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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神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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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坐在院里发呆,他大多时间都在发呆,两眼空空,悄无声息,若没有陆尘野时不时拍他一下,他连眼都不会眨。
一只黑老鸹飞进院里。
陆尘野咬口梨,瞪着那黑鸟,笑着骂:“倒霉玩意,飞这来咒我。”
裴寂被黑老鸹吸引,冷不丁立起来,指着老鸹喊出声:“喜鹊。”
陆尘野把他拽回椅子里:“怎么好鸟坏鸟都分不清。”
裴寂摇头:“是好鸟,不是坏鸟。”
陆尘野笑笑,看到他腰上的青玉弓,没想到他傻成这样,也不忘将此弓日夜带在身边。
如今陆尘野照样碰不得,一碰就跟要他命一样,扯着嗓子乱嚎。
冰透中带点青绿。
“好郎君,借我看两眼。”陆尘野摇着他胳膊玩无赖,“你越不让我看,我心就越痒痒,你晓得我的。”
裴寂愣愣眨巴眼,还纠结那只老鸹:“是好鸟。”
“对对对。”陆尘野心不在焉,手伸向他腰间,指尖刚碰到,裴寂再次推他的手,认真道:“一只陪一只,永生永世。”
陆尘野觉得好没意思,收回手,人往椅子里一躺,枕手道:“你要这么理解,那它还真是好鸟,一生一夫妻,人都未必做得到。”
裴寂抿着唇,又直愣愣立起来,眉头皱起,严肃至极,指了指自己:“好鸟。”接着指向陆尘野,冷冰冰的腔调脱口而出:“坏鸟。”
陆尘野差点吐出一口老血,狡黠笑笑,伸手把他搂到自己身上,用力压住他肩膀不让他起来。
裴寂挣扎两下就懒得动了,陆尘野顺势拿走他腰上的青玉弓,终于得手,放在手里把玩。
被抢走命根,裴寂居然异常镇定,眸子垂下,看着他把自己身家性命抛来抛去。
“也没多厉害。”陆尘野如实道,突然没了玩心,把弓还给他,又在他腰间掐一把,“再说一遍,我是好鸟还是坏鸟?”
裴寂不语,仍耷拉着脸,右手紧握弓把,五指泛白,用了全力。
“你就这么喜欢跟我较劲?!”陆尘野笑着,将他卷起的五指扳直,一半责怪一半心疼,又在他腰间掐一把,无奈道:“你不喜欢,我以后就不看了。”
裴寂睫毛一颤,哼了句:“饿……”
这些日陆尘野变着花样讨裴寂欢心,扒人墙缝,偷学寻常人家做得寻常饭菜,现学现做,裴寂日渐圆润,看着顺眼许多。
陆尘野是舍不得的,这场道别用了半月,竹袅来时,他正吹着竹筒生火。
沾着一脸白灰,听竹袅道:“我瞒不住了。”
陆尘野揭开锅盖往里加水,被锅沿烫了下,却浑然不知,点点脑袋。
竹袅又道:“祭司选在后日。你非去不可。”
陆尘野握着铁铲炒两下,腾空的雾气遮住脸,再次点点头。
“我可以送你们离开。”这句不在高烨算计之中,是竹袅的真心,或许许是因为他炒菜时,熟练的动作令她动容,这次竹袅先心软。
陆尘野放下铁铲,面向她,雾气缠绕在二人中间,连带着嗓音也湿热起来。
“多谢,不劳你费心。”
这句话说得客气,竹袅笑了,活活扯出一个冷笑,留下一句:“今晚我来接你。”说完转身没入黑暗。
吃完饭,陆尘野给裴寂擦完嘴洗把脸,点上白烛,裴寂安安静静坐好,铜镜映出花好月圆的瞬景,陆尘野给他梳发,暖风吹动纸窗。
万千浓墨在木齿间缱绻,陆尘野梳得用心,一根也没放过。
“下辈子我要生在寻常人家,穷点也无妨,苦点也行,不断胳膊断腿瞎眼哑嘴就行。”
陆尘野随口瞎扯。
“你就住我隔壁,我天天去找你玩,远点也没事,烦我也行,反正我有腿追得上,有手捆得住,有眼有嘴,你肯定跑不掉。”
“裴喻之,这辈子我是没办法了,把你害得家破人亡,我还恬不知耻跑来占你便宜,没骨又没皮,我是真不要脸。”
“裴喻之,你讨厌我吧?讨厌我还让我跟你去塞北,还为我受罚,还给我过生辰,还送我生辰礼,还拿一家子性命成全我,你真是个大好人,不过你那脾气得改。”
“算了,还是别改,你不改都这么好,要是改了,我就更配不上你。”
傻将军觉得额头有点凉凉,摸了摸,又放到嘴里尝了尝,好咸的水。
“我也疯了,配什么,你就该找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一生白首,养一大堆小孩,到时别忘了来我坟前看看我。”
“裴喻之……你还是别来了,我看你拖家带口,会忌妒,会伤心。”
陆尘野抹了把脸,放下木梳,牵着裴寂往床边走。
裴寂坐在床上盯着自己鞋尖发愣。
陆尘野蹲下给他脱掉鞋袜。
掌心覆盖一层薄茧,十来年都不曾有,这才伺候他多久,陆尘野无奈笑笑,故意用掌心的薄茧去磨他的脸。
从揉到掐。
裴寂一脸懵懂,任由他胡作非为。
最后,陆尘野给他掖好被子,竹袅已等在门外,哄他睡着后,决绝转身。
徒留满地残影。
也不知过去多久,裴寂睁开眼睛,溃散的眸光逐渐凝聚,透出几分死气。
窗外一个黑影翻身进入,颔首道:“将军!”
