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不敢当》怪物物

86、神官

　　高初也有一头驴，老驴。

　　高高兴兴领着儿子下山回家，高烨骑着驴，高初也在前头拉。

　　一路喋喋不休，高烨一忍再忍，右手反复摩挲腰间的银月刀。

　　“我们家有三间房，两张梨花桌，一大一小，配有五张竹椅，外加土灶，卷着花的篱笆。铜钱五十串，两席粗棉被……”

　　“算那么清楚，是怕我偷你的。”高烨没好气道。

　　高初也摇摇头，回头看他一眼，眸底清澈：“往后我的就是你的。”

　　高烨哼一声，别开脸望向山头。

　　总算到了住处，高烨也是第一次见识何谓家徒四壁，两间土房，一圈破洞的烂篱。

　　“宫里每年的俸禄也不少 ，怎么连间像样的住处都没有。”高烨狠狠嫌弃道。

　　高初也笑笑，不答话。

　　高烨跳下驴，推开篱门走进去，环顾一圈，又直勾勾走向他。

　　高初也负手站在开满小花的篱门前，月光好似给他周身镀了层薄霜，温润如玉。

　　高烨掐住他脖子，力道渐增：“你比我大几岁，那老头应过你什么，荣华富贵？还是官居一品！让你年纪轻轻甘愿做爹。”

　　高初也没有挣扎，半晌，忽地抬手，指腹轻轻擦掉他额头的脏泥，启唇问：“饿不饿？”

　　高烨皱眉推开他：“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高初也点点头：“我儿子。”

　　“呆子。”高烨意味深长看他一眼，转头走进一间房，高初也跟在后面，高烨却将门重重一甩，将他关在外头，外加一句威胁：“哪条腿进就砍哪条腿。”

　　闻言，高初也止在门前，片刻，转身往另一间房走去。

　　屋里虽寒酸，倒还算干净，高烨往床上一倒，身下的木板有些硌腰，他在日月寨当少主时，吃穿用度向来最好。

　　他千里迢迢而来，不惜弑母，可不是为了屈尊在此，睡木板床。

　　此番羞辱，高烨在心中发誓，自会一一讨回来，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陆尘野像鬼一般立在高烨上头，歪头打量他稚气未脱的面庞。这样的高烨虽然也坏，但更像孩子赌气一般，做法毒辣，想法单纯，只想让老君上向世人承认自己，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而之后的高烨，他的坏冷酷无情，明明可以用其他方式解决，却故意选择最残忍的方法，更像是蓄谋已久的报复。

　　门轻叩两声。

　　高烨的思绪被打断，不悦起身，打开门，不见人，只见门口放着碗面条，热气腾腾。

　　高烨盯着地上的面条，犹豫会儿，弯腰端起，转身进屋，一气呵成。

　　翌日清晨，高烨被琴音吵醒，不得已下床，一掌推开门，便看见高初也端坐院里，一袭云鹤白衣，十指抚过琴弦，对面站有一排小孩，伴着清冷琴音，大声读诗。

　　“是不是吵醒你了？”

　　高初也转头笑着看向高烨。

　　小孩们好奇地望着门口的高烨，抽抽鼻子：“初也哥哥，他是谁呀？”

　　高初也从容回道：“是我的小孩。”

　　小孩们闻言瘪嘴哼哼：“初也哥哥什么时候有小孩的？”

　　“昨天。”高初也道。

　　一个脸蛋红红的小女孩撒娇道：“初也哥哥不可以有小孩，等我长大，我要给初也哥哥生小孩。”

　　高初也捏捏小女孩的脸：“那小莲得快快长大，初也哥哥会老哦。”

　　高烨把门一甩。

　　不知过去多久，高初也进来，看到高烨在桌边磨刀，道：“小孩的玩笑，不用在意。”

　　“我本就不是你的小孩，在意什么？”高烨不为所动，继而收回刀，睨向一旁不知所措的高初也，问：“这是什么地方？”

　　“青莲庵。”高初也见他主动跟自己说话，眼神都亮起来。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高烨起身推开他，走到屋外，“你不用进宫？”

　　“君上知我性子，准我在外，有事自会传召。”

　　“那你是什么性子？”高烨回头看他，不怀好意。

　　高初也拧眉想了想，摇摇头，接着又想起什么：“我要外出一趟。”

　　“我不去。”高烨脱口而出。

　　高初也亮起的眼又暗下，失落道：“那你在家乖乖等我。”说完到院里背起竹篓默默离开。

　　待高初也离开，高烨站到窗前吹响口箫，尖利的箫声引来一只灰鹰。

　　灰鹰乖巧落在高烨肩头，高烨疼爱地拍拍它，接着从它右爪取下一张卷好的纸条。

　　打开纸条，柳从岚的名字映入眼帘。

　　柳从岚。

　　高烨放走灰鹰，纸条握在手心，嘴角勾起。

　　陆尘野看到柳从岚的名字惊了下，柳从岚柳书令，正三品，为人聪明伶俐，颇得君上信任。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断袖，府里养了几十个娈童，日夜尽欢，风流得很。

　　看高烨嘴角道不明的冷笑，忽然有些担心高初也。

　　黄昏将至，高初也总算回来，衣衫湿透，薄薄的布料紧贴肌肤，身姿高挑匀称，一览无余。

　　高烨一早在院里等他，品着茶，也不问他怎么全身湿透，更不关心一路风大，恐遭伤寒，而是睨他一眼，淡淡道：“陪我去个地方，我便认你。”

