起劲:“长的真是一表人材。高公子人好,他的孩子自然更好,就是不爱走动,都认不得你。”
“多出来走走,你不知道,我们这儿的姑娘可都惦记着你父亲,眼看一个个熬成老姑娘,让她们见见你,也好打消她们当后娘的心思。”
妇人说着玩笑话,可对面高公子的儿子脸色却冷得厉害,倒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高烨问她:“你们这儿可有莲花?”
妇人被他冷不丁开口吓了一跳,指着东边道:“那边有个莲花池,只是要过河,早年有座桥,后来发一次洪水,桥被冲断……”
听到这高烨转身欲走,妇人顿了顿,在后边疑惑道:“你父亲没告诉你?那儿的莲花是真美,桥应该快补好了,乃高公子亲力亲为,待莲开,可记得让你父亲带你去看。”
高烨脚步一滞,想起高初也每天早出晚归,常常湿透,原不是和柳从岚私会,而是去修桥。
居然瞒得滴水不漏,宁可受辱,也不肯告诉他,难不成是担心他毁了那一池子莲花。
果真还是外人,连朵花都不配看。
高烨讨厌他这种烂好人的行为,甚至愤恨,走到一半,他跑到东边大河,将高初也辛辛苦苦,亲手补好的断桥,两刀割断栓桥的粗绳。
瞧着绳桥被河流吞没,高烨心满意足拍拍手。
这莲花他看不到,别人也休想看。
高初也回来,瞧到院里一片火光,愣在原地,大火翻卷着浓烟,高烨举着火把回头朝他一笑:“反正也不回来,留着也没用,你说呢?大好人。”
高初也眸底一片红,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高烨扔掉火把跟上去:“生气啦?”
高初也在前头走得极快,两片绣鹤的宽袖上下飞荡,高烨去抓,总是差一点。
“生气就直说,小心憋出病。”高烨笑嘻嘻道,高初也突然停下,高烨没留神撞他背上。
“干什么?!”高烨捂着鼻子睨他。
高初也回头捏起他的脸,像对待他院里那些小孩,既是责怪又是担心:“你知不知道玩火自焚,是件很危险的事?”
高烨先是呆住,猛然回神,将他推开:“那我玩你,肯吗?!”
闻言,高初也眸子一颤,转身继续走。
这次,无论高烨在后头怎么喊,他都充耳不闻。
直到走到东边大河,高初也站在断桥边,手指摸过绳索断截处,一看就知是被人故意切断。
看到自己的杰作,高烨老实了,背手在河边来回走,余光扫向高初也,原以为他会气个半死,没想到他只是道一声:“可惜了。”
高烨道:“有什么好可惜的,一排烂木头而已。”
高初也的视线越过湍急河流,望向对面散不开的白雾,若有所思开口:“青莲庵最美的地方……”话说一半,回望高烨:“我想让你看一次。”
高烨哧一声:“你还真把我当小孩?区区莲花池可入不了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