裴寂陷入沉默。
来者是以前同雍王交好的武官,其后有文有武,都在暗地里盼着裴寂当个反贼,擒了高烨,重振旗鼓,收复裴家山河。
“将军还犹豫什么?!若将来高烨做了主子,他又怎容得下神官,容得下您!不如顺应天命,做一次逆贼,就算名声难听,至少裴家的江山不会易主,落到那等小人手中。”
“数万将士只等将军下令,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来者声情并茂劝告一番。
裴寂闭上眼,大红,是他父王是他母妃,还有许多人,刺目的血色,鲜艳至极。
父王到临死之际也未想过造反,爱人死在眼前,满门丧命,他都没动摇过。
裴寂又怎么敢,他如何对得住父王和母妃,如何对得住那些忠贞烈骨。
“只要您当上天府的主子,想救谁,要留谁,不等于囊中取物一样简单,就算您想和神官大人天天在这过逍遥自在的日子,相依为伴,谁又敢说一个不字。”
来者见将军无动于衷,再次开口劝他,拿神官大人做最后一击。
忽地,一股冷风袭来,来者只觉得脖子发凉,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腰上只剩剑鞘,而剑则架在自己脖上。
不知将军何时下床,握着剑端,满头墨发被风绞起,冷声吐出一个字:“滚!”
来者不甘心,但为了大局只得暂时隐忍,捡起将军丢掉的剑,悻悻离开。
…………
高烨今夜心情格外舒畅,浅尝两杯甜酒,凉风敷面,居然也带着几分柔情。
推开雕花殿门,径直往床塌走去,解开外衣,随手一扔,靠在床柱小喘酒气。
醉意缓解一点,又止不住笑了笑,殷红的眼角上挑,余光落在屏风一侧的男子身上,含笑道:“良辰美景,何苦盯着一个死人看。臣的姿色也不逊裴将军,过来抱抱我,试试手感如何。”
陆尘野的视线从墙上的画转到高烨身上,看他一副自我陶醉的嘴脸,实在恶心。
“我看不上你。”陆尘野说得很直接。
“那臣就不在您面卖弄,反正您也看不上。”
高烨弯腰捡起外袍,随意披在身上,一抬头,便见他们尊贵的神官大人正拿刀比划自己的脖子,好似摆弄一枝红梅。
“同安神官能否换些花样,不是捅臣,就是捅自己,臣都看乏了。”
陆尘野不屑哼一声,心中嘀咕要是能捅死你,哪还用得着捅自己。
“要我祭司可以,先答应我三个条件。”
陆尘野振振有词开口。
高烨往前走几步,忽地响起几声铃铛,陆尘野闻声一愣,下意识望向铃铛来源处。
两粒古铜铃铛,一根红绳,就绑在高烨右边脚踝上。
见状,高烨穿好外袍,衣摆正正好好掩住铃铛,甚至连铃铛声都一并隐去。
“同安神官想提什么条件,只要臣能做到,自然全力相助。”
高烨撒谎已经练到脸不红心不跳的境地,陆尘野自然不信他,刀刃又逼近几分,硌出一条线,跟高烨脚踝上的红线一样红。
高烨不得不停在几步外,收敛笑意,露出狐狸尾巴:“你在要挟我?”