　　高初也弯起双眼：“嗯！”

　　柳从岚喜欢漂亮男子，高初也虽长得清俊，但还算不得漂亮，高烨先是带他去了妆坊。

　　妆坊老板是个半老徐娘，看到两个男子，也不意外，反正她只认真金白银。

　　高烨扔出一块金锭，这钱自然不是高初也的，他那些穷物件，高烨瞧不上。

　　“瞧见他没？”高烨指向站在门口，一脸局促的高初也，“往死里整，美死。”

　　“小公子，您放心，附近楼里的头牌都认我这手艺。”老板娘喜滋滋接过金锭，招呼门口的高初也进来，“这位公子别害羞，来我这的男倌儿也不少，保证让您家主子看得心花怒放。”

　　高初也脸色刹那惨白。

　　高烨饶有兴趣道：“他可不是男倌，而是正正经经的侍郎官。”

　　闻言，老板娘脸上明显僵几分，荡起的手也不该如何是好，高烨看向高初也，勾唇道：“我的好爹爹，怕了？”

　　“爹？！”

　　老板娘左右打量他们两位，白衣公子看着的确年长几分，但也不至于大到做这位黑衣小公子的爹吧，看着也差不了几岁，莫不是继子？正经儿子谁带爹来这，太离谱了。

　　片刻，高初也抿抿唇揪着衣角进来，低头对老板娘道：“有劳。”

　　嗓音清润，煞是好听。

　　“不劳！不劳！”

　　老板娘满脸堆笑，领着高初也进到里边捯饬。

　　高烨则一脸愉快等在外头，比起讨好柳从岚，他反倒更喜欢看高初也这副吃瘪的模样，而且，乐在其中。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身后有人道：“小公子。”

　　高烨慢悠悠回头，只见高初也里头套着件粉衫，外罩几层薄纱衣，一头黑发散开，鬓角斜插两朵红色蝴蝶兰。

　　面如敷粉，唇间一点朱红。

　　常人若是这身打扮少不得染几分俗气，可他眉眼太过纯净，这份俗在他身上，就似雪中梅，是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景。

　　“这位公子底子实在好，只需稍稍打扮，便已迷得人移不开眼。”老板娘自顾自夸着时，高烨已经上前，看到桌边的胭脂，顺手拿指尖点了点，在高初也额心描出一朵花钿。

　　高烨和高初也身高相近，填一朵花轻而易举。

　　描完后，高烨垂头在高初也耳边轻笑一声：“爹爹，你这可人的模样，我瞧着也差点心动，该打。”

　　闻言，高初也睫毛微颤，片刻垂下遮住双眸。

　　残云阁，最里边的雅房，高烨立在门外，听着柳书令饥渴难耐的笑声。

　　接着推门而入。

　　满屋旖旎，因为高烨冒然闯入戛然而止。

　　柳从岚不过二五，长得标标致致，只因过于纵欢，眼下常年带着两团浅青。

　　“央烨！”柳从岚手不腾空，搂着两个男倌，上下打量高烨，“你来做甚？！”

　　高烨笑笑：“自是来求大人帮我说两句好话。”

　　“哼。”柳从岚挥开两男倌，“你在宫中仗着君上宠你，胡作非为横行霸道，得罪不少人，最后还惹得君上龙颜大怒把你赶出宫，现在来求我，岂不是要害我？！”

　　“虽然我不清楚你是用了什么手段让君上对你另眼相待，不过伴君如伴虎，福祸不过眨眼。”

　　“大人教训的是。”高烨皮笑肉不笑。

　　柳从岚在君上耳旁说两句话还是做得到，只是看他想不想，仔细一看，这小子脸面长得倒不赖，还真有些祸国殃民的姿色。

　　“我倒也不是不愿意，求人也得看诚意，你这空口白牙就让人给你卖命，未免太不懂规矩。”柳从岚眯眼一笑，“不如……”

　　话未说完，高烨开口打断他：“小人当然不会让大人白白辛苦一场，世间俗物入不了您的眼，小人特地备了份好礼送您。”

　　柳从岚开门见山：“我想要你。”

　　高烨闻言没直接回他，而是回到门口，拉着浑身冷冰冰的高初也走进来。

　　柳从岚看到高初也差点激动的跳下椅子，颤着声音道：“连他你都能请来，日后我还真不能小看你！”

　　高烨低头一笑，打算抽身离开，将良辰美景留给他们，转身时，一动不动的高初也忽然抓住他袖口。

　　高烨一愣，用只有他们二人听到的声音求他：“我的好爹爹，你就成全孩儿这一次吧。”

　　闻言，高初也慢慢松开手，仰起脸看他，山眉水眼，就是这一看，高烨记了一辈子。

　　高烨体贴的给他们关上门，关门的瞬间，听到里面柳从岚用一种恶心又卑微的语气道：“侍郎大人，我心悦你已久，我知道你是高山上的雪莲，像我这种人连勾勾你指头都不配。但只要你愿意，从此我柳家再无旁人，我柳某守你一辈子。”

　　灯灭。

　　许久，高初也淡泊如水的声音传来：“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