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不敢当》怪物物

84、神官

　　高烨并未食言，次日午时秘诏就到陆尘野手里，他转头送给高烨在朝中的死对头，但不知道最后会落在裴寂手中。

　　这则秘诏可谓意外之喜，虽不清楚同安神官答应高烨何事，能让他甘愿留下断送性命的把柄。

　　他自己滚，没有死伤，倒也算极好的买卖，到时再找个机会除掉即可。就算他后悔，有了这催命符，也由不得他肯不肯。

　　待高烨一死，君上求子未成，自然六神无主，到时顺应天命，将裴将军送上龙椅，水到渠成……如此一来，裴将军即位，他们也算一等一的功臣。

　　暗中欲扶持裴寂上位的大人们算盘打得砰砰响。

　　“朝露净生面。”

　　陆尘野站着，犹如没有知觉的傀儡任人摆布。

　　“清香断浮沉。”

　　绑红绸点朱砂。

　　一位宫人推开殿门，震天高喊：“送神官！”

　　陆尘野大步走出去，阳光倾洒，白衣似雪，流动金光。

　　大臣等在殿外，叩首齐呼：“神官大人！”

　　陆尘野有些头晕，走到一半，蓦然回首，再也无人盼他。

　　年平岁安。

　　神宫外围满百姓，翘首以盼。

　　陆尘野从轿子走下，众人一下噤声，目光全投在他身上，不复从前的欢喜，只剩敬仰。

　　陆尘野走上神台，面前摆着神鼎，插满沉香，余灰折落。

　　点上三支香，拜了拜。

　　便有位抱着孩子的妇人上来，小心翼翼问：“真能保佑我们吗？”

　　“嗯。”陆尘野垂眼道。

　　“至诚至真的一滴血，神官大人会将你们的请愿送至上天。”

　　守在陆尘野身侧的太监尖着嗓子喊。

　　妇人一听，连忙接过太监递来的银针刺破食指，将血挤到神鼎里，接着不顾哭闹怕疼的孩子，硬是拽着小孩的手也戳出一个红点，挤出血。

　　陆尘野有些心疼那孩子。

　　妇人做完后朝陆尘野一拜：“求神官大人赐我那烂赌的夫君早日醒悟。”

　　陆尘野颔首，抬手轻道：“九厄皆散，心想事成。”

　　“多谢神官大人。”妇人抱着孩子下去，脸上洋溢幸福的笑容，擦掉孩子脸上的泪水，“阿宝不哭，神官大人说了，你阿爹马上就要回来和我们团聚了。”

　　闻言，陆尘野神色黯然，他很清楚这场所谓祈福的祭司不过是场水月镜花，做得好看而已。

　　希望之后便是绝望。还不如从未有过。

　　妇人走后，又走上一个瘸腿的男子，他留下血，道：“我爹娘昨天饿死了，能把爹娘还给我吗？”

　　这男子双眼带着麻木，不像真心求福之人，侍卫把他拖下去，那男人歇斯底里喊着：“我的腿就是被你们这些人打断的，现在假惺惺说要帮我们，骗谁啊！”

　　陆尘野微微一愣，身边的太监见状，小声提醒他：“神官大人，这种刁民，无需理会。”

　　陆尘野喘口气，平复情绪。

　　这场祭司足足办了四天四夜，要取足全城人的血，并非易事。

　　待百姓散去，便是那些臣子，甚至连宫女太监也没放过，陆尘野不知道高烨要血做什么。

　　终于送走最后一人，陆尘野站起来，双腿一软，差点栽倒。

　　好在身旁有人扶他一下，他扭过头去道谢，却见清雅的脸配着一双木讷的眼。

　　“你怎么来了？”陆尘野扶额问。

　　裴寂眨眨眼：“夫君。”然后眼泪一洒：“骗子。”

　　陆尘野无奈笑笑，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高烨：“连他也要？你就不怕求出一个又疯又傻的太子。”

　　高烨道：“臣听闻裴将军在府里闹着要夫君，便带他出来找夫君，没想到他口中的夫君是同安神官。”说完，走到神鼎，看到莲花浸泡在血中，散发诡异的七彩光，满意道：“果然还得是同安神官，换成旁人，即便君上亲临，也骗不来全城百姓啊。”

　　陆尘野没理他，牵起裴寂的手要送他回去，裴寂还在气他扔下自己一个人，甩开他的手，跑到神鼎咬破手指，认真许愿：“我叫裴寂，愿意用自己换夫君成为好鸟，好鸟不离开好鸟，一辈子在一起。”

　　陆尘野愣了愣。裴寂啊裴寂，你日后清醒想起今日，会不会一掌把自己拍死。

　　不过裴寂那蹙眉的模样，好似知道陆尘野准备干傻事，不过事实也的确如此。

　　陆尘野将秘诏交给一位姓胥的大臣，让他待自己死后，立即起兵擒拿高烨，好好利用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秘诏只有一句话，乃高烨亲笔所写，他对自己也是极狠的。