“对。”陆尘野大方承认。
高烨眯起眼,不知想些什么,片刻眸子闪动,道:“那我就让你要挟一次。”
陆尘野直接开口:“第一件,恕裴寂无罪。第二件,放君上自由。第三件,永远离开天府。”
“同安神官是打算让臣死啊。”高烨扯起嘴角,“还是客死他乡。”
“我可以给你钱,给你安身之处,保你平安无事。”
“您真大方。”
“你不愿意,我就死在你房里,祭司也不用办了,就算我再没用,照样顶着神官的头衔,死于非命,这么多人瞧见我是活着走进来,又成死人抬出去,就算你有堵天的本领,是是非非,你又能堵住几张嘴。”
高烨侧头打量他,觉得他当神官太辱没,不如去做个判官,头头是道,叫人答不来。
“臣答应你就是。”
闻言,陆尘野反倒愣住,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心底更加疑惑他宁愿放弃一切也要完成神祭司,是打算搞什么阴谋诡计。
高烨好似看出他心中所惑,解释道:“同安神官看不起臣,认为臣阴险狡诈,居心叵测,但臣也只是想用祭司为君上成愿,为天府求来太子而已。”
陆尘野不信他这些鬼话:“我要见君上,你把君上藏在哪?”陆尘野来找高烨前,在皇宫翻个遍,都没见到君上。
“臣只答应三个条件,即便是神官大人,也得信守承诺。不过您放心,君上现在很安全也很开心,明日我会将盖着君玺的秘诏送到您手里。”高烨停顿片刻,继续道:“裴将军无罪,君上归来,臣离开天府,待神祭司结束,若这三件臣没做到,你大可以拿此秘令取我这条性命。”
陆尘野思忖片刻,放下握刀的手,擦了擦脖上的血:“信你一次。”
说罢,转身要走,高烨忽地开口:“同安神官。”
陆尘野不耐烦回头应他一声:“你反悔了?”
“臣从不反悔。”高烨那身红衣好似要滚出血,笑容妖冶,渗出几分诡异,“也从不做公平的交易,臣应了你,你也得应臣三件事,否则臣会觉得吃亏,晚上肯定睡不好。”
果然没这么简单。
陆尘野皱眉:“与我那三件事可有关?”
“无。”高烨道。
“好。”陆尘野一口答应下来。
高烨一愣,笑容渐渐加深:“您都不问问是哪三件事?”
“你嘴里的肯定不是好事,既然不是好事,都一样。”
"你就不怕臣让您杀人放火?"高烨笑笑。
“那我就先砍断自己两只手,没有手就提不了刀。”陆尘野瞪他一眼,但心里有点虚,害怕他真让自己杀人。
“还有嘴……”高烨眯起眼,带着戏谑。
“你到底说不说?!”陆尘野冷冷道。
“向世人宣告神宫求子是您的意思。”
“好。”
“取每人一滴血。”
“要一滴血干嘛?”陆尘野警惕问他。
高烨解释:“血要用在祭司上,是求子秘术,同安神官不必知道的太清楚。”
陆尘野想想一滴血也死不了人,便没多想,问:“还有一件呢?”
高烨短暂迟疑,紧接着从哪里抱出一件衣服,动作轻柔地交给陆尘野,不带任何情绪指挥:“穿上这件衣服,然后把脸挡住。”
陆尘野打量手里的衣服,一件素袍,袖摆点缀两只巴掌大的鹤,不过两眼,陆尘野就认出这件衣服是高初也生前常穿的。
虽说穿逝者衣服不吉利,但陆尘野现在还不能和高烨翻脸,只能黑着脸去屏风后换衣服。
别说,高初也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正合适,想必二人身材差不多。
早些年陆尘野还没当神官时,就听人人都道高初也是个好人,那时他还想着好人会是什么样,后来见到高初也,突然明白好人就应该长他那样,言笑晏晏,云淡风轻。
陆尘野也就见过他几次,因为高初也常年在外游历,带着他儿子高烨,一边做好事,一边见山水。
再后来,就只见到高烨,那时的高烨,学得几分真,可怜兮兮说他父亲病逝,到现在口蜜腹剑阴狠毒辣,直言自己手刃亲父。
陆尘野觉得他不太正常。
比如现在,墙上挂着高初也的画像,还要他穿着高初也的衣服让他一睹解相思,更是诡异至极。
陆尘野一边换衣服一边朝屏风后的高烨道:“其实我有个问题很想问一下。”
“莫非又来捅我一刀?”高烨声音带着笑意,显然没当回事。
陆尘野低头绑腰:“你留着他画像,守着他衣服,又在脚踝绑引魂铃,求鬼上身,如果高初也真死在你手里,再想想你所做的一切,确实不是常人能比的。”穿好衣服,陆尘野从屏风后走出来,面向高烨发出一声冷笑:“死人你都不放过,你这人怕是有大病。骂你无耻卑鄙下流都算夸你。”
高烨听他骂,也不恼,只是淡淡开口:“把脸挡住。”
陆尘野白眼一翻,双手捂住脸,耳边瞬间安静下来,陆尘野没忍住,叉开两根手指,从指缝偷瞄高烨。
高烨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看着陆尘野,或者是看着衣服的主人。
月白的袍子,朴素平常。
忽地,陆尘野看到高烨笑了,眼睛弯成半月,露出一颗又白又尖的小犬牙。
平常这颗尖牙藏得极深,除了那一人,再也没有第二人见过。
陆尘野看呆,不敢相信高烨还能笑出如此坦率,满含真心的一面,下意识认为他肯定是在想什么歪主意,绝不能大意。
后来,陆尘野再次回想起高烨的这个笑,他明白,高烨那时是真打算答应他三个心愿,也乐意离开天府。
不过必须由他带他离开。
若不是他犯得错太深,殃及的人太多,陆尘野或许会可怜他,会成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