　　——赐高烨枭首示众。

　　谁写得并不重要，只要盖着君玺，高烨必死无疑。

　　但陆尘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可以改字的墨，所以当那位姓胥的大臣含着热泪以为终于能除去天府第一奸佞，握着密诏进宫取高烨人头时。

　　秘诏一摊，高烨的名字赫然变成神官大名。

　　陆尘野从一开始不打算信高烨，也不打算让他如愿，而高烨正巧和他想一块去了。

　　只是高烨狠，因为他够狠，所以陆尘野次次输。

　　好不容易把裴寂哄回去，高烨突发奇想，要和陆尘野徒步回宫，遣散随从，二人并排走在落叶堆积的小道上。

　　一白一红，红衣妖艳，白衣出尘，成就世间难得一见的美景。

　　仔细看看，他们二人面庞皆青涩，本就是四海为家的年纪，却被困在有心或无心编织的牢笼。

　　陆尘野看到他就跟咬中苍蝇一样烦闷，低头专心赶路。

　　高烨心情甚好，弯腰拾起一片枯叶，笑问：“同安神官若得自由，想去哪？”

　　陆尘野闷声回他：“哪都行，只要没你。”

　　“您就这么讨厌臣？”高烨笑意不减，视线仍在手中的叶子上。

　　“你有哪点值得人喜欢。”陆尘野实话实说。

　　高烨叹道：“原来连神也只喜欢好人。”

　　陆尘野抬头看他一眼：“阴阳怪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高烨甩了甩发尾，颇有闲情，笑道：“早年臣去过蜀山，在荷花曲廊救下一个落水的渔夫。有人许诺臣，只要臣做一件好事，就答应臣一件事。”

　　陆尘野不相信：“你还会救人？”

　　高烨摇摇头：“是一物换一物。”

　　陆尘野道：“这种亏本的事，也就高初也肯让着你。”

　　高烨抿唇一笑，脸上展现不曾有的暖意：“臣很讨厌他，跟讨厌做好事一样讨厌他，后来我救了那人，为的是换他性命。”

　　果然说不出什么好话，陆尘野不想理他，闭紧嘴，加快步子。

　　高烨在后，步伐散漫，不急不缓继续说：“我要他死，他还很开心，为我做一大桌菜，庆祝我人生第一件好事。”

　　“这种人，天生就该死。”

　　“可是……同安神官。”

　　陆尘野脚步一顿，听他缓缓道：“后来臣又陆陆续续救了三百二十七人，加上裴将军，一共三百二十八件好事，他欠我这么多，也到了该承诺的时候。”

　　陆尘野转头盯着他：“那我便问一问你，且不说是你先害得裴寂身不由己，那三百二十七人，你是如何救的？”

　　高烨嘴角一勾：“盛世之下，好事难寻，我便点火再灭火，雇凶再杀凶。”

　　陆尘野被他言之凿凿的模样气得发抖，冷笑道：“侍郎大人的理解能力非人可比，我无言以对。看来，被你救下的渔夫也是你亲手推下去的吧。”

　　高烨笑笑不语。

　　回到大鸟宫，刚坐下，竹袅翻窗入室。

　　陆尘野喝点水润润嗓子，道：“东西准备好了吗？”

　　竹袅纠结片刻开口：“非要走到这一步不可？”

　　陆尘野展开笑颜：“神官死在神宫，也算体面。”

　　他一边想着，一边麻烦竹袅再送自己最后一程。

　　离神宫百米外的竹林，竹袅将他放下，眉头始终紧锁，陆尘野朝她道完谢，朝神宫走去。

　　竹袅突然哑着嗓子开口：“是高烨让我带你去找裴将军，用你试探他真疯假疯。”

　　“我骗了你。钱我会还你。”

　　闻言，陆尘野并未回头，只是从容回道：“每年烧点纸钱给我就行。”顿了顿，“不用担心解药，在我死后，会有人给你们。”

　　竹袅一愣，看着他赴死的背影，忍住鼻酸：“你明明可以离开，为什么一定要死？？？为什么！”

　　陆尘野没告诉任何人，那晚在高烨房里，他不仅看到高初也的画像，还翻了翻高烨桌上堆起的奏本，有四十三本，其中三十八本是要陆尘野死。

　　陆尘野想得开，难受片刻后立马就好了，直到他看见一张奏本上面标着‘准’字，这笔划陆尘野很熟悉，幼时他紧握自己的小手，用烧过的木棍在地上一笔一划练字。

　　大手裹小手，余温仍在，可现在，他要他死啊。

　　陆尘野停下，回头朝竹袅咧嘴一笑：“因为没人希望我活着呀。”

　　来到神宫门前，陆尘野静静凝望这座矗立黑暗，将成为自己葬身之地的坟墓，嘴角浮现一抹苦笑。

　　寿终正寝，这辈子是无望了。

　　陆尘野本以为孤零零死在这已足够凄凉，却没想到后头还有更惨的死法等着他。

　　推开殿门，再次置身熟悉的孤冷阴暗。

　　现在想想，那一年确实难熬。

　　陆尘野去取火油，竹袅说放在神宫后墙。

　　正要去时，一抹红影赫然出现，踩着月色款款而来。

　　陆尘野心中咯噔一下，来不及提油，吹灭灯，藏到暗处。

　　高烨大半夜来这干什么？？？

　　陆尘野一直以为神祭司不过是高烨精心设计的骗局，利用君上求子心切控制君上，玩弄权术，满足一己之私。

　　所谓的神宫，根本无用，只是装装样子而已，既然装装样子，高烨何必亲自来一趟。

　　带着满腹疑云，陆尘野偷偷跟他到神宫顶层。

　　这里陆尘野来过，除了四面雕花的墙，什么都没有。

　　只见高烨神色凝重的站到一面墙下，不知按到哪里，眼前的墙忽然右移，出现一道暗门。

　　陆尘野躲在楼梯后，忍不住皱起眉头，高烨迈进暗室，随即墙面再次复原，严丝合缝。

　　陆尘野犹豫会儿，走过去，耳朵贴紧墙，一开始没什么声音，接着传来石头相磨的动静，又是几下很轻的步声，然后便是漫长的死寂。

　　就在陆尘野快放弃，准备下去放火烧掉神宫，了断这场求子阴谋时，他忽然听到里边再次传来微弱的声音，好像是高烨在和人说话。

　　陆尘野震惊到，难不成里面还有和自己一样被关起来的人，想到这，陆尘野心中先烧起一团火。

　　高烨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个字几个字跳到陆尘野耳里。

　　“……恨……没耐心……死……该回来……过分……”

　　过去许久，陆尘野听到墙后步声慢慢接近自己，立刻转身，迅速跑到一楼的房里。

　　没一会儿，便听到高烨下楼，半晌，陆尘野余光瞥到墙角的洞，在这躺了一年却没有任何怀念，怀念才有病。

　　只是被石头堵上的洞不知何时被挪走，寡淡的月光从洞口投进。

　　陆尘野走近细瞧，看见洞边残留斑斑血迹，想必是被人硬生生抠走。

　　陆尘野又想起高烨说裴寂记的他怕黑，嘴角牵起，眼角却微微湿润。

　　轻叹一声，拍拍衣服起来。

　　回到神宫顶层，他站到那面墙下，乱按一通，突然，只听咯哒一声轻响，墙门慢慢右移。

　　一股冷风扑面而来，陆尘野大步走进去。

　　房内四面掌灯，灯芯不灭，中间摆着一口石棺，两侧立着玉鹤，说不上的阴森怪异。

　　陆尘野看到棺材愣在原地，原来高烨是在和死人对话。

　　果然不正常。

　　陆尘野大概猜出棺材里躺着谁，走过去，朝石棺里的人道一句失礼，接着慢慢挪开棺盖。

　　石头相磨，原来当时高烨是在开棺。

　　推开一大半，陆尘野累出一身细汗，总算看清棺中人。

　　一袭双鹤白袍，眉眼微弯，温润如玉，是很多小宫女的梦中情郎。

　　完好如初。

　　陆尘野看着棺中人，久久不能回神。

　　皮肤光泽不减，似雪霜着色，一头长发浓过深墨，唇瓣泛着晶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白嫩细长。

　　并非有多俊美，是干净，太过干净，遇到这样的人，哪怕只存一分坏心，在他面前都会变成万分羞愧。

　　除了没有呼吸，没有温度，没有心跳，高初也这张皮相，高烨保存的极好。

　　高初也千般好的人，却碰到万般坏的高烨。

　　实在没天理。

　　陆尘野一阵感慨，忽地看到他嘴唇动了动，陆尘野一惊，揉了揉眼睛，又动一下。

　　难不成要诈尸？

　　陆尘野紧张地伸手检查他嘴唇，触感冰冷，属于尸体的阴冷，接着在他嘴角摸到一根细细软软的东西，明明就在指腹间，眼睛却看不见。

　　似一根无形的线。

　　陆尘野顺着线往下找，到高初也右侧，掀开宽大的袖摆，看到藏在袖底的七彩莲花，莲花泡在血水中，贪婪吸食，再透过这根线传送到高初也体内。

　　因为此线无形，所以吸入这根线的血，也变成无色。

　　陆尘野面露疑惑，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保持尸体不腐？还是……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的念头一闪而过，陆尘野自己都吓一跳，连忙撇开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忽然，指尖传来刺痛，定睛一看，莲花瓣上有尖刺，想必是陆尘野刚刚大意，不小心碰到花瓣。

　　不知为何，陆尘野总觉得这种邪物不该留在世上，高初也早该入土为安，而不是被人摆在这肆意玩弄。

　　考虑会儿，陆尘野准备掐死这朵怪花，伸手时，没发觉自己指头上的血正好滴入莲花心。

　　瞬间，莲花爆发七彩光芒，冷风掀起，陆尘野只觉得双脚离地，身体悬空，接着眼前一黑，失去意识…………